尧相顾追上去,被诏狱一把手拦住。
“今日此地清人,尧统领若要探望魏郎君,在下权当不知。但公主离开时,尧统领也得离开。”
“谁在那边?”尧相顾心中怒火燎原,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那抹倩影。
“升平殿旧人,时东阳。”
闻言,尧相顾顿时泄气。他自知无法左右升平做决定,但有责任有义务如敲醒魏溪亭,劝弟弟迷途知返。
越往里走,越阴森可怖。
最后一间牢房里,魏溪亭背靠墙壁,双目紧闭,囚衣褴褛血痕遍布,面容憔悴苍白无华。
蓦然间,往昔岁月浮现在尧相顾脑海中,他越发替这个弟弟感到不值。
“溪亭。”
迷蒙之中听到呼唤,魏溪亭睁开眼看到熟人,他撑住墙壁努力起身,稍作歇气,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来。
处境糟糕,但他依然保持礼节,弯腰作揖:“三哥。”
他越强装无谓,尧相顾越痛心。
“三哥一个人来?”
“和升平。”
“公主也来了?”魏溪亭喜出望外,转瞬,又喃喃自语,“污秽之地,她不该来的。”
“她并非为你而来。”
“傅大人说过,时先生亦遭受不白之冤,关在诏狱。公主应该为他来。”
看小弟强颜欢笑,尧相顾愈发窝火:“在她心里,你还比不上一个奴才。还不肯清醒吗?”
“时先生照顾公主多年,他们情深义厚,外人怎可相比?若公主选择救我,那才奇怪。”
“魏溪亭!”尧相顾切齿痛恨,“你为她弃前程,她却连看都不看你一眼。你还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三哥,你误会了。我进诏狱另有其因,与公主无关。”
“你总能为她开脱。”
兄长疾言厉色,魏七郎打马哈,岔开话题。
“三哥,帮我带句话给公主。她要的东西在那株常青藤树下,她知道在哪儿。”
“简直疯魔,无可救药。”
空欢喜一场,尧相顾先行离开。升平殿主仆出来,只剩傅松驻足原地。
地道昏暗,李书音目视前方,神色微恙。
这场局太复杂,时东阳纵然有心却也无力,幸好魏七郎逆流而上。
“公主,去看看魏郎君吗?”
李书音犹豫了一下,敛眸,轻轻地摇头。
无功受禄,时东阳深感歉疚。主子情绪低落,他闷声跟了一路,终于在即将登车前,鼓足勇气道歉:“奴才没用,连累……”
“东阳。”她骤然打断对方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不许再自称奴才。”
地牢阴暗不见天日,晌午日头正盛,阳光刺眼,时东阳暂时还没适应,眼睛干/涩有些疼,迎风泪渗满眼眶,瞧着人影也模糊了。
一时间,他不知身在现实还是梦境。耳朵里嗡嗡响,隐约听到主子说话。
“三年前你离宫以后,就再也不是升平殿内侍。以后,无需自称奴才。”
“公主……”时东阳内心慌乱,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你想不想回浮生酒楼?如果不愿意,我们去西郊。从谦阿兄在那边置了一处宅子,暂时无人居住。”
昔日旧人,或散或亡,即便还在中都也不敢收留他们。
圣旨有言,时东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北燕使团启程翌日,他将流放边州,三年为限。这段时间,他得找个归处。
迟疑片刻,时东阳说:“公主,臣想回升平殿看看,行吗?”
“嗯。”
初到东宫伺候,至今已近十四载,他太了解这个姑娘。
今日放弃营救魏七郎,她肯定难受至极。回到院儿里,满腔心事无人诉说,定会把自个儿关进屋子胡思乱想。
朝局诡异,时东阳不能左右,只想陪着公主。
更何况,冷面尧已经负气离开,无人赶车,把公主交给陌生人,他也是不放心的。
行至僻静路段,李书音打开车门,同时东阳叙话。
“现今,尤白全身心扑在栖霞宫,你与她接触要多留意,别掉进陷阱。如果遇到麻烦,就去找庄太妃,她养育过新帝,紧急时候能说上话。”
“臣记住了。”
“我对新帝知之甚少,提不出可行性建议。是否深入接触,你自己看着办。”
“多谢公主善意提醒,臣已经决定趁此机会远离纷争。”
“你素来有主见,我放心。还有一事,你可了解过苏农部世子?他曾化名九重仙。”
“公主所说,乃苏农部二殿下,名叫苏农延。此人原与大君之位无缘,所以从来远离朝堂,醉心山水之间,尤爱舞蹈,以‘九重仙’之名,跟随楚国戏班子周游四方。”
李书音感到奇怪:“苏农部是长子继位,他序齿在二,为何被封为世子?”
