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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宗庙初排,暗流窥伺

天色微明,晨雾像一层薄纱裹住吕府的亭台花木。天还未亮,入选雅舞伴舞的少女便被管事唤醒,匆匆整理衣饰。赵昭起身时,窗外的天色尚且是淡淡的青灰,院中石板上凝着微凉露水。

她换上新配发的素色舞服,料子柔软厚实,是专门为宗庙彩排裁制,不似宴乐舞衣那般艳丽绣彩,只在袖口与裙摆边缘,织着浅淡云雷纹路,肃穆古朴,贴合祭祀雅礼。

昨夜灯下深思,阿绮假意服软的模样还在脑海之中。赵昭系好腰间素色布带,指尖轻轻抚过布料,心底没有半分松懈。阿绮肯放下身段当众认错,绝非幡然醒悟,而是暂时蛰伏,伺机寻更阴毒的法子。

“阿昭,准备好了吗?车队已经在府门外等候。”同队一名叫晚禾的少女走到门前,轻声唤她。晚禾性情温吞,素来不参与院内的纷争,对赵昭多有几分敬重。

“这便来。”赵昭将一卷记录雅舞节拍的简册收进布囊,起身随晚禾出门。

庭院里,其余入选的少女已经列队等候。人群边缘,赵昭瞥见了阿绮。阿绮并未入选雅舞队伍,今日不知用了什么说辞,求得管事允许,随同队伍一同前往宗庙,做杂役侍女,帮忙看管舞具、整理器物。

阿绮垂首立在角落,一身粗布短褐,低眉顺眼,看上去安分守己,仿佛之前的所有怨怼都已烟消云散。可当赵昭目光扫过去的刹那,阿绮飞快抬眼,一道冷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温顺谦卑的模样,微微颔首示意。

赵昭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心中了然。阿绮执意跟着前往宗庙,绝非甘心做杂役,宗庙乃是赵国王室重地,人多眼杂,最适合暗中动手,散播流言或是制造意外。

芈乐姬站在队伍前方,目光缓缓扫过一众少女,沉声叮嘱:“宗庙乃是敬天祭祖之地,不可高声喧哗,不可随意四处游荡。一举一动,皆有王室礼乐官与卫士看管。谨言慎行,守住本心。”

她的目光,在阿绮身上短暂停留一瞬,淡淡开口:“随行杂役,只管守在偏殿等候,不得随意闯入雅舞排练大殿,切莫惊扰礼制。”

阿绮连忙躬身行礼:“谨遵芈乐师吩咐,奴婢明白。”

吕府的马车早已备好,数辆简陋木车停在大门之外。少女们依次登车,车轮碾过邯郸城中青石板路,缓缓向着赵国宗庙的方向行去。

邯郸的晨雾渐渐散去,街巷里渐渐有了行人。商贩推开铺面木门,挑担百姓匆匆赶路,市井烟火扑面而来。赵昭坐在车侧,掀开车帘一角,静静看着街道两旁的屋舍,心底悄然感慨。

前世她只在古籍插图、博物馆文物之中窥见战国风貌,如今亲身置身于此,满目古朴房舍,往来之人粗布衣衫,乱世之中,寻常百姓脸上,总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惶恐。秦赵两国战事紧绷,城中人人心头悬着一块大石。

马车一路向前,不多时,巍峨厚重的宗庙高墙,便出现在视野之中。

红墙高耸,古柏参天,殿宇连绵,飞檐肃穆。门口立着身披甲胄的赵国卫士,持戈而立,神情威严。马车在宗庙外停下,少女们依次下车,由吕府管事接引,核验身份,方才踏入宗庙大门。

一踏入宗庙地界,喧嚣瞬间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柏木、祭祀香烛混合在一起的沉静气息,一座座大殿依次排布,碑刻古木,处处透着千年礼制的厚重。

“随我来,先至西偏殿放置舞具,半个时辰后,到主殿广场集合排练。”引路的礼乐小吏低声吩咐。

众人走进西偏殿,殿内摆放着各式雅舞所用的玉磬、编钟、羽籥,整齐陈列。少女们将随身舞具依次安放。阿绮安静站在角落,默默收拾羽扇、木籥,手脚勤快,看上去安分无比,可她的视线,始终若有若无缠绕在赵昭身上。

赵昭将布囊放在案几之上,取出简册翻看,默记雅舞段落与节拍。晚禾凑到她身侧,压低声音:“听说今日,秦质子嬴异人也会来宗庙。赵王命质子按时参与祭祀前的预备礼,听闻今日会在宗庙侧殿等候。”

赵昭指尖微微一顿。

嬴异人,那个被困在邯郸多年,日日被赵国监视、受尽冷遇的秦质子。前世史书寥寥数笔写尽他的一生,而今生,她的命运,早已和这个人悄然纠缠在一起。

她轻声应道:“祭祀乃是国之大事,质子奉命前来,也是本分。”

