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家郊区的别墅,今日气氛格外凝重。
钱一辰踏入客厅时,感觉像走入一个无声的审判庭。高挑的穹顶之下,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冰冷的光,照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客厅里没有开地暖,阴冷的空气从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丝丝缕缕地渗上来,带着山间冬日特有的湿气。
沙发上,施家三代人齐齐整整地坐着,像一幅精心布置却毫无生气的油画。
大舅施文锦坐在主位,他身旁是表情淡然的妻子闻静。二舅施文珏和妻子林颖坐在另一侧,施文珏手里习惯性地摩挲着一串星月菩提,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她的父亲钱忠荀坐在单人沙发里,眉头紧锁,手边的茶杯已经凉透。
而她的母亲施文茵,则坐在离门口最远的位置,裹着厚厚的开司米披肩,脸色苍白如纸,看向她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怒意。
两个表哥,施家义和施家礼,也都在。施家义还是一贯的冷峻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组需要评估风险的数据。而施家礼则显得有些不自在,目光在钱一辰和长辈之间游移。
没有人起身,没有人开口说一句“欢迎回来”。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沉重的质问。
钱一辰将手中的黑色大衣脱下,递给候在一旁的佣人。她只穿着一件简单的同色系高领毛衣,身形更显清瘦,却也如一株在寒风中挺立的冬柏。
“我回来了。”她开口,声音平静,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她的父亲钱忠荀。他站起身,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一辰,你……”
“坐。”施文锦发话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长子长兄的威严,不容置喙。
钱一辰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她拉开一张距离所有人最远的单椅,坐了下来。这个姿态,表明了她无意靠近,也无意屈服。
施文锦的眼神沉了下去。他将手中的一份报纸扔在面前的红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报纸的娱乐版头条,是她和郁然在街头拥吻的照片,标题用词耸动刺眼。
“钱一辰,你还知道回来?”施文锦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聿霖的股价跌了多少?施家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大哥,”钱忠荀试图缓和,“一辰刚下飞机,让她先……”
“让她说什么?让她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施家最看重的女儿,会做出这么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事情?”施文茵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死死地盯着钱一辰,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文茵!”钱忠荀低喝一声,脸上满是痛心。
钱一辰没有看她的母亲,她的视线落在茶几那张照片上。照片拍得很模糊,只能看到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侧影。可就是这个模糊的轮廓,让她沉寂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
“股价会回来的。至于脸面,”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施文锦,“如果施家的脸面,需要靠牺牲我的个人生活来维持,那不要也罢。”
“你!”施文锦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激怒,猛地一拍扶手,“你这是什么话!个人生活?你的个人生活就是去破坏别人的家庭,和一个有夫之妇纠缠不清吗?”
“她不是有夫之妇。”钱一辰纠正道,语气淡漠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还在嘴硬!”施文茵终于控制不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指着她,声音发颤,“全江城的人都知道,郁然是龙天太子爷龙宇的老婆!他们还有一个女儿!钱一辰,你读书读到哪里去了?连最基本的是非廉耻都不要了吗?”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钱一辰身上,等着她的辩解,或者崩溃。
然而,钱一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母亲歇斯底里的控诉。她的脸上没有羞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等施文茵说完,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们想知道的,就是这件事,对吗?”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眼神太过平静,反而让在座的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好,我告诉你们。”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做心理准备的机会。
“照片上的人,是郁然。”
“我不是和她纠缠不清,也不是一时兴起。”
钱一辰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说出那句早已在心底埋藏了十年的话。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滔天巨浪。
“我爱她。很多年了。”
这句话说完,整个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时间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施文茵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
施文锦的脸上,是全然的震惊和不可思议。一向温和的二舅施文珏,也停下了手中转动的佛珠,怔怔地看着她。
“你……你说什么?”施文茵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而破碎。她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幸好被身旁的丈夫钱忠荀扶住。
“你疯了……你一定是疯了!”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她是个女人!她结婚了!她还有一个孩子!钱一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崩溃的哭喊,成了这场审判最激烈的乐章。
面对母亲的崩溃,钱一辰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那是一种混杂着疲惫与怜悯的神情。
“我知道。”她平静地回答,仿佛在谈论天气,“我也结过婚。”
她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从中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了红木茶几上,推到众人面前。
那是一份离婚证明。
“而且,我也离了。”
施家义的目光最快,他俯身拿起那张纸,视线落在最关键的日期上。他的瞳孔微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钱忠荀也看到了,他的身体僵住了。
施文茵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死死地盯着那张纸,仿佛那是什么会噬人的怪物。
钱一辰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冷静,将日期公之于众:“离婚协议生效日期,2022年11月15日。”
2022年11月。
这个日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某些被刻意掩盖的记忆。
郁然的女儿,是十月份生的。
离婚日期,在郁然女儿出生之后一个月。
这其中代表的含义,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回归。
客厅里再次陷入一种更加诡异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带来的巨大冲击,每个人的表情都复杂难辨。
就在这片凝滞的空气中,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施家礼,突然抬起头,他看着钱一辰,眼神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震惊。他想起了一些被遗忘的、属于年少时的片段,一些当时不解,此刻却豁然开朗的细节。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确定,在这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姐,”他问,“你当年……突然决定出国结婚,是不是因为……”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问什么。
钱一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答。但她那瞬间收紧的下颌线,和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睫毛,已经给了所有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