“去年岁末,原世子暴病而亡,二殿下递补成为储君。此次,北燕广发邀请函,苏农世子也在受邀之列。”
“他和魏卿相识已久?”
心怀疑虑,她一股脑儿地问,浑然未觉问题超纲。
“臣不知。”
*
思虑过度,导致脑袋胀满疼痛,李书音回到升平殿倒头就睡。
执念太深,梦见诏狱。
刑狱森寒,血腥味儿直冲脑门,她胃里翻江倒海。周遭漆黑一片,阴风呼啸。
“公主……公主……”呼唤声时断时续,像野鬼勾魂。
李书音被恐惧裹挟,被神秘力量推向黑暗。
两壁火盆骤然亮起,她赫然发现魏溪亭蜷缩在牢房角落,血迹斑斑,毫无生气。
他死了吗?
“魏卿。”李书音喉中哽咽,一个箭步冲到栏杆外,焦急呼唤,“魏卿。”
奇怪,发不出声?
憋足劲,使出平生力气,仍然听不见。
就在这时,魏溪亭身边那堆枯草凭空起火,他仍然昏迷不醒。
“快跑!火来了,魏卿,快跑!跑啊!”
无论怎么嘶声力竭,都发不出半点儿声音。脚跟仿佛被定在原地,挪不动分毫。
火势越来越猛,李书音喊不出、走不掉,慌乱无助。
“轰——”
房梁松动,楼顶坍塌,顷刻间将魏溪亭掩埋。
梦中惊坐起,她大口喘气,心像要蹦出胸腔。
微风漫过窗台,吹动湖蓝纱帘。惊魂甫定,她光脚下地,来到窗边。
夕阳西下,红霞漫天。
只是梦一场。幸好!幸好!
“砰砰砰。”叩门声急促,尤白在外呼唤,“公主,您醒了吗?”
李书音实在疲乏,晕晕沉沉地前去开门。见侍女神色焦灼,她疲态敛了大半,问:“怎么了?”
“奴婢得到消息,魏郎君被判流放边地,今日离开中都。他刚进宫和尧统领做交接,这会儿,怕是马上要离宫了。”
“哪个门?”
“乾德门。”
酉时,宫门下钥。
升平殿距离乾德门较远,时间紧迫,生怕错过,李书音撒腿冲出去。
没有梳妆打扮,甚至来不及穿好鞋袜,她脚下生风一路狂奔。
所过之处,宫人皆惊讶,纷纷避让。
乾德门朝南,是文武百官上下朝所经之地。向北一百步,有石拱桥名曰七星。
御前广场乃天家重地,不可高声喧哗,不可无状疾奔。
附近侍卫见她飞跑,忙围上来,把人拦在七星桥上。
乾德门外,魏溪亭未戴行枷,手脚自由,穿那件雅白圆领长衫。
六个佩刀御林军跟在身侧,不像押送,倒像随他外出公办。
马车停在宫门口,尧相顾甲胄加身立在车旁,像一尊魔礼青,神情肃穆。
兄弟二人交谈几句,魏溪亭即将登车。
抬脚之际,似乎有所感应,他扭头看过来。
几乎同时,隆隆鼓声响彻广场,乾德门缓缓关闭。
魏七郎弯腰行礼,久久没有起身。
时东阳赶到,劝阻意欲行礼的主子:“众目之下,公主一拜,魏郎君就会罪加一等。”
关门声沉闷厚重,像一道无形屏障,厚重压抑。
关于这件事,起居郎恰好目睹。正史虽未着笔,但也有寥寥数语流传。
“黄昏萧萧,宫门将闭。公主一袭素衣,披发赤足,急奔乾德门。御林军拦主于七星桥,宫门缓缓合;魏七郎行大揖礼,拜别公主。二人遥遥相望,终不得言。”
坊间传言由此而起,说升平公主倾慕丞相府魏小郎君,为见小郎君最后一面,仪容不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