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糯糯,糯糯……”
少女眼中的世界缓缓褪去所有色彩,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线条。耳畔不断有姐姐温柔呼唤她的幻听,她的记忆仿佛一部电影,画面一帧帧,一幕幕,在脑海中飞快地播放着。
画面骤然拉回到久远的往昔。河畔阴冷的山洞之中,粉雕玉琢的四五岁小糯糯,紧紧挽着十二三岁、眉眼英气的姐姐,一双澄澈懵懂的眼眸里满是软糯的渴求:“姐姐我饿。”
那是她最稚嫩的年少时光。因为父母镇守江河的大妖,所以她和姐姐生来就能化形。可她自降生起,与父母不过几次,父母便在一场惨烈的天灾**中陨落离世,她连父母长啥样都记不清楚。
双亲逝去,树倒猢狲散,家中积攒千年的宝物和修炼资源尽数被周遭觊觎已久的大妖瓜分抢占。年幼的姐妹二人被无情驱逐,从此无家可归。
年少的姐姐,早早褪去稚气,扛起养育妹妹的重担,带着懵懂弱小的糯糯四处漂泊、颠沛流离,只为一口吃食、一线生机。
“姐姐知道啦。”
姐姐温柔揉了揉小糯糯的脑袋,眼底藏着勇敢与坚毅,轻声叮嘱:“糯糯乖乖的藏在这里,不许出声,不许乱跑,好好的等着,姐姐去找好吃的给你带回来。”
洞内昏暗阴凉,冷风呼呼吹过糯糯的小身板。糯糯孤零零蜷在角落里,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哭、不敢动,只睁着一双湿漉漉的亮眸,一眨不眨盯着洞口那片微弱的天光。
风从洞口呜呜灌进来,吹得乱石轻响,每一点动静都让她心头一紧。漫长的等待里,恐惧裹着孤寂让糯糯心神紧绷,她只能死死咬着唇,默默盼着姐姐回来。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洞口终于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身影步履踉跄,身子摇摇欲坠,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衣服破了好几处,隐约可见狰狞的伤口。
“是姐姐!”
看清来人后,年幼的糯糯瞬间忘了所有害怕,眼睛骤然亮起,哽咽着张开双臂,跌跌撞撞扑了上去,死死埋进姐姐微凉却安稳的怀里。
突然糯糯的小鼻尖蹭到一片温热的湿黏,她用手抹了下鼻尖,却见小手一片鲜红。
糯糯立刻慌张抬头,鼻子一酸,泪眼汪汪,目光关切,语气中带着哽咽:“姐姐,你受伤了。”
姐姐强压下浑身撕裂般的痛感,指尖轻轻捏了捏糯糯软乎乎的小脸蛋,苍白的唇角弯出温柔的弧度,声音轻柔,还故意带着几分孩童气的小得意,从破败染血的衣襟里,掏出护得完好的包裹,小心翼翼的打开:“没事的,小伤而已,姐姐睡一觉就好了。当当当当,快看姐姐给你带来了什么?”
“哇!是灵枣,还有灵肉!姐姐好厉害!”
昏暗的山洞里,小女孩瞬间满眼星光,亮晶晶的眸子充满崇拜与欢喜,冲淡了内心的惶恐和担心。
“姐姐,糯糯给你唱首歌吧,这样姐姐伤口就不会痛了。”
“好。”
冷冷的山洞中,响起生涩又温馨的歌谣。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漫长的岁月里,重复着无数相似的场景。糯糯在黑暗中苦苦等候,姐姐一次次遍体鳞伤、带血归来,拼着一身伤痕为她带来饱腹的灵食,修炼的灵材,有时候还会带些新奇的小玩具回来。糯糯每次都会在姐姐回来时,哼起她自创的小歌谣。
受伤成了姐姐的常态,唱歌也成为了糯糯童年里挥之不去的记忆。
直到那一日,一切有了变化。
依旧是熟悉的山洞洞口,熟悉的身影踏步归来。可这一次,姐姐没有满身血污,没有步履蹒跚,她周身萦绕着璀璨温润的七彩流光,仙气飘飘,身姿挺拔,褪去了多年的狼狈与落魄,眉眼间尽是凌云豪气。
她快步走到糯糯身前,弯腰牵住她的小手,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与笃定,朗声笑道:“糯糯,走!姐姐带你去过好日子!”
