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福依稀记得,新帝展开新衣时满心憧憬,说:“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升平活泼烂漫,与烈焰红裳最相称。”
彼时,他非帝王,只是个精心为女儿制作生辰贺礼的父亲。苏福不忍拆穿,硬着头皮去菩提寺送衣裳,幸好庄太妃相助,才了了差事。
菩提寺吃闭门羹一事,除了太子知晓以外,苏福对其他人绝口不提。
今日,李书音穿这身行头觐见,苏福打心底替主子欢喜。不顾新帝还在批阅奏折,高高兴兴地进门禀报。
御书房门扉轻掩,熏香隐隐透出,沁入李书音心脾。她不知此香,只觉有些不适。
先帝和青山君当政,她常来御书房玩耍,从前这里透着书墨清香,如今全被不知名的熏香掩盖。
少顷,苏福来请,但没随之入内,只是守在门口。
紫檀楠木华屏还在,镂空雕刻梅兰竹菊,屏风宽大,将书房隔成里外两室。
李书音悄声绕过屏风,见新帝仍在埋头奋笔疾书。
她行至案桌前,放下食盒,行叩首大礼。
“儿臣拜见父皇。”
一声父皇,一句儿臣,顿时引起新帝注意。他停笔看她,眸光中似乎不敢置信。
这三年,她把自己锁进菩提寺,连自幼一起长大的亲姨母都不见,遑论他这个‘仇人’。新帝从未奢望过她会原谅,更没肖想过她会承认这段父女情分。
因此,新帝内心惊喜,霎时红了眼眶。平复好情绪,才道:“免礼。”
“谢父皇。”李书音起身,打开食盒,“暑热伤津,思事耗神,儿臣为父皇备了冰镇果子祛暑气。”
新帝含笑,道:“吾儿有心,朕心甚慰。且先放着,朕批完这个折子再吃。窗边有冰块,凉快些,你去那儿歇歇。桌上的芙蓉糕和猪肉脯,都可以吃。”
窗前放一置物架,架上有盆冰,风从上边掠过,凉意袭人。窗边竹榻上置一矮茶几,搁着一碟芙蓉糕和一碟猪肉脯,堆叠规整,像是从未用过。
等待时,李书音不断在心底复盘思路。
片刻,新帝忙完,搁笔起身。
见状,李书音赶忙站起,意欲恭候在侧,被新帝阻止。
“你坐。这里没外人,无需拘礼。”
话虽如此,但李书音恪守规矩。新帝说不通,也不为难,让她搬圆凳坐到旁边,自己在榻上落座。
新帝舀一颗冰镇青梅入口,夸赞美味。余光瞥见女儿似是局促,便也不绕弯子。
“你今日前来,不只为给朕送果子吧?”
适才还在思考怎么引入话题,不料新帝竟如此干脆。李书音起身回话。
新帝抬抬手:“坐下说。”
李书音听令,坐下后,直截了当表明来意:“父皇圣明。儿臣不日便要启程前往北燕,重逢之期遥遥。儿臣心存疑惑,特来向父皇求教。”
“正好,朕亦心有疑惑。不若今日咱们父女来一场坦诚局。一问一答,互不欺瞒。当然,如果不愿回答,也可沉默。如何?”
“好。”
“你年纪小,你先问。”
李书音不推辞,开口问:“皇伯伯在哪儿?”
新帝静默片刻,不给答案。问:“你知道皇兄活着,还怨朕吗?”
李书音也拿沉默当作答案,一会儿后,问:“父皇会留皇伯伯性命吗?”
“会。”
得到准信,她心里那块巨石终于落下。
“方才你经过御前广场遇到诸位皇子,是否觉察到异常?”
一个前朝公主,对当朝皇子们评头论足?李书音读不懂新帝意欲何为,遂沉默以对。
“我们说好了,这是坦诚局。”新帝再次强调。
“儿臣无意卷入纷争,但魏郎君实属人才,于江山社稷有益。儿臣担一日公主之名,便做一日谏臣。
长姐为国远嫁番邦,二姐为民深入基层,皆为皇族表率。儿臣百无一用,不堪大任,若能以微末之躯为父皇分忧,乃儿臣三生之幸。”
“太子尚需点拨方可看清局势,你比他聪明,何必妄自菲薄?坦诚局全凭自愿,你不想说,朕不强求。你只当咱们父女唠家常罢,莫有心理负担。”
“儿臣年长几岁,偷得浮生罢了,望太子项背,不敢相比。”
新帝微乎其微地叹息,略停顿,才说:“魏溪亭犯错,理该受罚。”
“儿臣以性命要挟,命他助儿臣出宫,他不敢不从。此事儿臣一力承担,还望父皇宽恩,饶恕魏郎君。”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儿臣愿舍皇族名讳,弃公主身份,自请废为庶人,从此远离中都。”
“你在意他?”新帝饶有兴致。
“儿臣救他,无关风月。”
“他因庇护你,被迫卷入纷争,朕无法左右,只能力保。此番你须置身事外,否则会令事态更糟糕。”
什么乱局,一国之君都无法左右?愧疚感死死地勒住李书音脖子,令她万分难受。
“你是否怨过朕,怪朕送你入东宫?”
