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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兜儿,醒醒呀!你可不能扔下阿爷,让阿爷白发人送黑发人呀!”
“满兜儿呀,睁开眼看看阿爷!别睡啦!别睡啦!”
“阿爷的心肝儿呀,你要是走了,阿爷也不用活了呀!”
……
满满被吵得头疼,迷迷糊糊间挥手,驱赶烦人的苍蝇。
“别吵!”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蚊子的“嗡嗡”声都比他大。
但这么微弱的声音,在哭泣绝望的某些人耳朵里,却是石破天惊,暴雨后那一抹极难得的阳光,是希望的呢喃。
接下来一段时间,满满感觉自己被人温柔地擦拭身体,清爽了;有人往他嘴里喂清水和流食,算不上好吃,勉强果腹;还有人在他耳边深切呼唤,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声音越来越绝望空洞。
这一日,和以往不同,睡梦中形成规律的洗漱、喂养和呼唤,都不见了。
饿!无聊!
恼人得很!
满满睁开眼!
目之所及,是比粮饷村破败几百倍的土房子,感觉随时会倒塌。
这就是他家?
脑子里多了一段记忆,才刚满一岁半的他,每天除了吃喝拉撒睡,就是被一个老头抱在怀里,心肝儿心肝儿叫。
算上昏睡的这半年,所以,他现在两岁了。
“爷?”
小嗓子太久没用,说话时像锯木头一样刺啦,干痛。
叠加身体太久不动,僵硬虚弱,无力。
难受。
“爷爷?”
他慢慢挪到床边,想下地,出门找人。
但,这床相较于他的身高,太高了!再加上身体虚弱,若一个站不稳,要摔跤的。他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觉得自己小命脆弱,不敢赌。
只能又爬回床内侧,靠在被子上,眼巴巴看着房门,等待。
也不知是不是躺久了,他不累,但昏昏沉沉,感觉脑容量有点不够用。
过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依旧拥有boss的能力。
意识扩散,在他的可控范围内,努力寻找记忆中的老头。
没找到。
嗯?
而且,家里和村里竟然没什么人。
怪不得,他叫了半天,没人回应。
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小小人儿,担心。
村子里的生活,人力是被束缚在土地上的,轻易不会一下子这么多人同时离开。
还有,暂且不说别人,爷爷是不会离他这么久的。
他每天围着他转,恨不得长在他身边,晚上也要跟他一块儿睡才放心。
可是,今天都不见他人。
小小人儿,更担心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深夜,满满饿得肚子咕咕咕叫,胃疼得都委屈了,他才听到院子里传来动静。
“爷爷,爷爷!”
他一声声叫唤,那么急切。
最初,付老头还以为自己是脑袋破了出现幻觉,但即使是这样,他依旧激动。
“满兜儿!”
付老头甩开搀扶他的两个儿子,快步跑回自己房间。
对孙儿的惦记,让他已经忘记腿骨折和脑袋破的痛疼。
付老头撞开门,一眼就看到心心念念的孙儿。
他,睁开眼的!
他,清醒的!
他,还坐在床上,朝他伸手手!
“满兜儿!”
狂喜!
“爷!”
满满开心。
终于等回人了!
爷孙如久别重逢般,紧紧相拥,喜极而泣。
满满靠在他肩上,心安。
狂喜之后,满满注意到爷爷的伤。
心疼。
付老头抱着孙子,还在泪流。
还好,他等到了!
半年了,孙子终于醒了!
小小的人儿,遭了罪呀!
“痛?”
满满小手抬起,摸摸爷爷脑袋的纱布。
付老头摇头,又哭又笑。
“不痛,阿爷的满兜儿醒了,什么都不疼。”
“咕咕!”
满满肚子叫。
煞风景的咧!
付老头笑出声,擦泪,大手慈爱地摸摸孙子的小肚肚,转头,却换了一张黑脸,对着儿子们粗声粗气骂:“手里没活,眼里没事,不知道满兜儿饿了吗?这么晚,还不弄点吃的!想饿死满兜儿和你爹我呀!”
家里是大媳妇和二媳妇轮流做饭,不过,老婆子走得早,他一般不愿意骂媳妇,有什么事都是直接找儿子们的麻烦。
在他付家,就没有汉子管不了自家婆娘,若真管不了,那就是汉子不行!
付老大和付老二一把鼻涕,一把泪,袖子胡乱一擦,苦巴巴的脸上露出大大的笑。
满兜儿醒了,他们开心开心。
“哎!我去借点软乎的!”
付老大想起早上媳妇说家里已经没有细米了,立马往外跑。
满兜儿和老爹身体不好,只能□□粮。
“我,我去后山看看陷阱里有没有猎物。”
付老二也欢快往山里跑。
付大媳妇和付二媳妇也抹泪,而后,带着笑容,去厨房忙碌。
今天出了很多事,他们一家手忙脚乱,刚从医院回来,都没吃东西,而且还把满兜儿忘家里。
太不应该了!
幸好,满兜儿没事。
也幸好,他醒了。
“满兜儿,你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呀?有没有哪里疼的?”
付老头大手按按孙子的小胳膊小腿,时刻关注他的表情,如果他有不舒服的地方,立刻询问“疼吗?难受吗?”,嘴里还小声嘀咕“明天得带去医院检查检查,怎么说也是睡了半年”。
付满满像个乖巧的小瓷娃娃,任由爷爷把他翻来覆去颠来倒去地检查。
见满兜儿没有哪里不舒服,付老头松了一口气,开心极了。
“你奶奶终于保佑你了!满兜儿,满兜儿呀!你终于好了!”
