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第八年逢他 > 第17章 喜春来(八)

第17章 喜春来(八)

谢云旌掌心覆上她发顶轻缓地揉了揉,喉咙里逸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孟泠收回手,月光斜斜打上来,映出一抹刺眼的红。

是血。

“你受伤了!”她慌得要当场扒开衣裳查看伤势,指尖刚触到领口,被他猛地按住,往后遥看一眼,低声道,“咱们先离开。”

自城门口一路追来即可至此,风声里夹着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反手握住她腕子,寻了条小径往林子里跑去。

林中路况不明,他挡在身前,替她拨开横斜的枝桠,脚下噼啪作响,偶有栖鸦扑棱棱掠过树冠,吓得孟泠脚一滑,也能被他正好接住。

穿过树林,前方豁然开朗,冷月之下,风声猎猎。

他寻了一隐秘之处,拉着她往里藏,“在这等我回来。”

紧接着孟泠还未反应过来,他便起身往回走查看情况,她伸手去勾,只堪堪勾到袖角,人已没了影。

枯叶沙沙作响,孟泠咬牙把脸埋进膝间,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眶里涩涩的,在夜风中轻轻地、止不住地发抖。

八岁那年,孟家惨遭灭门,她侥幸与阿娘逃出,为躲避追兵,她也曾独自藏身于黑暗,耳边混着刀剑声、吆喝声,每响一声,就掐自己一下,直至有人拍拍她的肩。

她回头。

谢云旌的脸与八年前阿娘的脸渐渐重叠。

他回来了。

看来已经甩开追兵了,两人寻了处偏僻山洞落脚。

孟泠终于稍稍松口气,一路握着他手腕不放,至山洞里头才肯罢休,他瞧了一眼,没说什么。

洞内阴冷,可眼下追兵未必不会折返,万万不敢生火。两人身无包袱衣物,谢云旌只好到附近寻了些干草来,她铺在身上,倒也勉强能御寒。

城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她呆呆盯着,一时有些恍惚。八年了,她逃了八年,如今得偿所愿,竟觉得有些不真实,身上的干草似比那锦衾裘被还要暖些。

再往洞口投去一眼,他斜倚在墙边闭目养神,偶尔几声鸦鸣传来,他睫毛会颤抖几下。月光铺在他后背开裂的伤口上,鲜红的血还在往外冒。

孟泠摸出随身携带的金创药,掀开干草朝洞口走去,至他面前停下,巨大的阴影将他紧紧包裹。

“你后背的伤得赶紧处理,我来帮你吧。”

谢云旌倒是难得没有推辞,沉默脱下盔甲转身。她只当他理智,后背的伤他自个儿摸不着,若是任由伤口发展至痈疡,恐怕他们走不出庭州。

那道狰狞的刀伤直愣愣横在后背,裳被劈开,里衣已与血肉黏在一处,她深呼一口气,将伤处衣裳撕开,新鲜的血珠子沿着翻卷的皮肉滚落,滴在她膝上。

她指尖抖得厉害,拔了几次才将那小小的瓶塞拔开。药粉撒下的那刻,他整个人猛地绷紧,脖颈上的青筋骤然浮起,愣是一声不吭。

她咬到自己的舌尖,尝到一丝腥甜。

后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指尖,又倒了些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指腹轻轻按上去,将药粉压进那道皮肉翻卷的裂口里。

上完药,小心翼翼为他穿上盔甲,手划过腹部时却沾了一手的血,她陡然顿住,眼睛骤然聚焦,一寸一寸地抬起视线,心也随之沉下去。

“别怕,这不是我的血。”

他声音中有一种镇静的魔力,听罢,她又仔细检查一番,确认并无伤口才放下心。

她其实想问问,方才他是如何逃出来的,城门口究竟发生了何事,可他神色恹恹,沉默得吓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道,“你睡吧,今夜我来守着。”

“我守着,你睡吧,待有些亮色咱们便动身。”

孟泠侧过头瞧一眼。他其实已尽力装得毫无变化,可敏锐如她,又岂会发现不了其中不对劲,垂下眼眸略一思索,忽然问,“赵郎中与陈家郎君呢?”

