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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喜春来(七)

两方换防,领头的打了个哈欠,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抱怨道,“日日这么熬,当真遭不住!”

“如今使主离城,正是人心薄弱之际,还是小心为好。”另一人行得端正,并不应和。

“日日如此,能有什么事!”

谢云旌跟在后头完成交班,站到了城外,默默数着人头。

里外十二个。

他咬了咬后槽牙,太阳穴处青筋狂跳。若是往日,十二个算不得什么。他的刀够快,身法够利落,不等他们摆开阵势便能放倒四五个,余下的不过是一群吓破胆的绵羊。

可如今身子虚弱,呼吸浅薄,十几人刀剑相搏,他没把握护住她。

更深露重,寒气浸衣,风过林梢,呜咽如诉。兵卒们搓搓手暖了脸颊,一大高个伸长脖子张望,先发现远处迎面而来的几个人影,赶紧扒拉领头的,“林副将回来了!”

孟泠一惊,咬紧了牙,尽量把头埋低。孔见山此行留下心腹,实在不对劲,林副将此人极为善疑,今面对面撞上,也算是踢到铁板一块了。

三人渐近,林副将下马,面无表情拖着缰绳走来。方才那些个嬉皮笑脸的顿时敛了神情,恭恭敬敬唤一声“林副将”。

谢云旌睨去一眼,只见他眼里横着乌青,似是熬了几个大夜,只淡淡道,“近来不太平,都仔细着。”

说罢,城门大开,他上马入内。

好在他并未察觉有异,孟泠松开攥紧的拳头,发现掌心已湿漉漉。

又往对面谢云旌瞧了一眼,正使个眼神,“笃笃笃”一阵马蹄声传来,方松懈下来的兵士立时站直。

竟是林副将折返了!

孟泠动也不动,连吞咽都比平日里慢上不少,心咚咚作响,直至眼前映出一双乌皮履,几乎呼吸不上。

“你,抬起头来。”

她没动,指尖攥进掌心里,指甲嵌进肉里,暗暗盘算着对策。

周遭一片静寂,领头的见状斥一声,“叫抬头就抬头,磨蹭什么!”

孟泠几乎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眼看着康庄大道近在眼前,她心里倏尔升腾起一股绝望,可即便眼下撒腿就跑,她又能有几分胜算呢?

下颌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她一口气憋在胸腔里,撑得肋骨生疼,缓缓抬起头来,一寸,又一寸。

她想不通是何处出了破绽,只知林副将折回来时,便知瞒不过了。

只消再抬起一分,对方便能瞧清她模样。

“滋啦——”

谢云旌动了。

他手持利刃朝林副将袭去,对方也不是吃素的,一时闪身用手格挡,刀在盔甲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孟泠还未及反应,整个人已被推得弹了出去。他动作迅速,直奔咽喉,趁着纠缠之际,朝她吼一声,“你先走!”

余下兵卒很快围上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尖而脆,刺得耳膜发疼。他胄上多了几道裂口,肩甲歪到了一边,可刀还在动,一颗人头在空中翻了几转才落地,咕噜噜滚到墙角,眼睛还睁着。

她的指甲陷进土里,抠下一小块干泥来。

若留,只会令他分心;若不留,岂不弃他于危难而不顾?

走还是不走?

她只犹豫了一瞬。

膝盖弹起来,脚掌踩实地面,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猛地射出去,“阿兄,你一定要追上我!”

她还是选择相信他。

这头有人见她跑了,欲抽出空去追,不料乍一分神,利刃夺风而来,一刀穿喉。

谢云旌如一堵厚墙,谁敢往那方向去追,皆被一刀毙命。

可如今身体毕竟不如从前,几个回合下来,已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刀被生生横砍去一半。

断刀连续抵挡几番攻击,奈何对方人多势众,这方才躲去一长矛,又一剑朝他劈来,遂下意识去抽死卒手里的兵器,可右手抓住刀柄,愣是软塌塌垂着,怎么也抬不起来。

险些忘了,右手已抬不起剑了。

右臂被划一刀,鲜血滋滋地冒。好在基本功不减,断刀落地,一个侧身,矛尖擦着腰甲过去,划出一溜火星。他顺势抓住矛杆,猛地往怀里一带。那人踉跄着扑过来,他抬膝顶进对方腹部,听见一声闷哼和肋骨断裂的脆响。

人还没落地,他已经反手夺过长矛,抡圆了扫出去,矛尖砸在另一兵卒脖颈上,那人便软绵绵地栽了下去。

还剩七个。

林副将一看,双眼猩红,死死盯着。

他不再给喘息的机会。

剑锋卷着风声劈下来,又快又沉,谢云旌来不及闪躲,长矛生生被砍成两半,他踉跄一下,险些仰倒,半截膝盖终于弯了下去。半截木棍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林副将的剑尖顺势往前一送,直抵咽喉。

只差毫厘,一剑封喉。

却闻得“嚯”一声,陈进手持长枪杀出城门,连下三人,直逼林副将面前,把谢云旌护在身后,“有我老陈在,你休想动他!”

