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旌将目光投向紧闭的轩窗,沉默片刻,哑声开口,“若我没回来,便不必等了。”
何必苦等一个不归人?
可孟泠却不作这般想。
她从不怕等。
自八年前以来,她每日都在等机会逃出庭州,寒来暑往,冬去春来,每一回都折在半路,抓回去便一顿毒打。可这一回,闻着后院飘来的浓郁结香花味,心甚愉悦。
八年了,临门一脚。
这不是让她等来了吗?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眼神不曾有片刻偏离,硬要他给个打算,“我会等你的,你一定要回来。”
谢云旌抬手虚虚搭在她后脑勺,却久久没落下来。
随即,又是长久的沉默。
他总是如此。他们共历几番险厄,也算得患难之交,可每每往前一步,他又会悄无声息退开数尺。这般情分,如水中花、镜中月,伸手即碎。
温润,守礼,疏离。
这就是他。
她望见他眼底乌青沉沉,心中一窒,终究只化作一句,“你且合合眼罢,莫要熬坏了身子。”
说罢,她假装困倦阖上眼,原本并无睡意,不料不知不觉竟没了意识。
五更时分,万籁俱寂之际,忽有一线青烟自窗棂缝隙间袅袅潜入,无声无息,绕着榻前缓缓散开。
天色将明未明,她被一阵轻唤惊醒,眼前人影朦胧,费了好大力气才看清,待认清是谁,心头猛地一跳。
那对母子怎么会在她房中?
而且,还晕倒在地上。
谢云旌看了眼醒来的男人,把嘴堵上,手里拿着根粗绳把两人拖走,转头朝她解释道,“母子二人欲对你图谋不轨,咱们得赶紧离开。”
孟泠愣愣地点头,随即起身,暗怪自己不留个心眼,若非阿兄警觉,恐怕就危险了。
谢云旌动作迅速提上包袱,又顺了桌上的饼出门。孟泠提裙跟在后头,想起这黑心肝的一对母子不知害过多少人,一时气不过,便抄起后厨的杀猪刀杀回去,非要把人吓破胆不可。
大堂中,那男子双手被缚在身后,正挣得腕上磨红,忽觉一阵刀风劈面而来,冷光一晃,刺得他双目微眯。抬眼看去,见一小娘子提刀而来,心头猛地一缩,登时吓坏了,奈何嘴被堵死,只好伸着头往旁边示意,用脚去够一旁的桌角,使得桌上木盒倾倒,百十吊铜钱尽数洒落。
谢云旌见孟泠没跟上来,遂折返,零星几枚铜钱正正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拾起,若有所思。
孟泠察觉有异,拔下他嘴里的破布,便见他苦苦求饶,“你饶我一命,我把钱都给你们!”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谢云旌大跨步过去揪起男子衣领,沉声问,“这铜钱你是从何处得到的?”
男人颤颤巍巍,“就昨日,来了两个沙洲的马商,一眼瞧中了后院那匹汗血马。我哪懂什么好马歹马,不过是养着解闷儿,就……就卖了。”
闻言,谢云旌沉思良久,孟泠见状,拉他至一旁问起。他支起铜钱解释,“这铜钱是人为磨损的,若我没猜错,应是假|钱。”
她登时倒吸一口凉气,私铸铜钱可是要判绞刑的!
