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立春已过，江城的空气里浸透着冬末的湿冷。
清晨六点，自伦敦飞来的航班滑入江城国际机场的跑道。天光未亮，只有一片匀质的灰。
钱一辰走出VIP通道，身着黑色长款羊绒大衣，内搭同色高领羊毛衫。超过十三小时的航程让她面色缺乏血色，眼神却格外沉静，不见起伏。她未施粉黛，长发在脑后松散地盘成一个髻，几缕发丝垂落耳侧。
她推着一只银色行李箱，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出口的光线陡然转强，数道闪光灯密集地亮起。
“钱小姐！请问您这次回国是为了处理施聿霖董事长的后事吗？”
“网上关于您和郁然女士的传闻是否属实？”
“钱小姐，您和您的丈夫是协议离婚还是因为第三方介入？”
少数几家消息灵通的媒体记者不知从何处得到风声，将她堵在通道口。提问接踵而至，每个都直指要害。
钱一辰停下脚步。
她没有看那些高举的镜头和话筒，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巨大的航班信息屏上。那上面滚动的绿色字体，和多年前她离开时没有变化。
身边的保镖迅速上前，将她围护在中间。“请让一让，谢谢。”
记者们没有退让，继续将话筒往前递。
“钱小姐，说两句吧！”
钱一辰终于有了动作。她略微偏头，目光扫过那些兴奋与探究的神情。她的嘴唇很薄，缺少血色，此刻开启，吐出的声音不大，但在现场的嘈杂中依然清晰可辨。
“所有问题，请询问我的律师。”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情绪的波动。说完，她便不再看任何人，迈开脚步，在保镖的护送下继续前行。
一名扛着摄像机的年轻记者被挤在外圈，他努力调整焦距，镜头无意中掠过钱一辰手边的行李箱。那是一只价格昂贵的德国品牌行李箱，箱体表面光洁，反射着机场顶灯的白光。
箱子的一角，却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颜色已经淡去，边缘微微翘起。那是一只蓝紫色蝴蝶，翅膀纹路繁复，是云南大理的特有品种。
这枚贴纸与行李箱的极简风格并不协调，它附着在冰冷的金属壳上，随着主人的移动，一同远离了这片喧闹。
坐进前来接机的黑色迈巴赫，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将所有的闪光灯和喧哗彻底隔绝在外。
世界瞬间安静。
钱一辰摘下墨镜，身体向后陷入柔软的皮质座椅，阖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
开车的司机是施家的老人，王叔。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恭敬地开口：“小姐，欢迎回来。”
“嗯。”钱一辰从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回应。
“直接回郊区的别墅吗？”
“嗯。”
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钱一辰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她能感知到车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点变亮，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慢慢显现。这是她阔别了七年的故乡。熟悉，又陌生。
街道上出现了早起工作的人，早餐店的蒸笼冒出白色蒸汽，洒水车播放着重复的音乐驶过。这一切景象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她只感到一种深切的疲劳，让她不想动弹分毫。飞机上她并未入睡，只是看着窗外未曾变化的云层，想了很多事情。想起父亲钱忠荀在电话里那句疲惫又无奈的话：“你外公……他想见你”。想起伦敦那间空旷的公寓，以及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也想起了……郁然。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出现，带来一种细微而绵长的酸楚感。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
王叔看了一眼后座。钱一辰靠在那里，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他迟疑片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旧款诺基亚手机，微微低下头，用拇指快速按动键盘。
昏暗的车厢里，屏幕发出的微光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侧脸。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收件人没有姓名，只有一个代号“Y”。
信息内容只有三个字。
“小姐到了。”
按下发送键，他迅速将手机收回口袋，整个过程未超过十秒。后座的人依旧闭着眼，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前行，汇入城市逐渐增多的车流之中。
车程过半，已经可以看到远处市中心高耸的建筑群。钱一辰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她看见了聿霖地产那栋标志性的总部大楼，在晨光下，轮廓巨大而静默。
她一手创办的品牌标志已从大楼外墙撤下，换成了集团另一个子公司的名称。
她的目光在大楼上停留了许久，眼神没有波动，但神情逐渐转为冷硬。
车子最终驶离了繁华的市区，拐入通往郊区别墅区的安静道路。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桠光秃，在清冷的天空下显得有些萧索。
施家的别墅位于道路尽头。一栋占地广阔的英式三层建筑，红砖外墙爬满干枯的常春藤。在钱一辰的记忆里，此处向来热闹，充斥着外公的笑声与家人的谈笑。
此刻，它静静地矗立着，巨大而沉寂，透出一股压抑的气息。
车子在雕花铁门前缓缓停下。
王叔下车，为她拉开车门，低声说：“小姐，到了。”
钱一辰没有立即下车。她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熟悉的橡木大门，此刻只觉得它异常沉重。她知道，推开这扇门，她将面对一场早已预见的纷争。
一场由她自己引发的纷争。
她深吸一口气，江城清晨微凉的空气灌入肺部，其中有植物和泥土的气味。然后，她收回视线，眼神恢复了先前的平静，俯身走下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