“秦赵之间势同水火,质子常年被困邯郸,日子实在艰难。”晚禾轻轻叹了口气,不敢高声,“前阵子还有传言,赵王动了杀心,想要除掉质子。”

两人低声闲谈几句,管事便来传唤众人,前往主殿前的广场排练雅舞。

广场开阔平整,青石铺地,正中设立祭坛,祭坛之上摆放着礼器。王室礼乐官早已等候在此,见到少女列队前来,微微点头。

“今日排练,演练整套祭祀雅舞,配合编钟玉磬,熟记进退站位,不得错乱。”礼乐官高声吩咐。

乐师就位,玉磬轻敲,编钟缓缓奏响,古朴厚重的乐声缓缓在宗庙广场上流淌开来。少女们列队站定,手持羽籥,跟着乐声起势。

赵昭立于前排正中位置,舞步起落,沉稳中正,每一次抬手转身,都恪守古礼,心神沉静,沉浸在雅舞之中。她的身姿舒展,心怀敬诚,一举一动,与礼乐完美相融。

其余少女紧随节拍,只是不少人心神紧张,偶尔脚步错乱,频频被礼乐官出声提点。

排练过半,乐声暂歇。礼乐官上前,指正几处站位失误,目光落在赵昭身上,微微颔首:“赵昭站位稳固,乐舞相合,可领舞,带领众人反复练习。”

一句话落下,其余少女目光纷纷投向赵昭,羡慕之外,更添几分忌惮。

阿绮站在广场边缘杂役的队列之中,远远望着这一幕,手指死死攥住手中木籥,木棱硌进掌心,痛感清晰。她拼尽全力苦练数年,才勉强站上宴席献乐的舞台,赵昭入乐姬院不过短短时日,如今竟能在宗庙雅舞之中领舞。

凭什么。

嫉妒如同藤蔓,紧紧缠绕心脏,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恨意,心中默默盘算。这里是赵国宗庙,王室重地,若是领舞之人出了差错,便是亵渎祭祀,罪责极大,一旦犯下,再也没有翻身余地。

阿绮抬眼,悄悄环顾四周。广场边缘有一处古井,乃是宗庙旧时取水所用,井口没有严密围栏,只是围着低矮石沿,平日里极少有人靠近。若是排练之时,赵昭不慎失足跌落,就算不死,也会摔伤腿脚,再也无法登台献舞。

只是大庭广众之下,很难动手。阿绮压下心中念头,继续静静观望,等待合适的时机。

乐声再起,排练继续。一轮雅舞完整演完,已是正午时分。礼乐官宣布暂时休憩,半个时辰之后继续排练。少女们纷纷退至广场侧边廊下歇息。

廊下设有饮水与简食,供众人垫腹。赵昭寻了一处安静角落坐下,拿出水囊饮水,目光扫过四周。就在这时,远处侧殿方向,走来一行人。

为首男子一身素色襦袍,衣衫简朴,身形清瘦,眉眼藏着常年隐忍的落寞,正是秦质子,嬴异人。

他身侧仅有一名老仆跟随,没有护卫,只有两名赵国官吏紧随其后,名为陪同,实则监视。嬴异人一路缓步走来,目光无意间扫过廊下休憩的舞姬,一眼看见了静坐角落的赵昭。

那日吕府宴席回廊匆匆一瞥,他记住了这名乐姬少女。年岁不大,气质沉静,一曲《黍离》,道尽乱世流离之悲,远超寻常女子。

四目短暂相接。

嬴异人微微一怔,随即礼貌颔首,目光平和,没有过多停留,继续跟着官吏,走向宗庙的祭祀用房。

赵昭也轻轻垂眸,避开视线,不动声色。

只是这短暂对视,恰好落入站在不远处的阿绮眼中。

阿绮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瞬间在心底成型。

宗庙重地,秦质子乃是赵国仇敌。若是传出乐姬与秦质子私相对视、私下交谈的流言,便是大罪。哪怕只是无端传闻,也足以毁掉赵昭。

不需要伤人,不需要损毁舞衣,只需要流言。在这王室宗庙,一句闲话,便可让赵昭背上私通敌国质子的污名,直接取消登台资格,甚至打入牢狱。

阿绮垂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阴冷的弧度。

她不必亲手动手伤人,只需要挑动口舌,借赵国对秦人的恨意,置赵昭于绝境。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众人重新回到广场排练。赵昭依旧在前排领舞,乐声响起,舞步再起。

排练到后半段,有一段横向移步的舞步,所有人横向向着广场东侧移动,东侧临近那口旧井。阿绮拎着装舞具的木筐,借着送羽籥的名义,慢慢靠近广场边缘,目光紧紧盯着赵昭脚下的青石地面。