那一日,姐姐牵着糯糯,回到了父母曾经的洞府前,打跑了占据洞府的大妖。夺回了她们失去多年的家。
所有妖看向姐姐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敬佩,也有一丝丝畏惧。后来糯糯才在其他妖那里得知,姐姐觉醒了天赋,成为了稀有灵种——七彩吞天鲤。
至此,糯糯也是过上了好日子,天天吃饱饱,睡好好,姐姐每天都有好多好东西送给糯糯……
记忆画面越来越模糊,姐姐的样子也越来越模糊,江畔旁,糯糯的身躯蜷缩在血泊中,嘴里断断续续的呢喃:“姐姐,糯糯好痛,好痛……糯糯好冷,好冷……姐姐,不要离开糯糯……姐姐,不可以,离开糯糯……”
“废物果然是废物,死到临头了还在叫姐姐。”
罗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糯糯,脸上满是鄙夷。紧接着她刻意捏细声调,学着糯糯的说话的模样,脸上挤出一副滑稽夸张的表情:“姐姐,姐姐快来救救我,快来救糯糯……”
学着学着像是自己给自己逗乐了,罗飞忍俊不禁的捧腹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忍不住了,笑死我了。”
“好了,结束吧。闹剧也该收场了。”
风旋涡在罗飞掌中飞速凝聚成凛冽的青色风球,刺骨杀意弥漫开来。罗飞面上满是讥讽,操纵着风球狠狠砸向糯糯。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席卷天地,风球仅在刹那间就寸寸崩碎,化作漫天溃散的风屑,消弭于无形。糯糯身上燃起了诡异的黑色火焰,原来空洞黯淡的眼眸渐渐有了神采,却染上了一抹诡异的血红,仿佛有一团血红色的火焰在她眼中燃烧。
糯糯缓缓从血泊中艰难起身,两行血泪自眼中流出,他朱唇轻启,声音清冷如同万年寒冰:“猩红血界。”
一股浓稠妖异的血色顷刻间覆盖整片江域,江畔的天空,岸边的草木、江畔的流水,园中的亭台,乃至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尽数蒙上一层暗沉猩红。
世界仿佛坠入一片寂静无声的血色囚笼。
没有风声,没有水声,也没有蝉鸣鸟叫。
整片江域一切声响尽数湮灭,只剩窒息般的死寂和无尽压抑。
此刻的罗飞早已没了方才讥讽时的嚣张,她浑身灵力紊乱颤栗,头皮阵阵发麻。此刻她眼前的糯糯不再是那个软弱慵懒、任她拿捏的废物了,而是一尊借残躯返世的血色煞神。
罗飞拼命在掌中凝聚出数道风球尽数轰出,随后从怀中掏出各种灵宝与符箓一股脑激发后攻向糯糯。
却见糯糯缓缓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迎面轰来的攻势仿佛冰雪遇上骄阳,在这一瞬消融殆尽,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罗飞脚步踉跄后退,瞳孔疯狂收缩,满脸都是颠覆认知的惊惧。她彻底绷不住了,声音剧烈颤抖,带着深入骨髓的绝望与崩溃连连嘶吼:“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是天赋?稀有灵种?不对,不对,不对!”
“我见过稀有灵种带来的天赋,从来没有这般恐怖!这根本不是天赋!”
她望着眼前身上浸满鲜血的糯糯,心神彻底碎裂,语无伦次,只剩极致的恐惧:
“这究竟是什么?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糯糯缓缓朝着虚无的半空伸出右手。
下一瞬,无形巨力骤然锁死这片江域!罗飞根本来不及催动半分灵力,身躯便被一只看不见的恢弘大手凭空攥起,硬生生凌空拖拽,缓缓送至糯糯的右手掌心之中。
糯糯冰冷的五指骤然收拢,死死掐住了罗飞的脖颈。
窒息的禁锢瞬间锁死咽喉,罗飞双目暴突,手脚疯狂胡乱挥舞、剧烈挣扎,极致的恐惧撕碎了她所有的高傲与癫狂,只剩下崩溃的嘶吼:“不!不!”
面对仇敌最后的哀嚎,糯糯目光生寒,心底没有半分波澜,空洞漠然的吐出带着彻骨寒意的四字:
“贱婢去死。”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闷响响起。
脖颈寸寸碎裂,罗飞所有挣扎骤然停滞,眼中的不甘、嫉妒、癫狂尽数湮灭,身躯软软垂落,彻底没了生机。
大仇得报,可流逝的生机并未停滞。
本命灵珠破碎,即便斩杀罗飞,也只是大仇得报,终究改变不了她油尽灯枯、命数将尽的结局。
糯糯缓缓抬眼,环顾四周,凹陷的石路,倒塌的建筑,断木残枝,满目疮痍。
就在这时,她发现远处林木之中,有一丝极其微弱、尚且起伏的心跳。
那里竟还有一个活人,是那个一开始就被牵连进来小人儿,他竟然还活着,不过看着有点要死了。
糯糯血红眼眸微微凝滞,心底悄然沉吟片刻。她飞身落到洛小溪身前,一手将他轻轻提起,转身缓步踏上莹白天梯,一同走入那道古朴大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