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窗完全推开,夜风裹挟着秋夜寒凉涌入屋内,烛火猛地一晃,跳动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来回摇摆。
阿绮僵立在窗下,指尖死死攥着那根藏着银尖的细针,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忘了如何吞吐。方才心中酝酿无数次的歹毒谋划,被这猝不及防的撞破砸得粉碎。
她原本以为屋内之人早已沉沉睡去,只待她悄悄将银尖缝进舞衣夹层,静待明日大典,让赵昭在万千权贵面前当众失态。可万万没想到,赵昭根本没有入眠,一直静静守在屋内,等着她自投罗网。
赵昭倚在窗沿,素色中衣在烛火下安静垂落,神色不见半分惊怒,只有一片平静的审视,目光落在阿绮紧攥的右手上。
“深夜不回屋舍,潜行至我的窗下,手里握着针器,阿绮,你想做什么?”赵昭的声音不高,穿过晚风,清晰落在阿绮耳中。
阿绮猛地回神,慌乱之下,迅速将手背到身后,藏起那枚带着杀机的细针,眼底的疯狂强行压下去,换上一副惶恐委屈的模样,垂首屈膝,声音微微发颤。
“阿昭姐姐,是我唐突了。夜里辗转难眠,想起明日便是宗庙大典,心中紧张,想来寻你请教雅舞的转身步法,站在窗外,正犹豫要不要惊扰你休息。”
她语速飞快,慌忙编织说辞,试图将深夜潜行的举动,包装成后辈求教的小事。只要没有当场搜出物证,她便一口咬定只是前来问舞,任赵昭如何言说,都只是一面之词。
赵昭静静看着她演戏,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请教舞步?”她缓缓开口,目光牢牢锁在阿绮藏在身后的手,“乐姬院门禁森严,入夜之后禁止随意穿行回廊。若只是问舞,大可明日白日寻我。何必趁着夜深人静,避开巡夜仆婢,悄悄伏在我的窗下?”
“我……我心中慌乱,实在难以等到明日。”阿绮咬着下唇,强撑着委屈,“大典事关重大,我怕自己登台出错,思来想去,才冒昧过来。”
“既是求教,为何方才我开口之时,你一动不动,不敢出声应答?”赵昭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锐利,“方才你手中所持之物,又是什么?不妨拿出来,让我看一看。”
阿绮浑身一颤,后退半步,后背抵在斑驳的墙面。手心的细针硌着皮肉,那细小银尖,几乎要刺破她自己的掌心。
她绝不能交出此物。
一旦拿出,这便是实打实害人的证物,百口莫辩。井边暗算、散播流言,都只是无凭无据的揣测,可这藏着银尖的缝针,是亲手准备的凶器。
“没有什么,只是寻常缝衣针,我方才在屋内缝补舞带,随手带在身上。”阿绮硬着头皮狡辩,眼神躲闪,不敢与赵昭对视,“姐姐若是不愿教我,我这就回去,不再打扰。”
她说完,转身便想借着夜色逃离。只要回到自己的屋舍,销毁这枚银尖,今夜之事便死无对证。
“站住。”
赵昭一声轻唤,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逃离的力量。
“事到如今,还要遮掩吗?井台推撞,廊下流言,两计接连落空,你不肯收手,反倒磨制银尖,想要藏进我的祭舞舞衣。待到宗庙高台,雅舞正酣之时,银尖破衣,伤我肌肤,逼得我舞步错乱,当众亵渎先祖。阿绮,我说的,可有半句虚假?”
每一句话,缓缓道出,将她心底最深的阴谋摊开在烛火与夜色之下。
阿绮脚步钉在原地,浑身发抖,伪装的委屈再也撑不住,猛地回头,眼底翻涌着嫉妒与愤恨,不再伪装柔弱。
“是!我就是不甘心!”她压低嘶吼,不敢大声引来巡夜之人,“凭什么所有荣光都是你的?同样入乐姬院习舞,我苦练三年,日夜不敢懈怠,可宴席之上,所有人都为你的《黍离》动容;宗庙彩排,你稳居领舞,人人夸赞你的气度。明明我才是最先被看好的人,可你的到来,夺走了我的一切!”