这半年,付老头承受了很大压力。
满兜儿能不能醒?让这么小的他苟延残喘是不是太残忍了?
他还活的时候,老大老二无怨言,但他死了呢,谁能保证他们依旧会这么养着活死人一样的满兜儿?就算能,能养一年,两年,那十几年,几十年呢?
每每想到这,他的心都犯痛。
他活着,那满兜儿就能活着,他死了,满兜儿如果还没醒,那他就把他带走,不让他留在这个世界受难。
“不哭。”
付满满踮脚,帮爷爷擦泪。
他昏睡,但有意识,知道爷爷承受的压力和对他的打算。
他想醒来,想安慰他,但灵魂和意识被压制,直到今天,才趁着那股压制力量松懈的缝隙,一举醒来。
付老头发泄完情绪,头发晕。
满满赶紧拍拍床,焦急:“躺!爷,躺!”
他刚醒来,语言能力还没恢复。
话,只能一个字两个字地蹦出来。
付老头心头暖,他的满兜儿果然是天底下最贴心的孙子!
付老头抱着满兜儿躺下,情绪大起大落后,身体被忽视的疼痛找了上来。
满满小小人儿乖巧躺在爷爷身边,一动不动。
他看着这个对自己宠爱至极的老头,想抚平他因疼痛而不时紧皱的眉。 一股氤氲的薄雾,从满满身上溢出,进入付老头的身躯。
付老头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身体的疼痛减轻,伤口温凉且细痒。
“满兜儿,阿爷的福星。你醒了,阿爷都不痛了。”
他甚至觉得,短腿痊愈了,额头的大豁口在缓慢愈合。
他并未往深处想,以为是知道满兜儿醒来,他心里爽快,身体就不痛。
出门借粮食的付老大,匆匆忙忙把借来的精米交给媳妇,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拿上刀和背篓,又冲出去了。
“哎,等等呀,你待会去村头找赤脚医生来给满兜儿看看……”
付大媳妇没说完,付老大就不见人了。
不一会儿,付老大和付老二偷偷摸摸,遮遮掩掩,扛着巨大的筐子回来。
付大媳妇和付二媳妇从厨房跑出来,惊呼。
“野猪!”
付老二得意,他自己摸索学人下陷阱,一年来,稀稀拉拉有点小东西,这还是第一次弄到大肉!
他们动静不小,付老头在屋里都听到了。
他起身,打算出去看看。
满满见自己被落下了,赶紧出声:“满,去!”
付老头心疼孩子,不是原则问题,他一般不会拒绝满兜儿,只好俯身把他抱起。
爷孙一出房门,就看到院子那一大头猪。
“爹!你怎么抱满兜儿出来了?你的腿……”
付老二眼力劲儿好心思活,忙迎上去,要把满兜儿接过来。
付老头往旁边躲了躲,没好气。
“边去!你爹我又不是残废,满兜儿才这么点儿,能有什么碍!”
而且,老老二一身野猪腥臊味,他怎么可能把满兜儿给他!
“还有,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有事别咋呼咋呼的!”
幸好这一片,只有付家一户,不然他们这么大动静,肯定会引来村民们的围观。
这头猪,也保不住,得交公。
付老二讪讪,他太兴奋,忘了。
他巴巴看着满兜儿,想报。
满兜儿没出事前,不是长在爹怀里,就是他和大哥怀里。
半年没抱他,他也想和他香亲香亲。
“赶紧干活!免得夜长梦多!”
付老头催促。
村里人鼻子灵,就算隔得远,不赶紧把猪处理好,会被发现的。
付大媳妇从厨房拿出两碗细米粥,把付老二从亲爹的敲打中解脱出来。
“爹,米粥熬好了。”
两碗。
其中一碗米磨得更细,粥熬得更浓稠,温度更适宜些。
这是给满兜儿的。
谁都知道,在付家,讨好当家人付老头,不如讨好满兜儿有用。
只有照顾好满兜儿,付老头就是最好相处的长辈。
满兜儿饿,与其指望还没处理好的野猪,还是面前的白粥更实在。
只不过……
“爷,吃!”
满满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鸟,张开嘴,接受爷爷的投喂。
但爷爷也饿的,好祖孙,吃,要一起!
付老头笑眯眯,心甜:“好咧,满兜儿一口,阿爷一口。”
爷孙一来一往,心满意足。
付家院子里,一派和谐。
付老大和付老二膀大腰圆,干活勇猛,刀起刀落,把一头四五百斤的野猪肢解成一块块。
两个媳妇忙着腌制保存。
肉的丰收,让这个原本愁眉苦脸的家庭,充满了轻松愉悦。
付老头心情好,开口对两个贤惠忙碌的儿媳说:“驴蛋几个麻烦亲家多照顾几天,你们明天每人送二十斤猪肉回去。”
付大媳妇和付二媳妇惊喜。
“谢谢爹!”
家里虽然没有婆婆,但爹爹当家,说话丁是丁卯是卯。
相比村里婆婆当家的媳妇们,她俩真的太幸福了。
希望,家公身体好,长命百岁。
满满眼里有小星星,敬仰地看着爷爷。
好厉害,家里人都得听他的。
付老头被孙子看得心花怒放,用下巴触碰他的嫩脸蛋。
“满兜儿,阿爷的满兜儿,睡了大半年,瘦了瘦了,得好好补补!”
满满被他粗糙的下巴弄得痒痒,哈哈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