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锐文化的会议室里,空气中带着中央空调特有的冷冽气息。
“非遗主题插画集项目,客户既要保证商业传播度,又要保留文化内核,大家有什么想法?” 会议室内,安明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在场的团队成员,最后落在于萧昂身上。
于萧昂打开自己的设计方案:“我想以‘古今对话’为核心,用现代插画语言重构非遗元素。比如苏绣,我不用传统的写实手法,而是提取针法的线条感,搭配莫兰迪色系,让画面更贴近年轻受众;再比如皮影戏,我会强化光影对比,用扁平化风格突出人物的神态,让非遗不再是束之高阁的古董。”
他的话音刚落,吴晓天提出异议:“这样会不会太冒险?客户要的是稳妥的商业化表达。”
“艺术不该只停留在小众欣赏。” 安明突然开口,语气坚定,“能让更多人看到、认可并愿意了解的创作,才具有真正的价值。于萧昂的方案,既保留了非遗的灵魂,又有创新的表达。”
于萧昂抬头看向安明,眼中闪过一丝诧色。这些年,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安明手把手指导的新人,经历了独自等待的两年,经历了职场的打磨,他早已变得可以独当一面。
安明坐在桌前,左手拿着笔,在纸上笨拙地比划着什么。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身上,映出他专注的侧脸,只是那只曾经灵活的右手,静静地放在桌沿,指骨清白、修长仿若一个美丽却无用的雕塑。
于萧昂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安明面前的笔记——上面竟是凌乱的线条草图,幼稚的笔迹如同三岁孩童。在几秒钟里,他的神情瞬间震惊、错愕,一瞬间心口仿佛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你的方案比以前更成熟了。” 安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色彩搭配也很舒服,非遗元素和现代风格融合得很好。”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于萧昂,眼神复杂。
“这次项目的风格定位,大家还有什么其他方案吗?都可以说说。”吴晓天转着椅子说道。
“要快速占领市场,我还是建议直接拷贝主流市场的风格定位。”陈总监开口。
“信息多元化的现在,用户的审美也在不断提高,我觉得还是需要尝试创新元素。”于萧昂默默地坚持道。
主位上的安明,指尖无意识地在会议桌面轻点了一下,清冷的视线扫过于萧昂,没有说话。
“于组长,并不是所有创新都会被受众接受,你有什么把握?”吴晓天冷笑着说。
“创新需要时间,受众的审美也需要引领,而不是一味迎合。如果在对的方向上持续努力,长远看,或许会有意外收获!”于萧昂镇静地关上电脑,严谨地补充道。
“可市场不等人。安总,您说呢?”吴晓天一边反驳于萧昂,旋即看向安明。
安明目光掠过众人,在于萧昂身上停留了极短的半秒。“于萧昂的想法不错,但现阶段,公司确实需要快速打开局面,确保现金流和市场。于萧昂的方案待定,会后整理一份详细报告给我。”安明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结束了会议。
出了会议室,与于萧昂擦肩而过的瞬间,安明一副冷静严肃的神色。两人就像公司平常同事一样,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一桩温柔往事。
于萧昂今天破天荒地在会上提出异议。虽然情景似曾相识,如今安明却早已不同——他不再是执行者,而是站在领导者的角度监制所有的运作,统筹全局,肩负更多的责任,把握公司的未来方向。
看着于萧昂远远走出自己的视线,安明冷峻疏离的脸隐现出一丝黯淡神色。
回到办公室,目光失焦地盯着电脑,却被突然的敲门声拉回视线。只见吴晓天一脸严肃地走进来。
“安明......我就直说了,以后工作中你和那个于萧昂不要太明显......不管以前你们什么关系,但现在工作归工作。”吴晓天说话时,语气特意强调了后半句。
“你什么意思?我又没偏袒他,而且他的提案确实有价值。让于萧昂来咱们公司,不是你同意的吗?”安明抬眸,眼底一片沉寂。
“我的意思是过去的都过去了,以后你别感情用事!”吴晓天似乎意有所指。
“感情用事?我向来公私分明。”安明说这话时,拿着杯子的手渐渐握紧。
“希望你说到做到。”他太了解他,“我们熬了多久才有今天,你比谁都清楚!如果我们失败,输的可不止你一个人。还有,如果让你家里知道再和他有关系,你爸会做些什么!”