谢云旌记得这把枪,它曾随陈进驰骋沙场十几年。陈进在武关山一役中一战成名,破获“银枪阎罗”之名。少时他险些被敌军俘虏,亦是陈进持枪迎前,放下豪言,“你敢动他?我老陈还没死呢!”

只是如今,明显能看到,握枪那只手抖得不像话。

姓林的毕竟也身经百战,更何况巡逻队伍闻声而动,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二人皆知,若不能尽快解决眼前麻烦,恐怕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谢云旌脸色已白得吓人,只好撑着膝盖起身,欲趁这两人纠缠之际寻找机会,可不知何处跃出来一个身影,剑锋狠劈下来。他身体朝右侧栽去。

此人比林副将更为狠厉,又快又准,已经没有空隙能让他起身,情急之下,只好抬起右臂去挡。

刀光一闪,落了下来。

却未落在他身上。

有个人影飞扑过来,那柄刀生生插|进肉里,下一刻残忍地转过一圈,拔出。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谢云旌脸上,他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抖着手捂住伤口,可血还是往外流,从他指缝里挤出来。

怀里的人陡然抓住他手腕,嘴巴一张,血便从嘴角溢出来,“一定要……”

“一定要找到将军!”

说罢,陈进仍起身,耍一套强势的枪法,直把那些人逼入城内,谁也不曾反应过来,他便将城门紧闭。

谢云旌被隔绝在城外。

“陈进!”

“阿兄——”

他跪在血泊里,遥想起十四岁初至兄长麾下历练,营中将士劝酒,他逞强饮了两杯,脸便腾地红了,从脖子直烧到耳根。

有人笑道,“你阿兄海量,你倒似个小娘子!”

他哪里受得住这个,年少气盛,拍案便要冲上去打人,衣袖却被人从后头拽住了。

陈进将他挡在身后,冲着那群人骂道,“一群大男人,欺负个孩子,臊不臊?”

那群人浑不在意,嬉笑道,“你算哪根葱?多管闲事!”

“你欺负我阿弟,我自然要替他出头。”

“分明是将军家阿弟,怎的成你阿弟了?”有人问。

陈进答得理直气壮,“将军的阿弟便是我陈进的阿弟!”说罢他拍拍他肩,一字一句道,“往后谁欺负你,只管告知我,便是刀来了、天塌了,也有我替你挡着。”

事到如今,他还在践诺。

城内传来一声又一声怒喝,“来啊——来一个老子杀一个!”

那声音像钝刀子剜在谢云旌心口上。八年前,兄长因他生死不明,他却得一旨流放逃之夭夭,如今陈进又因他横死,他当真再无脸面苟活于世。

可转念又想,陈案未明,大仇未报,他不敢死,亦不能死。

更何况,孟泠还在驿站等着他。

他闭眼,淌下两行泪,后咬紧牙关,头也不回。

——

孟泠一路跑,肺里似着了火,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回踩进泥坑里,溅起的泥水糊了一腿。

周遭漆黑无影,远远瞧见驿馆灯笼挂在门两边,她心里一松,脚步又快了几分,可跑到跟前才发现,门板已经上好了,从里头上了闩,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

四下无人,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可两人约定在此会面,她不敢跑太远,又担心后有追兵,只好往路边荒杂草丛里钻进去蹲着,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来路的方向。

后背全然湿透时,她听见了脚步声,杂乱的,却只有一个人。

夜里雾蒙蒙的瞧不清人,她不敢轻举妄动,草叶子划过她的脸颊,痒痒的,也不敢抬手去拨,甚至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那人在原地转了好大一圈。

以防万一,她轻轻拔下簪子攥紧,那人却不知察觉了什么,忽地朝这边走来,一步,两步,步步踩在孟泠心上。

“孟泠?”

来人试探性喊一声,她几乎瞬间认出这道虚浮的声音,心下大喜,立时拨开草丛。膝盖蹲得太久已经麻了,才迈出一步就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她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被碎石子硌得生疼。

可她不管不顾跑过去,欣喜地撞入谢云旌怀里,待彻底看清那张熟悉的脸,才抖抖索索红了眼,声音闷闷的,哑哑的,带着哭腔。

“你终于来了!我以为等不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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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喜春来(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