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北境,河鼓部戈壁滩上,几簇炊烟袅袅。
使团成员正围着篝火堆,瓜分烤全羊,大口闷马奶酒。
不远处,侍女阿木尔独自温酒,和热闹格格不入。
长河边,两头骆驼痛快饮水。李书音独自立身河畔,眺望对岸沙丘。
微风拂过,帷帽白纱轻晃,她内心惴惴不安。
起初,误会苏农延被判好友,向其兴师问罪。
对方否认指控,说自己早在梵音寺就曾提醒,‘棋局复杂,落错一子,满盘皆输,需看清了再下。’
“救魏溪亭者多如繁星,轮不到你我操心。”
误会解除后,两人关系好转。半月相处,李书音逐渐看清,此人揣一副谪仙面孔,心思可堪比千年老狐狸。
完颜矢狂妄自负,却常被他玩/弄于鼓掌。譬如这次,以‘金蝉脱壳’甩开南凉护卫。
按照计划,南凉和北燕一送一接,在两国交界完成交接任务。
问题在于,出发前夕,完颜矢突然得知北燕护卫未能如期而至,原因不明。如果再派人去催,来来回回必定耽误时间。
他与兄长正在争夺家主继承权,急于护送南凉公主回去邀功请赏,断然无法接受再等下去。
故而,隐瞒事实,按时出发。
两国关系本就脆弱,如果因为北燕没有派人来接,路上一旦出岔子,责任全在北燕。
保不准,南凉再来一出贼喊捉贼。不仅免了公主赴燕为质,甚至还可能以安全为由扣押使团。
若被扣押,能否活着回北燕都未可知;即便回去,只怕也没了立足之地。
队伍出发好几天,完颜矢寝食难安,实在无法,终于开口向苏农延求助。
毕竟,苏农部和北燕算世代姻亲,往上追溯几辈,两人祖宗还算亲戚。
苏农延听后,爽快答应相助。
吉州汨县每年五月下旬都会举行祭祀活动,持续至六月初。该习俗兴起百年,十分热闹,可借此掩人耳目实施金蝉脱壳,以摆脱南凉护卫。
完颜矢连连称赞计划完美,许下承诺,日后苏农延用得上,自己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殊不知,苏农延转头就一字不落地告诉李书音,说‘金蝉脱壳’之后,重头戏在下一出‘黄雀在后’。
身处敌营,前无接应,完颜矢对苏农延极其信任。尤其在汨县成功摆脱南凉护卫之后,那份信任更是达到顶峰。
北上有多条路线,苏农延撺掇完颜矢选了一条最不可思议、最危险的路——翻越河鼓部大沙漠、穿过‘镇国帝姬’掌控的朔方部。
沙漠危险,但距离最短。
镇魂帝姬凶残,但毕竟是北燕公主。
此前,完颜矢曾犹豫过,打算向河鼓部借兵护送,被苏农延否决。
苏农延解释,眼下北境势乱,防人之心不可无,安全起见,最好继续低调行事。
完颜矢深以为然。
河鼓部正在大肆征收兵马粮草,众人费了好大劲,才从穷乡僻壤间淘到两头骆驼,用以搭载物资,人则轻装前行。
‘黄雀在后’之计迟迟没有实施。翻过这片沙漠,便是北燕附属地朔方部。镇国帝姬冷酷无情之名远扬,只怕更难行动。
不知计划细节,李书音惴惴难安,愁眉紧锁。
“小石头。”
苏农延右手拿水囊,左手拿羊腿肉,隔老远就高声嚷嚷,笑容明朗,活力四射。
她见过他策马扬鞭,堪堪是个鲜衣怒马少年郎。
清冷谪仙,大抵是对他最深的误解。
离开中都后,所有人更名换姓以便行走,不称公主世子之类。
她大名叫李时,苏农延说喊‘小时间’总觉得奇怪,所以称她‘小石头’。
小跑来到河边,苏农延炫耀道:“好看吧?我特意挑选这条路,让你见识大漠风光。”
“我幼时随皇伯伯出访你们苏农部,看过王城郊外那片沙漠。”
“那算什么大漠,西浑国涂伽沙漠才叫大。等有空,我带你去。”
“你去过西浑国?什么时候?可曾见过太子侧妃?”
“好几年前了。布衣之身无法接触皇室,没见到你长姐。”
她皮肤细腻白皙,夕阳映照,仿佛遮了一层金纱。苏农延侧目而视,一时看得入迷,脑海中闪现那个与她极其相似的倩影。
“晋王和皇伯伯均系中宫嫡出,为避谗言,自请戍边,只在每年岁末独自回中都述职。有几次因为公务在身,由二郎君代替。那一房兄弟姊妹,我以前只见过二皇子。”
“余生还长,总有机会相见。对了,我去年重阳在南疆见过你二姐,她跟你长得可真像。”
“在雾水谷?”
“你怎么知道?”
