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暮色吞尽吕府最后一缕余辉。
整座乐姬院归于寂静,唯有晚风穿廊,卷着树影簌簌摇晃,斑驳暗影铺落青石地面,如层层叠叠散不开的阴霾。
赵昭屋内灯烛已熄,窗纸薄透,映着屋内静坐的浅浅人影。
她并未入眠。
白日芈乐姬的叮嘱犹在耳畔,字字诛心,点透了所有潜藏的危机。
彩排之日风波再多,终究是小打小闹,可一旦到了宗庙正典,便是举国瞩目、宗室列席、百官观礼的盛大场面。
那日万众齐聚,礼乐震天,雅舞承祭,敬天祀祖。
只要她登台一瞬出错,便是当众失仪、亵渎宗庙、轻慢先祖。
届时无需流言构陷,无需旁人指摘,只需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阿绮两次算计落空,脸面尽失,心底偏执早已积郁成魔。明面上才艺、气度、心性、应变无一能及,便只会往阴毒绝路步步奔赴。
赵昭静坐榻上,眸色清亮,心神沉静,将大典流程从头至尾,细细推演。
寅时入场,卯时列队,辰时登台。
先持羽籥列阵,再行三迭雅舞,进退有序,俯仰合礼,舞终揖礼,缓步退场。
每一步站位、每一次转身、每一回抬手落袖,她烂熟于心,分毫不错。
可越是熟练,她越不敢轻心。
阿绮要的,从不是彩排里的小小风波,而是大典之上,一错定生死。
她缓缓起身,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色,再次翻检明日所需一切器物。
先是手中常备的练习羽籥。
竹木质地温润光滑,羽毛齐整紧固,绳结紧实,无松动、无暗损、无异常。
继而她开箱取出大典正服。
素白襦裙,玉色曲裾,外罩一层轻如烟罗的素纱,领口袖缘绣着极淡的云纹祭章,针脚细密工整,层层叠叠,干净肃穆,半点破绽也无。
舞衣叠放整齐,无异味、无污痕、无断线、无暗藏异物。
赵昭指尖一寸寸抚过衣料,细细摩挲,不放过一丝细微异样。
舞具无虞,舞衣无恙。
可越是全无破绽,她心底越是谨慎。
阿绮隐忍至此,绝不会留下一眼可察的痕迹。
暗处害人,最擅长无声无息、无痕无迹,只待时机一到,骤然爆发,让人无从补救。
赵昭将舞衣、羽籥尽数归置妥当,摆放于枕边触手可及之处,又将芈乐姬赠予的干燥艾草取出,系于腰间暗袋。
艾草清苦淡香萦绕鼻尖,安神静心,亦可驱散阴湿浊气、虫蚁邪祟。
做完一切,她重新躺下,闭目养神,神识却始终悬于体外,不曾松懈半分。
庭院深处,夜风更凉。
隔了数重回廊的偏舍屋内,灯火未熄,摇曳幽微,映得屋内人影晦暗扭曲。
阿绮立在案前,脸色惨白,眼底却燃着近乎癫狂的阴火。
白日宗庙广场那一幕,是她毕生最难堪的折辱。
她处心积虑布下流言死局,本以为能一举毁掉赵昭声名,废掉她领舞资格,将她狠狠踩入泥底。
谁料赵昭三言两语,坦荡辩驳,有理有据,层层拆解,更有官吏当场作证,流言顷刻崩盘。
不仅未能伤她分毫,反倒让所有人看清——赵昭沉稳坦荡、心性端方,而暗中造谣之人,阴私狭隘、败坏风气。
如今院内人人佩服赵昭镇定从容,反倒暗地里揣测是她心怀嫉妒、恶意造谣。
两日筹谋,尽数落空。
一次次精心算计,一次次被轻松化解。
井边陷阱、廊下流言……她拼尽心思,步步紧逼,可赵昭始终稳如磐石,滴水不漏。
凭什么?
凭什么赵昭生来便气度卓然、得天眷顾?凭什么她身居领舞、受人敬重?凭什么自己费尽心力,却步步落败、事事落空?
嫉妒如毒藤,死死缠绕心肺,啃噬得她心底血肉溃烂,偏执疯长。
既然小手段伤不了她。
那便——一击绝杀。
阿绮垂眸,死死盯着掌心一物。
那是一截极细、极短的断银尖,打磨得圆润却锋利,细如发丝,隐在指尖几乎难以看清。
是她白日趁着众人散去、场地杂乱无人留意时,悄悄从废弃礼乐残器上磨下的碎尖。
极小、极轻、极难察觉。
只要悄悄藏入赵昭的舞衣内衬缝线之中,无人能察,无痕可寻。
大典雅舞,动作繁复,俯仰旋转,广袖翻飞。
舞衣随动作拉扯摩擦,银尖便会一点点磨动、移位、凸起。
待到高台之上,礼乐最盛、万众瞩目之时,只需一个大旋身,银尖便会狠狠刺破衣料,划伤肌肤。
无需重伤,只需一瞬刺痛,一瞬失神,一瞬动作滞涩。
于寻常歌舞无关紧要。
可于宗庙祭祀雅舞,分毫错不得。
一滞,便是乱节拍。
一乱,便是失仪态。
仪态不端,舞步错乱,便是亵渎祭祀、轻慢先祖、不配领舞。
大典之上,权贵云集,王室亲览。
当众失仪,便是重罪!