她注意到,井边一块青石,边角松动,稍有踩踏便会晃动。若是赵昭移步之时,踩在这块松动石板上,脚下打滑,便会向着井口摔去。

阿绮悄悄挪动木筐,将筐沿,悄悄抵在那块松动青石的后侧,轻轻一撬。青石缝隙变大,只要有人落脚,极易打滑。做完这一切,她迅速后退,退回杂役队伍,装作整理羽扇,仿佛什么都没有做过。

新一轮乐声响起,横向移步的段落到来。少女们整齐横向移动,一步步向着东侧靠近。

赵昭稳步前行,目光留意着前方站位,余光却没有放过广场边缘阿绮的小动作。方才阿绮靠近井边摆弄石块的身影,落入她眼底。

赵昭心中警铃大作,目光扫过地面,一眼看见那块松动翘起的青石,就在自己行进路线之上。

她不动声色,继续跟随乐声向前,就在即将踏上青石的一刻,极轻地调整脚步,微微错开半步,稳稳落在旁边坚实的石板之上,没有踩上那块松动石块。

紧随她身侧的一名少女,没有留意地面,脚步一落,恰好踩在松动青石上。

“哎呀!”

少女脚下一滑,身体猛地踉跄,惊呼一声,整个人向着井口方向歪倒。周围的少女瞬间慌乱,身旁两人连忙伸手拉住她,才没有坠入井中。

乐声骤然中断。

礼乐官眉头紧锁,快步上前:“发生何事?”

那少女脸色惨白,惊魂未定,指着脚下青石:“石板松动,脚下打滑。”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那块翘起的青石。吕府管事上前检查,伸手碰了碰石块,石块晃动明显。

“此处石板早已破损,竟无人修整,险些酿出大祸。”礼乐官面色沉冷,看向一旁看守宗庙杂役厉声质问。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松动的石板与受惊少女身上,无人留意阿绮瞬间煞白的脸色。

阿绮本想设计绊倒赵昭,谁知赵昭提前避开,反倒让另一名少女中招。她站在人群后方,手心沁满冷汗,心脏狂跳,方才那一步落空,惊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赵昭静静立在原地,神色如常,仿佛只是恰巧避开,没有半分刻意。她抬眼,淡淡扫过人群后方的阿绮,目光平静无波。

阿绮撞上她的视线,慌忙低下头,心脏惴惴不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

赵昭看见了。她方才的小动作,赵昭看见了。

排练被迫中断片刻,宗庙杂役赶来,用石块暂时将松动石板加固封堵。礼乐官叮嘱众人,排练务必留意脚下,小心周遭隐患,方才重新恢复排练。

只是经过方才意外,所有人都变得格外谨慎。阿绮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下手的机会。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上浅淡橘红。整日排练终于结束,礼乐官叮嘱众人明日依旧按时前来,继续打磨雅舞。

少女们收拾舞具,准备离开宗庙。众人走回西偏殿归还器物。阿绮默默跟在队伍末尾,一路沉默,不再有任何动作。

走出宗庙大门,登上返回吕府的马车。车厢之内,少女们低声议论方才井边的险情,唏嘘不已。

回到吕府,暮色已经笼罩整座宅院。众人回到乐姬院,各自散去歇息。

赵昭回到自己屋舍,关好房门,点起油灯。她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敲击案面,回想今日宗庙发生的一切。

阿绮先是试图利用松动石板制造失足意外,失败之后,又窥见她与嬴异人短暂对视,打算散播流言。明刀不成,便想借流言构陷,手段愈发阴毒。

阿绮已经不执着于比试才艺,而是不择手段,想要借外部的力量,将她彻底摧毁。

赵昭拿起案上竹简,缓缓展开。宗庙祭祀大典近在眼前,接下来几日彩排,阿绮依旧会随行。宗庙之中,危机依旧潜伏。

除此之外,今日与嬴异人短暂相逢,也绝非小事。一旦流言滋生,牵扯秦质子,便是滔天祸事。往后在宗庙,她必须更加谨言慎行,绝不与嬴异人再有任何私下接触,不给旁人抓住半点把柄。

她深知,嬴异人身处危局,一举一动都被赵国官吏监视。若是因为自己,让嬴异人遭受更深的猜忌,只会让两人双双陷入险境。

灯火摇曳,映在赵昭沉静的脸上。她将竹简放在案上,闭目片刻,理清思绪。

吕府棋局,宗庙风波,步步皆是陷阱。阿绮蛰伏暗处,伺机而动;吕不韦在幕后,静静权衡她的价值。

盛名是枷锁,雅舞是利刃,身处风口,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窗外晚风穿过廊下枝叶,沙沙作响。黑暗之中,暗处的窥伺从未停止。明日宗庙彩排,新一轮的考验,还在等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