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午后的黄昏,于萧昂都伴随着剧烈的头痛面对电脑。
右手边高大落地窗透过大片的阳光,朦胧的金属光晕洒满整个房间。光线晃动间,细小的尘埃飞舞。二十一层的高度,可以俯瞰附近大片的风景。高楼林立,数幢玻璃楼体反射着耀眼的光。每当夜幕降临,这些建筑又仿佛星光附体,像一颗颗璀璨夺目的巨大钻石屹立于城市之上。浩瀚的星空看不到星辰,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孔。
从前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于萧昂再不是那个在寒冷冬季穿着单薄冬衣的于萧昂。再不是那个因为迟交房租被房东赶出来,独自一人拉着行李箱走在孤夜里、为了省钱,明明不爱吃面却每天只吃炒面的于萧昂。再不是那个冬日里骑着自行车,摔倒了也要护着自己肿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的于萧昂。
如今,他穿着干净笔挺的衣服坐在大厦里工作。周末给母亲打个电话,说着自己的工作、生活。同事和老板对他都好。可是母亲不知道,老板就是那个从前去过他们家,为了劝于萧昂回北京,在东北零下三十度的寒风中冻了半小时、苦口婆心让他不放弃的安明。
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过去,过去的不被人记得的回忆。
很多事已经改变,很多事已经被人遗忘——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九月。
在吴晓天团队的策划下,安明的首部个人画集《蜃楼》正式全网发行。这本集结了他七年心血的精心力作,以其华丽而不繁复、时尚犀利又不寡淡的独特画风,创作了一系列超凡脱俗、洒脱俊逸的奇幻插画。一经面世,火爆全网。不俗的销售记录、爆棚的人气,迅速让他成为业界瞩目的焦点。
最终,在公司强大的宣传攻势和作品本身的卓越品质加持下,安明凭借《蜃楼》系列夺得2015北京插画最佳创意奖。他的名字瞬间响彻整个插画界,业内各家文化媒体纷纷发出访谈邀请。
十月,《漫插画》月刊专访现场气氛热烈,座无虚席,闪光灯此起彼伏。
“安先生,请问是什么样的灵感和契机,让您能创作出《蜃楼》这样奇幻美妙的作品?”
台上那个清冷的身影,一席白色的休闲西装,青白的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脸上虽挂着笑,可那清冷的眉眼,好似印染着初冬的寒雾一般。
于萧昂因为状态不佳,坐在后排观众席强打精神。
“虽然《蜃楼》是我的第一本画集,但其实我已画画多年,有很多想表达的东西。但最重要的灵感......”安明沉着的目光顿了顿,似乎无意识地扫过台下某个方向。“是来自我的恋人。”
台下的于萧昂震惊得险些将手里的相机掉在地上。他眼睛直直地望着大荧幕。
大荧幕上正展示着《蜃楼》画集的封面——浓郁的树荫下,立着一个少年。依稀的阳光洒落在少年脸上,斑驳晃动。少年温柔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像两个月牙,清秀的眉眼咧嘴笑着,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正是两年前安明画的少时于萧昂。
于萧昂整个人僵在那。
“原来如此!安先生今天可以现场给粉丝们送些福利吗?”
前面的观众们纷纷举手示意。这时,台下的一位观众突然提问:“安先生,最近网上关于您个人的一些传闻,这本画集是否是为您的同性恋人所作?您本人对此怎么回应?”
话音一落,场上一片哗然,气氛尴尬异常。
“他是gay啊?”