轻则逐出舞队、废去舞籍、永不录用。
重则以亵渎宗庙论罪,杖责流放,终生不得翻身。
届时,无人会查一枚细碎银尖。
只会定论——赵昭心性不稳,临舞失度,难堪大任。
她苦心争夺的一切,她稳稳占据的荣光,会在万众眼前,彻底碎裂。
而自己,置身事外,干净无辜。
阿绮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怕,是极致的快意与疯狂。
“赵昭……”
她低低呢喃,声音阴冷细碎,带着咬牙切齿的狠戾。
“你次次从容,次次安稳,次次高高在上。”
“两日之内,我所有算计皆被你化解,你以为你赢了?”
“大典之日,万众之巅。”
“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再稳得住。”
她抬手,借着摇曳灯火,极细心、极谨慎地将那枚细小微亮的银尖,藏入一根细针尾端。
今夜夜深人静,所有人皆已安睡。
正是唯一可趁之机。
她知晓赵昭谨慎,白日必然尽数检查过舞衣舞具。
可赵昭再细心,也只会检查明面破损、明显异物,绝不会料到有人会歹毒至此,将细如尘埃的银尖,暗藏进舞衣最隐蔽的夹层缝线之中。
灯下弄鬼,暗夜藏刃。
无声无息,静待绝杀。
阿绮吹熄屋内灯火,借着沉沉夜色,身形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溜出偏舍。
回廊幽暗,树影重重,夜风压过脚步声响。
她熟稔避开巡夜仆婢,贴着墙根暗影潜行,一路屏息,直奔赵昭居所。
赵昭屋舍静谧,门窗紧闭,屋内无半点灯光,寂静得仿佛无人。
阿绮立在窗下,静静屏息片刻,听屋内匀净轻缓的呼吸声,确认人已熟睡。
她唇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
再谨慎的人,终有松懈入梦之时。
指尖捏着细针银尖,她轻轻抬手,拨开最靠近墙角、最不起眼的一扇窗棂细缝。
缝隙极窄,刚好容指尖伸入。
她记得清清楚楚,赵昭的大典舞衣,叠放于屋内案上,靠窗边一侧。
只要指尖轻挑缝线,将银尖暗藏夹层,便可万事大吉。
夜风极轻,无人察觉。
可就在她指尖即将探入窗缝的一瞬——
屋内原本匀净的呼吸声,骤然一滞。
极轻、极短,几乎无法捕捉。
阿绮心头猛地一跳,浑身汗毛瞬间绷紧。
是错觉?
她不敢妄动,僵立窗下,屏息凝神,静静听了数息。
屋内再度恢复安静,再无异响。
想来是自己太过紧张,风声扰耳。
她压下心底不安,再次抬手,指尖缓缓探入窗缝。
可下一瞬。
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木轴转动之声。
有人,缓缓起身。
阿绮脸色骤然煞白!
她来不及撤手,来不及逃窜,屋内原本死寂的黑暗里,一道清冷静静的女声,淡淡响起,穿透沉沉夜色,落于窗外:
“夜深露重,阿绮妹妹,立于窗外,意欲何为?”
字句平静,却带着洞穿一切的清明。
窗下黑影,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屋内灯火“噼啪”一声,应声亮起。
烛火摇曳,穿透窗纸,照亮屋内素衣端坐的人影。
赵昭端坐榻边,衣衫整齐,发髻规整,双眸清亮如水,半点睡意无有。
她根本未眠。
自始至终,清醒以待。
夜夜设防,步步谨慎。
她知阿绮不甘,知她偏执疯魔,知她必然会在大典前夜,铤而走险,暗下死手。
故而她彻夜未寐,静守屋内,只待暗处鬼魅自行现身。
窗外死寂一瞬。
阿绮僵立原地,手脚冰凉,心底所有阴私算计、疯狂歹念,尽数被这一句轻声问话,戳穿在沉沉夜色之中。
良久。
窗棂外,那道蛰伏的黑影,迟迟未动。
赵昭缓缓起身,步履轻缓,行至窗边。
她抬手,不疾不徐,推开木窗。
夜风灌入屋内,吹动烛火轻轻摇曳。
窗下,阿绮立在暗影之中,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殆尽。
两人一窗之隔,两两相望。
夜色沉沉,烛火明明。
暗处藏的是毒刃,窗前立的是清明。
一场大典前夜的暗搏,终在这一刻,骤然揭晓。
明日宗庙大典,万众登临。
刀光藏于舞衣,杀机隐于雅乐。
风雨将至,只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