“二姐擅长岐黄之术,雾水谷乃医家圣地,她多半在那儿游学。”
“听闻二公主常年在外游学,家中兄弟姊妹都甚少见到她。你这般了解,看来你们关系挺好。”
李书音否认:“我们至今尚未谋面,通过几封书信,谈不上了解。”
话里话外透露着她和那家人不熟,苏农延知晓个中缘由,识趣地掐断话题。
举起羊腿肉递到她嘴边,嬉笑道:“香不香?”
诱惑近在咫尺,李书音岿然不动。
“真没意思,该叫你小木头才对。”
苏农延不得趣,嘟囔着把羊肉撕成小块儿递到她眼前。她漫不经心地瞥视,没有接。
“小姑奶奶你多少吃点吧,魏兄要知道你跟着我挨饿受冻,我怕要被他撕成羊肉条。”
“与我无关。”
“咦,有关有关!今晚还赶路,不吃饱哪有力气?”
昨晚受凉,身子不爽利,胃口欠佳,今日晨起勉强咽下一碗粥,直到此刻没吃其他东西。
依然没有食欲,但赶路在即,得保持体力。她接下羊肉,暂未入口。
“夜间穿行沙漠绝非明智之举,你为何坚持走这条路?”
“因为……”他凑近李书音耳畔,一字一句地说,“不想完颜矢活着回北燕。”
惊悚言论让李书音当场呆愣。
北燕现任可汗顺利继位,全仰仗三大藩王支持。其中,属夜羽王一脉实力最强,完颜矢和完颜贵妃皆出自这一脉,浑图可汗都给几分面子。
因这层关系,完颜矢才能作为首领带着北燕使团赴南凉。在中都数月,其行事可谓嚣张。
迫于大局,南凉君臣全部忍下。
完颜矢自知不受待见,故而时间一到,马不停蹄地返程,唯恐慢半步就横死异国他乡。
李书音厌恶完颜矢,却从不敢明着说取他性命之类的话。
落日熔金,苏农世子笑容灿烂。乍一看,明艳若骄阳;再一眼,却全然变了味儿。
此时此刻,他宛如深山鬼魅,极具诱/惑,万分危险。
心如擂鼓,神情微恙,李书音紧张地看向篝火堆。
幸好!北燕人在大快朵颐,没人注意到他们。
回过神来,李书音忙问:“势单力薄,怎么行动?”
急切且期待,那样子令苏农延忍俊不禁,轻叩她脑门,说:“逗你呢,当真了?”
李书音不悦,生气地转身。
见状,苏农延赶紧认错:“我看你整天紧张兮兮,想让你放松心情。”
“性命攸关,岂能儿戏?”
知她当真气愤,苏农延也正经致歉:“我不该拿这种事开玩笑,小石头,你原谅我一回吧。”
北上一行人,唯苏农世子算同伴,关系需得维持好。李书音借势下坡,道:“下不为例。”
“一定一定,下不为例。”苏农延连声答应,腆着脸递上吃食讨好。
此事翻篇,待她吃完一块肉,苏农延又开启话题。
“有件事我确实挺好奇。遣皇子为质、送公主和亲,乃惯例。这次浑图可汗居然只让你赴燕,没提联姻。难道真如传言,你位同储君,假以时日也能登基称帝?”
“呵。”李书音像听到天大笑话,“你见过哪个储君被送到敌国为质?”
他摇摇头:“好像真没有。”
稍微停顿,又宽慰说,“如今南凉和北燕握手言和,此番前去,倒也不算敌国。”
“缓兵之计,何以为信?朔方前可汗主动臣服,以期止战,结果山河破碎,生生成为亡国奴。南凉欲走朔方部老路,君不君,臣不臣,哪还有半分先祖风骨?”
谈及这些,她总气愤填膺。
“缓兵之计确也不假,但我以为,此计更利于南凉。”
闻言,李书音扭头看他,略带疑惑。
“当今局势,天下三分。东有楚,北有燕,西有西浑。西浑偏安一隅,楚国和北燕势均力敌,相争多年皆有损耗。
前些年,楚国和南疆关系转好,若再联合南凉,势必对北燕构成威胁。
此种局面,北燕肯定希望和南凉化干戈为玉帛。可北燕泱泱大国,面子大于天,不会先低头。
另一边,南凉和北燕之争由来已久,但国力不及北燕。若再深陷战争泥潭,并非良策。
南凉新君看准时机,主动示好。表面委曲求全,实则休养生息。”
她一边听一边思考,发现此话无从反驳。然而,她心里总哽着一根刺。
如果先帝和青山君当政,定会着重维系楚国、南疆以及北境各部,绝不会跟宿敌走得这样近,更不会送质子以求喘/息之际。
“谁能保证南凉不会成为第二个朔方?以家国和百姓为赌注,实非明智。”
“未来之事无法预料,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或者你想一想,南凉若选择依附楚国,那边会轻易答应吗?”
李书音被问得哑口无言。
承德元年,楚国计划收腹险州,意欲借道南凉,被青山君婉拒。此事横在两国之间,加上其他争端,彼此关系紧张,近乎断交。
新帝继位后,多方维系,这两年和楚国关系才稍微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