“真的假的?这么帅,可惜了。”
众人纷纷窃窃私语。
舞台的灯光从安明头上落下来,光线沿着他挺直的肩膀勾勒出帅气的身线。只见他缓缓起身,径直走下观众席。
主持人表情尴尬,刚要说话,安明却先开口了。
“谢谢朋友们对我的关注。希望大家还是更多关注我的作品。感情问题请允许我保留一些私人空间。”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镇静,只是这份镇静里,比往日多了分决然。
他顿了顿,转向主持人:“我想送本画集给一位特别的朋友。”
全场哗然。
这个从来不合时宜的男人,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脚步坚定地穿过观众席过道,一步一步,走向最后一排。
于萧昂僵在座位上,瞳孔震惊无比。
男人站在他面前,把他的惊讶尽收眼底。那一刻,他的身后仿若张开巨大的发光羽翼,这光芒将于萧昂陷落。刹那间回忆猝不及防地涌来,四年前,他无助地在卫生间崩溃,男人就像今天一样温暖地站在他身前,看穿了他的心。
再也隐藏不住的悲喜开始全盘崩溃,越来越深地染上眼眸。
安明把那本厚厚的画集放在他手上:“送给你。”一如从前的不在乎场合的言行,还有那瞳眸深处藏匿的深情。
稀稀落落的掌声开始响起来,最终,汇成一片。
但是,已经什么都记不得了。灯光旋转,痛苦夹杂着深情想念,全部融入那棕色眼眸的凝视,堵上一切。
被拥入怀抱,用力的,虽然只是一瞬间,有空气逆袭向心肺。从来没有哪一次这样不惧怕别人的目光——尤其是众目睽睽聚光灯之下。他握紧了他的手,他再一次望进他寒雾般的眼眸,那只属于他的冬季。
新锐文化。
公司办公室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忙的不可开交,市场部、商务公关的电话就没停过,嘈杂声一片。总监室的门被狠狠一甩,猛力关上。
“安明!你他妈真是疯了!作为公司的形象人物扯上这种负面新闻,你在拿我们的公司开玩笑!”吴晓天铁青着脸,失控地向安明吼道。
安明缓缓转过椅子,眼底一片沉寂,看不出任何波澜。
“为了打造你这个个人IP,我们先后投入了多少!今天的事肯定是有人故意搞你......”吴晓天气愤地叉着腰,在地上来回踱步,“但你大可以否认!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多年的努力就要被你搞得功亏一篑——你简直无可救药!”他已愤怒到极点,难以理解地质问。
“无可救药?”安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谈了场恋爱就无可救药了?就他妈影响公司业务诚信了?”
“你这个人,从来就没想过别人吗?你那点破事就非要搞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这是吴晓天认识安明以来说过最重的话。“你清楚你今天在做什么吗?你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那些媒体指不定怎么过度解读呢!你真是不要命了,你就不怕你爸再给你上演一个悲观离合!公司的那些资方也多是看你爸的面子才投资的。”
“别说了。”安明打断他,抬手扶住额头。停下来的一瞬,他才发现自己头痛欲裂,“办法我来想。这个IP本来就是个试水项目,后续也不会再有延展。给我点时间。”
“已经没有时间了!”吴晓天无语地把平板电脑拍在桌上。“你看看网上的那些评论,都是各种揣测、八卦、谣言!”
“于萧昂......他怎么样了,他没事吧?”安明扫了一眼电脑,转念突然想起。
“你还有心思想着他?他辞职了。”吴晓天气愤无语地说。
“嘭——”一声巨响,水杯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水花四溅。
“你说什么?”安明霍然起身,眼底的平静彻底碎裂,“我说过多少次,不要牵连他!事到如今,你想没想过他的感受?”他瞬间暴怒的神色吓了吴晓天一跳。他从来没有见过安明这样。
“是我想牵扯他吗?吴晓天也彻底被激怒,“我是看不惯你的所作所为!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怎么辛苦走到今天的?你太自私了!竟因为个人私情影响公司的事业!”
争吵过后,吴晓天摔门而去。留下安明一个人在办公室颓然失语。
良久,他拿出手机,静静地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
拨通。
一切已然快尘埃落定,似乎看到了希望。他以为一切都会好的,在自己的努力下——他第一次这么天真的以为。
他的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