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破晓,队伍再次出发前往赵国宗庙。
经过昨日井边石板险情,管事特意叮嘱所有人,行进之时仔细留意脚下。阿绮今日收敛许多,全程低眉做事,收拾舞具、搬运羽籥,不多言语,仿佛昨日的算计从未发生。
可赵昭清楚,这只是暂时的隐忍。昨日失手,阿绮不会就此放弃,她会耐心等候,寻找新的机会。
抵达宗庙,众人进入西偏殿安放舞具。刚进门,赵昭便察觉到氛围不对。几名少女凑在角落,低声窃窃私语,见到赵昭进门,话语骤然停下,眼神闪烁,悄悄互相对视。
晚禾快步走到赵昭身侧,压低声音,神色担忧:“阿昭,不知是谁传出来闲话,说昨日休憩之时,你在廊下,和秦质子嬴异人对视,私下眉目传情。”
赵昭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神色依旧平静:“哦?此话从何而起?”
“不清楚源头,一早过来就有人悄悄议论。说宗庙乃是祭祀圣地,舞姬不该与敌国质子私相往来,若是传到礼乐官耳中,会取消你登台资格。”晚禾眉头紧锁,“这话若是继续传开,后果不堪设想。”
赵昭心中了然,果然,阿绮昨日没能制造意外,便选择散播流言。这种捕风捉影的闲话,最难查证源头,一旦发酵,百口莫辩。
没有实据,仅凭几句流言,便可毁掉她辛苦得来的雅舞领舞机会。在赵国,秦赵仇恨深重,任何人沾上私通秦质子的传闻,都会被视作大逆不道。
“不必慌张,清者自清。”赵昭低声安抚晚禾,“只是往后,你我谨言,不要跟着议论。流言无根,若是无人附和,很快便会平息。”
话虽如此,赵昭心中明白,流言一旦滋生,绝不会轻易消散。尤其是在宗庙这种王室重地,只要传入官吏耳朵,哪怕没有证据,也会招来盘问与怀疑。
她抬眼,看向站在远处整理羽扇的阿绮。阿绮看似专心做事,眼角余光,一直留意这边,察觉到赵昭的目光,连忙低下头,装作毫不知情。
流言是她放出去的,目的就是要在彩排期间,动摇人心,引来上层注意,废掉赵昭领舞的资格。
不多时,管事前来传唤众人前往广场排练。一路上,少女之间的窃窃私语依旧断断续续,不少人看向赵昭的目光,带上了异样。
抵达广场,乐声奏响,排练照常进行。赵昭依旧站在前排领舞,舞步沉稳,心神不乱,仿佛没有听见那些流言蜚语。她依旧专注于雅舞本身,进退守礼,神情肃穆,全然是敬祀的姿态。
礼乐官立于祭坛一侧观看排练,目光扫过全场。他隐约察觉到队伍里人心浮动,几名少女频频分心,舞步偶有错乱。
排练中途,乐声暂停。礼乐官皱起眉头,开口询问:“今日排练,为何众人心神涣散?”
广场上一片安静,无人敢开口回话。片刻后,一名少女犹豫着开口,声音细小:“回礼乐官,院中私下有些闲话,扰了心神。”
“什么闲话,说来。”礼乐官沉声道。
那少女咬了咬唇,低声道出传闻:“有人传言,昨日休憩,领舞的赵昭,在廊下与秦质子对视,私下相交。”
话音落下,广场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赵昭身上。吕府管事脸色一变,心头一紧,此事若是坐实,吕府也要受到牵连。
阿绮站在杂役队列的末尾,垂着头,嘴角藏着一丝隐秘的笑意。流言终于传到礼乐官耳中,她静静等候,等着看赵昭百口莫辩。
赵昭稳步上前,躬身行礼,神色坦荡,声音清亮平稳,不卑不亢:“回礼乐官,弟子斗胆一言。昨日质子随官吏前来宗庙,途经廊下,只是迎面偶遇,目光短暂相接,并无交谈,更无私下往来。”
她顿了顿,继续从容陈述:“宗庙乃是敬天祭祖之地,弟子身为预选雅舞姬,心怀敬诚,不敢有半分逾矩失礼之举。质子乃是赵国羁押的人质,身旁官吏全程跟随,耳目众多,弟子怎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敌国质子私相交好?”
一番话逻辑清晰,有理有据。
“昨日廊下众人众多,皆可作证。质子身侧两名赵国官吏就在近处,全程监视质子一举一动,若是弟子与质子私下交谈,官吏必定当场喝止。仅仅擦肩而过,一眼对视,便被编排成私相交好,实属无端构陷。”
赵昭抬眼,目光平静扫过在场所有人:“弟子习雅舞,守礼制,一心只为宗庙祭祀。不知是谁凭空捏造无根流言,扰乱排练,亵渎宗庙肃穆。”
礼乐官静静听完,捋着胡须,目光审视赵昭。他看赵昭神色坦荡,没有半分慌乱躲闪,话语合乎情理。
他转头看向一旁跟随质子的赵国官吏,出声询问:“昨日质子途经廊下,可有舞姬与他私下交谈?”