“我本想在井边让你摔伤,错失排练,你安然无恙。散播流言,想要废掉你的领舞资格,你又凭着伶牙俐齿,当众洗清污名。”阿绮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泪光混杂着怨毒,“既然这些法子都伤不到你,那我便等到大典。万众观礼之下,你舞步一乱,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不配站在高台领舞!”
“你以为,这样赢来的位置,便是真的荣光?”赵昭轻轻摇头,语气淡然,“雅舞,礼为先,德为骨。舞者敬天地、敬先祖,心怀诚肃,若满心妒毒,纵使舞技再精巧,也难以登宗庙祭坛。你一心算计旁人,早已背离习乐习舞的本心。”
“本心?”阿绮惨然一笑,带着一丝癫狂,“在这乐姬院里,本心有何用处?只有得到登台机会,得到贵人赏识,才能挣脱身不由己的命运。你生来沉稳,好似万事都唾手可得,你根本不懂,我熬了多少个寒夜苦练!”
两人争执之间,远处回廊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伴随着巡夜仆役低声交谈。
阿绮脸色骤变,若是被巡夜的人撞见她深夜在此与赵昭对峙,再被搜出手中藏着银尖的缝针,一切就彻底完了。
她眼神慌乱,下意识想要将手里的针,丢进墙角草丛销毁证据。
赵昭眼疾手快,伸手探过窗沿,稳稳扣住她的手腕。
指尖力道不重,却牢牢锁住,让她无法抬手丢弃证物。
“不必急着销毁。”赵昭轻声道,“今夜之事,并非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阿绮一愣,满眼惊愕。
这时,廊下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芈乐姬缓步而来,一身素色襦衫,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暖黄灯光照亮她沉静的面容。她身后,跟着一名守院的仆妇。
“乐姬?”阿绮浑身冰凉,彻底绝望。
原来赵昭早有安排,知道阿绮今夜必会铤而走险,提前派人通报芈乐姬,静静等候,将她的所作所为,尽数听在耳中。
芈乐姬走到窗旁,灯笼微微抬起,目光落在阿绮死死攥紧的手上,长叹一声。
“阿绮,我多次劝你,习乐之人,当修心。可你执念太深,妒火焚心,屡教不改。井台一事,我本念你年少,私下警示,盼你收敛心性,不曾想你非但不改,反倒谋划这般阴毒计策。”
阿绮的手腕被赵昭轻轻松开。她垂下手,手中那根细针滑落,掉在青石地面,细微的银尖在灯笼微光下闪出一点冷光。
仆妇上前一步,弯腰拾起针器,指尖轻轻触摸针尖暗藏的碎银,抬头向芈乐姬回话:“乐师,针尾暗藏打磨锋利银尖,藏在衣料夹层,极难发现,一旦拉扯,便可伤人。”
物证到手,亲口供认,人证俱在,无可辩驳。
阿绮看着地上被拾起的凶器,双腿一软,踉跄着跪倒在青石地上,泪水滚落,再无方才的戾气,只剩下无尽的惶恐。
“我……我一时糊涂……求乐师宽恕我,我再也不敢了,大典在即,千万不要取消我登台的资格,不要把我赶出乐姬院……”她伏地叩首,声音颤抖,不停哀求。
芈乐姬神色肃穆,没有半分心软。
“你所谋之事,乃是针对宗庙祭祀大典。若真让你得逞,高台失仪,便是亵渎先祖,不止赵昭获罪,整个吕府乐姬院,都要受到牵连。此罪,绝非一句一时糊涂便可揭过。”
她转头看向赵昭:“赵昭,你是受害者,此事,你想如何处置?”