本是想吓一吓这男人,不曾想还有意外收获,此处离沙洲还有些距离,恐怕这钱已经传开了。
此地不宜久留,两人拾掇拾掇便动身。孟泠总觉得背后发凉,一回头果然见那挤在一堆肥肉中的双眼正恶狠狠地瞪着,心一横,抄起圆凳又把人砸晕过去。
总算解了气。
此时外面的天还未亮全,清晨冷得很。路上两人略略商议,以免夜长梦多,索性抄近路,这样的话,能省下将近一半的时间抵达沙洲。
只是这条道上流民众多,路况复杂,须得万分小心,故二人皆作流民打扮,脸擦得熏黑。
流民丛中,汗臭、泥腥、霉腐交杂成一股浓烈的浊气。她被熏得眼角泛红,他看在眼里,默默将袖口那片还算干净的地方递到她鼻前。
正午的日光照得大地白茫茫一片,流民们在破庙檐下挤作一团。
孟泠嘴唇干裂,舔一下便疼得皱眉。他不知何时挪了过来,影子稳稳当当罩在她头顶。她怔了怔,想说句什么,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只看见他下颌绷着,眉蹙得紧紧的。
一路行来,她早已腹中空空难耐,他只看一眼,便从怀中摸出仅剩的一块饼,用袖子擦了擦,递过来。
眼下谁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四周即刻有无数道目光如饿狼般投来,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有人已往前挪了半步。他沉着脸,一手护着她,一手慢慢抽出腰间短刀,插在身前的泥地里。
人群的骚动渐渐压了下去。
他并不想与这些无辜百姓起冲突,可现下顾得了一个顾不了百十个,反倒惹来骚乱,只好死守阵地,转头温柔道一声,“吃吧。”
他从前好歹是管着千百兵马的,那眼神一瞧就不一样,至少能震慑得住这些人。
孟泠掰开干饼,饼屑碎在干净的帕子里装着,一半递给他。他推拒回来,她便也不肯吃。
无奈,二人只好躲在一旁分食。
不多时,队伍中有人动了,缓慢地往前移。
夜幕降临时,最大的问题便是食宿。走偏僻小路,客栈驿站自然寥寥无几,只能随队伍野宿,大多数时候是谢云旌守夜,即便换了孟泠,他也要紧紧握着她手确保安全,才浅眠两三个时辰。
这般熬下来,早已憔悴得不成样子。
好在风尘仆仆赶了五日,终于抵达沙洲城门口。
与庭州不同,沙洲乃丝路之襟喉,此邦之风,不在金戈铁马,而在笔砚、丹青、市声,足尽庙堂之雅。
孟泠和谢云旌跟着人流往城门口去,离得远远,便闻得城内市井喧嚣,一片繁华。
沙洲属河西节度使管辖范围,此人是闻名一方的好官,在城内设了多处流民安置点,与孔见山向来不对付。
因而,只消进入沙洲城,即可摆脱孔见山的掌控范围!
熙熙攘攘的人分成三列,孟泠拉着谢云旌站到中间一列。
心跳倏尔加快,初春还带些凉意,手心却闷出了汗。她不着痕迹地往衣服上擦了擦,暗暗吸了几口气。
队伍不停地往前移,她取出事先准备的通关文牒捏在手里。
前头还有五人。
心跳越来越快,指甲已无意识抠进谢云旌肉里,他垂下视线,未见异色,看她诚惶诚恐地往前挪。
二人无声等着,只需检过面前三人,即可过关!
谁知这时,变故陡生。
一兵卒快马加鞭而来,飞速接近城门口,守门的兵士扬手止停,仔细瞧了瞧那人手里的两幅画像,后高声一喝,“都打水来,司马有令,须以湿巾擦手洗脸!”
清晨曦光昂昂,打在画了人像的宣纸上,背面透出人物轮廓。孟泠对笔墨走势本就敏感,一下就认定那是他们二人的画像,登时大惊失色。
这是怎么回事?
按理说行军司马不可能越过节度使行事,可以河西节度使与孔见山的关系,又岂会卖这面子,寻两个无关紧要之人?
当初混入流民之中,便是想着城防再严,总不至于将这些老弱妇孺一一细查,不曾想还是避不开。
两人在队伍里站定,进退不得。
这些流民早已累极,眼下出了这档子事,不知又要耽搁多久,登时怨声一片,纷纷抗议。
“怎么回事?”
“做什么非要寻不痛快?”
骚动中,二人细观四方。谢云旌暗暗估算,若在此悄然退去,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不过,这头还未准备妥当,又有一传令兵抵达,朝门外大喊一声,“城内位置已满,余下的另寻他处吧!”
可有不少人是直奔沙洲来的,眼下战乱纷起,朝廷都要变天了,他们哪还有旁的去处?
不知是谁起的头,队伍前端忽然骚动起来。有人大喊“让我们进去”,更多的人跟着推搡向前,守军举刀呵斥,却挡不住那滚滚人流。耳边尽是哭喊与怒骂,尘土飞扬中,城门已乱成了一锅粥。
孟泠被裹挟在人潮中,脚步踉跄,几欲跌倒。谢云旌将她拽进怀里护住,紧紧攥着她的手,压低声音道,“跟紧我,趁乱入城。”
她个子小,泥鳅似的在缝隙间钻来钻去,竟已挤进去了大半个身子,他的手还牢牢握着她,胳膊却被卡在人墙之外,进退不得。
她攥得指节泛白,死活不肯撒开。谢云旌挣扎几下,心知硬挤无望,便拔出那把匕首塞过去,低声道,“拿着,你先入城等我。”
她不肯接,死死握着他的手不放,声音发颤:“你不进来,我也不走。”
她往外挤到他身边,却被推回去,只剩一句话散在风里,“孟泠你听着,咱们二人,有一人能离开,这一路煎熬便不算白受。”
“阿兄,不要……”
城门已阖上大半,他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人推了进去。
她隔着越来越窄的缝隙凝望,那清瘦的身影愈行愈远,终于落下两行泪,放声嘶吼着,
“孟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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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喜春来(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