“以前,儿臣只知叔父晋王为国戍边,心中满是敬意。”
被心结困扰多年,至此解开,新帝心情舒畅。
“南凉有先例,女子亦可称帝。你若愿意……”
李书音心中一凛,急忙伏地叩首:“父皇明鉴,儿臣绝无不臣之心。”
“你和太子皆为明贤皇后所出,都有资格成为南凉下任君主。”
“儿臣资质平庸,胸无大志,惟愿寄情山水,平淡度此生。”
霎时,气氛变得压抑沉闷。冰块寒气下坠,灌入李书音脖颈,令她背脊发冷。
她对面前这人谈不上了解,至少不会轻信他真如表面这般和颜悦色。
终归究底,自己有错在先,新帝不奢求得到原谅,但盼望子女和睦。
是以,试探地问:“倘若太子需要阿姊襄助,你可会帮他?”
转来转去都是空谈,李书音烦闷,今日旨在救人,别的无心理会,她索性闭口不言。
“阿时,你膝盖受过伤,地上凉,别跪着。”新帝前去搀扶,被女儿不着痕迹地婉拒,他落寞地收回手,“你还想知道什么?”
“穆家。”
“你自幼聪颖,朕以为你应该猜得到。”
“儿臣猜不准也不敢猜,特向父皇求个准话。”
“商议赴燕之事,穆家从始至终没人为你说过一句话。”
“一头系全族性命和荣光,一头只是一个外孙女,换做儿臣,也会那样抉择。从前,穆府上下真心待儿臣,儿臣刻骨铭记。”
“恩怨分明,顾大局识大体,无愧于一国公主之担当,朕心甚慰。”
新帝走到案前,拿来一卷圣旨交给她。
“朕赐你圣旨,可凭此带一人出诏狱。”
望着那卷圣旨,李书音脑瓜子嗡嗡地响,她当真懵了,属实不知新帝到底意欲何为。
是试探?接,会如何?不接,又如何?
“不想要?”
迫不及待地打开圣旨,‘时东阳’三个字眼帘,李书音骤然一凛。她捧着圣旨,双手微颤,惊到失语。
东阳不是在宫外吗?不是已经远离纷争多年了吗?
往后余生,每每回忆起今日之场景,她都想不起自己怎么走出御书房的,记忆中只余些许零星碎片。那些碎片颠覆认知,死死地贴在昔日旧友身上。
烈日炎炎似火烧,灼得她泪眼婆娑。朦胧中,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
藏青长袍、黑革腰带、墨色短靴,两缕辫子拢住头发,额上系转运珠,左肩挂棕色毛领。
草原儿郎打扮,阳刚之气十足,哪还有九重仙半分影子?
首领太监亲自引领至御书房前,向李书音介绍:“公主,这位是苏农部世子。”
苏农延含笑,轻轻弯腰行礼,仿佛当真初相识。
苏福请他稍候片刻,容自己先禀报。
待人进屋,李书音压低声音,询问道:“明知好友身陷囹圄,既然早到了中都,为何不进宫?”
“我只答应救你,不想涉足这场局。”
“我无需你救。”
“你需要!”苏农延情绪稳定,语调平缓。
李书音还欲辩驳,瞥见苏福走出,不得已把话咽回腹中。
诏狱设在宫外,一个小内侍奉命将她送到乾德门。
烈日当空,炙烤大地。五皇子体力不支晕厥,被两个侍卫架走;太子也已摇摇欲坠;二皇子和三皇子常在军中历练,尚能支撑。
他们各自怀揣心事,都没说话。
午后换班,尧相顾巡视至乾德门,见宫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正要驱逐。小内侍疾步上前解释,说是苏总管吩咐的。
讲明缘由,把人托付与尧相顾,小内侍恭敬告退。
无论身为御林军统领,还是魏溪亭兄长,李书音都对尧相顾以礼相待。哪怕知道对方性情桀骜,她也客客气气地微微躬身,道句安好。
众目睽睽之下,公主先行礼了,尧相顾不能拂其面子,只好点头致意。搀扶李书音登车,他坐上车辕,亲自执缰。
两人直奔诏狱。
诏狱地势偏僻,方才靠近,便觉寒气乱窜,直叫人毛骨悚然。进入地牢的石阶略微陡峭,两壁挂火盆,火舌跳跃却没有一丝温度。
行至岔路口,道分两条。
尧相顾动用关系打听过,魏溪亭关在右侧牢房尽头。他径直朝右转,走出数丈,发现没人跟上,停步回头,见李书音还杵在岔路口。
“公主,走这边。”
李书音望了望他,而后,朝反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