赵昭望向跪在地上痛哭哀求的阿绮,心中并无快意,只剩几分惋惜。阿绮天资尚可,本可以凭自身舞技争取前程,却被嫉妒困住,一步步走向绝路。
“乐师,明日便是宗庙大典,举国瞩目,若是今夜将此事大肆宣扬,闹得人尽皆知,难□□言再起,扰乱舞队人心,耽误祭祀雅舞。”赵昭缓缓躬身,从容建言,“阿绮的罪行确凿,不宜再参与明日大典,可先将她安置看管。待到大典礼毕,再秉公处置。”
芈乐姬微微颔首,认可赵昭的考量。
“你思虑周全。”芈乐姬转头吩咐身侧仆妇,“将阿绮带回偏院小屋,严加看管,不得外出,不得与旁人接触。收好这件证物,待大典结束,上报吕府主事,另行发落。”
“是。”仆妇应声上前,扶起瘫软在地的阿绮。
阿绮失魂落魄,不再哭喊挣扎,被仆妇带走,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回廊阴影之中。廊下只余下芈乐姬、赵昭二人,灯笼光晕安静笼罩周遭。
待脚步声远去,庭院重回寂静。芈乐姬看向窗内的赵昭。
“多亏你早有预判,设下此局,提前拦下。若是等到大典高台之上事发,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侥幸。”赵昭轻声回道,“阿绮接连两次出手,愈发偏激,我便猜到她不会等到彩排,只会选择大典前夜动手。”
芈乐姬抬手,将灯笼递到窗内,递来一小片细细的绢布。
“这是护臂绢,质地坚韧,明日登台,你将它衬在舞衣内侧,多加一层防护。虽阿绮已经被看管,但大典之上,仍需小心其余意外。”
赵昭伸手接过绢布,郑重道谢。
“多谢乐师费心。”
“好好休整,养足心神。明日宗庙雅舞,全靠你领舞。”芈乐姬轻轻叮嘱,“祭祀乃是赵国大事,万众观瞻,稳住心神,完成雅舞。我已吩咐下去,今夜会加派人手巡守乐姬院,不会再有异动。”
交代完毕,芈乐姬提着灯笼转身离去,灯笼微光顺着回廊缓缓远去,最后消失在院落拐角。
赵昭关上木窗,落好窗栓,回身走到案前,烛火依旧静静燃烧。
危机暂时平息,暗处的这一重杀机,提前斩断。
她拿起案上大典要用的舞衣,借着烛光,再次细细查验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别的异物。随后将芈乐姬赠予的坚韧绢布叠好,准备明日衬在舞衣内侧。
做完这些,她坐回榻边,心绪平静。
阿绮被关押,不会再出手加害,可宗庙大典,依旧藏着别的变数。她想起嬴异人,想起秦赵之间水火难容的仇恨,想起吕府之中盘根错节的算计。这场雅舞,从来不止是一场歌舞表演,是各方目光汇聚的棋局,她身在局中,必须步步谨慎。
长夜缓缓流淌,月色穿过窗棂,静静铺在地面。
赵昭闭目养神,不再紧绷心神,适度休憩,养足精神,静待天光破晓。
一日之后,宗庙祭坛,雅乐将起。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吕府。
乐姬院早早忙碌起来,少女们起身梳妆,整理舞衣、羽籥,准备出发前往赵国宗庙。院内少了阿绮的身影,不少人心中暗自疑惑,却无人敢问。芈乐姬只对外称阿绮身体抱恙,无法参与大典,留在院中休养。
队伍清点完毕,登上马车,一路向着城外宗庙而去。
晨雾渐渐散去,旭日东升,金辉铺洒大地。
今日的宗庙,和往日彩排截然不同。祭坛四周,甲士列队肃立,旌旗林立。赵国宗室、王公贵族、文武百官陆续抵达,依次立于祭坛两侧,庄严肃穆。秦质子嬴异人,也随同官吏来到宗庙,立于偏侧观礼的位置,静静等候祭祀开启。
乐姬队伍抵达西偏殿,众人安放舞具,换上祭典舞衣。晚禾站在赵昭身侧,压低声音,满是欣喜:“阿昭,听说阿绮染病不能登台,这下再也不会有人暗中算计你了。”
赵昭轻轻点头,低声提醒:“不可掉以轻心,专心准备雅舞,祭祀为重。”
不多时,礼乐官派人传唤,舞姬列队,缓步走向祭坛广场。
礼乐缓缓奏响,钟、磬、笙箫之声,悠远厚重,响彻整片宗庙。
赵昭手持羽籥,立于队伍最前方,身姿挺拔,神色肃穆,目光沉静望向高高的祭坛。
万众瞩目,雅舞将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