风卷着枯叶与细碎的沙砾,打在洞口岩壁上沙沙作响。

沉默。

又是沉默。

最后脱力般地阖上眼,“睡吧。”

她猜中了,这两人定是出事了。

她心下沉沉,一言不发往他身边挪了挪。

一夜无话,一夜无眠。

天色青灰,已有丝丝缕缕光亮破云,两人趁着晨曦出发,经过一农家小院,炊烟未起,鸡犬未鸣,想来主人家还未起身。谢云旌放轻脚步,沿着篱笆墙绕到后院,只见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粗布衣裳,在微凉的晨风里轻轻晃荡。

他手脚轻快换上一套青灰色的男衫,又取下那件月白色女裙,从袖中摸出几粒碎银,想了想,又添了几粒,用一块帕子包了,压在晾衣绳下的石臼里。银子的分量,买下这绳上挂着的所有衣裳还绰绰有余。

后寻一隐秘之处,他把着关,让她换上衣裳。

弃了沉重的甲胄,孟泠只觉得一身轻松,悄悄看了眼他后背的伤口,好在已有好势。

四下无人,暂时还未察觉追兵,不过两人必须马不停蹄离开庭州,只有进入沙洲,才算彻底逃出孔见山的控制范围。

连赶几天的路,二人早已筋疲力尽。

暮色四合,初时淡如轻烟,渐而浓似陈墨。夜路难走,两人寻了山脚下一家荒凉的客栈投宿,只道是去沙洲投奔亲戚的。

掌柜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眼睛贼得很,滴溜地在他们身上转一圈,支起脖子问,“你们二人是……”

“我是她阿兄。”谢云旌率先道。

其实二人扮作夫妻是最安全的,住一间房互相有个照应,可事关孟泠名声,他还是决定以兄妹相称。

孟泠瞧去一眼,眼皮耷拉下来。

如此,是要住两间房了,妇人捻捻两根手指,试探道,“那这价钱嘛……”

“好说。”她取出事先备好的银钱压在案上,老妇大喜,朝楼上喊一声,“宝儿!给郎君娘子腾两间房!”

随即见一身材肥硕的男子跑出来,压得地板咚咚响,见着貌美的小娘子眼睛霎时亮了,被老妇一掌拍他头上,“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后朝两人尬笑,“这我儿子……”

孟泠与谢云旌对视一眼,没说什么,跟着上楼去。

那对母子两眼直盯着他们身影消失在门后,儿子贼兮兮搓搓掌,“娘,那小娘子……”

“急什么!”老妇恨铁不成钢地踹他一脚,“她那阿兄不是吃素的,等到后半夜,咱们按老规矩办……”

“还是娘对我好!”他屁颠屁颠滚回来,守在柜台前等天黑。

天色渐暗,客栈檐下那两盏红灯笼亮了,门前的旌旗早已收起,只余一根竹竿空悬着,在晚风里吱呀作响。

孟泠躺在床上,额上沁着细密的冷汗,霎时感觉被一双手扼住了喉咙,她拼命捶打挣扎,好不容易得一喘息之机,才嘶哑地喊着,“阿兄!阿兄——”

谢云旌守在门外,闻声而动,立时破门而入。

“孟泠,孟泠!”

他坐在床边,轻轻把人唤醒。她睁眼茫然,拂去额上的汗,惊坐起来。

原来是魇着了。

“阿兄。”她劫后余生般,沙哑地唤着。

“我在,我在。”他皱着眉,取出帕子为她沾去汗湿,反被她双手握住。

“我方才梦到你离开了我,我等啊等,怎么也等不到你。”她声音里带着哭腔,藏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亲昵依偎。

“梦都是假的。”

他沉吟片刻,取出一个物件儿递给她。是一个木雕海棠,上有五片花瓣,可反复拆装。

“若我要走,定先与你告别。”说罢想了想,又道,“若我不辞而别,你便每日摘一片花瓣,只剩花蒂时,我便会回来。”

孟泠将其捏在手里反复把玩,心下还是惴惴不安,

“若你没回来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喜春来(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