那官吏回想片刻,摇了摇头:“昨日只是路过,并无交谈,仅仅远远一瞥而已。”
真相一句话落地,流言的根基瞬间崩塌。
礼乐官目光沉冷,看向众人:“擦肩而过,目光一瞥,本是寻常。无端捕风捉影,编造污人清白的闲话,在宗庙之地散播,扰乱排练,此乃大过。传扬谣言之人,主动站出来。”
广场之上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应声。阿绮的脸色瞬间发白,死死攥紧手心,心底慌乱。她本想借流言重创赵昭,却没想到赵昭从容辩驳,官吏当场作证,直接戳破谣言。
礼乐官见无人出头,冷声道:“我暂且不追究。但今日起,宗庙之内,再有人胡乱编造闲话,扰乱祭祀筹备,直接逐出雅舞备选队伍,送回吕府从重处置。专心排练,莫要被口舌是非扰乱本心。”
“谨遵礼乐官教诲。”众人躬身应答。
乐声再次响起,排练重新开始。这一回,再也无人分心议论流言。少女们收敛心神,专注雅舞。阿绮站在角落,心神大乱,方才精心策划的流言之计,就这样被赵昭从容化解,没有伤到赵昭分毫,反倒差点引火烧身。
排练至午后,休憩之时。少女们三三两两散开,方才的流言不攻自破,不少人看向赵昭的目光,多了几分佩服。
晚禾松了口气,走到赵昭身边:“太好了,总算说清楚了。方才真是替你捏一把冷汗。”
“无根流言,只要稳住心神,据实分辨,便不堪一击。”赵昭淡淡开口,目光望向远处。
嬴异人今日依旧来到宗庙,在侧殿等候,并未靠近广场。经过方才流言一事,他身边的官吏看管更严,寸步不离。
赵昭心中思索,阿绮接连两次出手,先是井边石板制造意外,再是散播流言,两次全部落空。接连受挫之下,阿绮的心思只会越发偏激,下一步,她很可能铤而走险,谋划更凶险的计策。
休憩结束,继续排练。整日的排练结束,众人收拾舞具准备返程。走出宗庙,登上马车,返回吕府。
回到乐姬院,芈乐姬已经等候在庭院之中。见到众人归来,她将赵昭单独唤至自己的屋内。
屋内燃着淡淡的香,芈乐姬坐在案前,看着赵昭,缓缓开口:“宗庙流言之事,我已经听闻。你今日应对得当,没有被流言困住。”
“多谢乐师提点,弟子只是据实陈述。”赵昭躬身行礼。
芈乐姬轻叹一声:“阿绮今日随队前往宗庙,此事十有**出自她手。她接连几次算计你,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这人心中执念太深,屡败屡谋,不会轻易收手。”
“弟子知晓。”
“宗庙大典仅剩两日。这两日彩排,阿绮依旧会随行。她如今接连受挫,急功近利,极易做出不顾一切的举动,你务必万分小心。”芈乐姬目光郑重,“她如今明面上无法在才艺上胜过你,必然会寻找祭祀大典当日动手。大典之上,宾客、王室权贵云集,一旦出事,便是惊天大祸。”
赵昭心头一凛。
芈乐姬一语点破要害。阿绮一直等待的,或许不是彩排,而是正式祭祀大典。
大典万众瞩目,若是登台之时,赵昭出了差错,当众失礼,那便是在赵国宗室、百官面前犯下亵渎先祖的重罪,万劫不复。
“弟子记下了,会加倍谨慎,提防所有意外。”
芈乐姬微微颔首,递给她一小包干燥的艾草:“随身带着,可驱虫,也能闻气味警醒心神。万事,保命为先。”
赵昭接过艾草,收入布囊,道谢告辞,转身离开屋舍。
走出房门,暮色沉沉,院内树影晃动。赵昭走在回廊上,远远瞥见阿绮独自立在廊柱阴影之中,静静看着她。
两人遥遥相望,没有言语。阿绮的眼神幽暗,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赵昭平静移开目光,走回自己的屋舍。
关好房门,赵昭坐在灯前,仔细推演祭祀大典登台的全过程。入场、列队、起舞、退场,每一处环节,每一处站位,细细思索其中潜藏的风险。
阿绮若是想在大典之上动手,能选择的时机,只有登台前后。舞衣、舞具、台阶、场地,都有可能被动手脚。
赵昭取出明日要带去宗庙的羽籥,仔细检查,查看是否被动手脚,又反复查看自己大典要用的正式舞衣,检查衣料、缝线,确认完好无损。
做完一切,她吹灭灯火,躺下休息,却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长夜漫漫,吕府庭院暗流涌动。阿绮蛰伏暗处,最后的杀招,正在默默筹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