“我知道,你不用再提醒我了。”安明打断他,抬手抚着自己的额头,冷冷的眼微皱着眉。
两年前的事故,安明足足花了半年时间身体才勉强恢复,父亲却因糖尿病并发症引发心衰住院。病重的父亲躺在病床上,虽然气息虚弱仍大骂安明“逆子”。他后来已经不反对安明在北京开公司,甚至动用人脉为他铺好了前路,但如果不能和于萧昂断绝来往,就是逼他死。安明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直到有一天,暴怒的父亲被他的沉默对抗气的再度病情恶化,进了ICU。母亲几乎崩溃得快跪下求他向父亲开口认错。
那日,母亲的绝望哭喊、父亲的暴怒声,让安明永远无法忘记。
他永远记得那个下午——幻灭的下午。不论是认真的,还是权宜之计,当时,都只能是认真的。
时间回到现在,安明目光转向窗外,再不语。
夏末的天气,雨天已经很少,此时却意外地下起了雨。像是那一天,交流会那天的雨,他不顾吴晓天的极力阻拦强行下车,只为给于萧昂送把伞。他忍得已经够久了。
仿佛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凄凉情景。
下班时分,于萧昂慌里慌张地走出公司。雨还没停,忘了带伞的他站在门廊下正犹豫着。
安明坐的车刚好从车库驶出。隔着雨幕、隔着车窗,看见他,听不见雨声。车窗外大雨倾斜成线,不断地降落,仿佛永无止息。
于萧昂正要冲过斑马线,疾驰的车突然停在面前。雨刷器静静地扫着前窗。天空中打着闪,雨势渐大。许是今年最后一场雨也说不定,入秋的雨,凉的令人猝不及防。于萧昂看着车里的人,不禁打了个寒颤。顿了几秒,他缓缓挪动了脚步。
他知道,他在等他。
车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坐在车里的两人,一句话都没有。于萧昂额发滴着水,神色空洞而平静。前排司机的目光不时从后视镜瞥过两人。
“安总,今天不忙吗?”
“不忙。”安明语气淡淡。
“雨小多了,下个地铁口就把我放下吧,谢谢。”
安明面不改色,目光直视前方,没有说话。仿佛没有听见刚才于萧昂的话,丝毫没有示意停车的意思。
车辆平稳地驶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我要下车!”
伴随着一声清晰的刹车声,车猛然停下。于萧昂毫不犹豫地伸手去开车门,却被安明一把按住。
看着安明森寒的侧脸,于萧昂一脸诧异。
跟着安明来到他住所的于萧昂,从进门起就一脸错愕,像个神情悲绝的木偶。他深知自己这种行为已经卑微到尘埃里。
安明从浴室拿出来两条浴巾,递给他一条。眼神难掩疲惫,脸色似乎比从前更加青白。
于萧昂死寂般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蓦地看到他领口下的项链赫然坠着那枚A字母戒指。
眼睛瞬间刺痛。
脑中不受控制的闪过曾经的画面——他对他的好,告诉他的、没告诉他的,他都知道,记忆无法消除,还有那些亲近的、甜蜜的、令人目不忍视。
现实太过残忍漫长,美好却只有短暂一瞬。
安明望进他惊愕的眼里。眼神相撞的瞬间,猛地拉过于萧昂将他抵在墙上。清冷的眼像崩裂的冰一样,这些年淤积的思念痛楚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不顾一切地吻住于萧昂,就算遭到对方剧烈反抗,仍用力扳过他逃走的脸,强硬地吻上去......
这个拥抱让安明感觉自己活了。
没有于萧昂的日子,他像一棵干苦的孤树,心死如灰。可是很多事,太无解。一开始都是谋划,到最后他无法控制。他以为他和吴晓天成功了,得到了想要的。可是,在成功的当口,他从来没有像哪一刻那样怀疑自己——明明成功了,却这么难过。计划周密、滴水不漏,可是心却像破了洞般痛苦。直到他再次看到于萧昂那张惶恐、悲伤的脸,他才知道,原本答应父亲的话根本做不到。
不,他早就知道。
怀着悲绝的心一直激烈地吻,吻到落下泪来。带着咸涩,鼻息间的气息深深传来,令人窒息。钳住于萧昂的手渐渐用力,最后变成了拥抱。清冷的鼻尖埋进松果味的颈窝,深深吸闻,才放开他挣扎的手臂,泪眼相望。
于萧昂无力地靠在墙上,心如刀绞。他抬手覆上自己的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缓缓抬起头看着安明,酸楚地明知故问:“事到如今......你什么意思??”
“......”
安明红着眼眶,到如今他该怎么解释。
“为什么不来找我?!至少让我知道你还好——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等了你多久?”于萧昂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所有的委屈、愤怒。
“对不起......”安明这三个字,就等于承认了吴晓天说的那些话。
“吴晓天说的都是真的?”还没等安明回答,于萧昂愤怒地扑上来。他失控地揪住他的脖领,炽热的气息覆上,逼视着他。
安明看着眼前愤怒的人,满眼心疼愧疚:“他究竟都和你说了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萧昂!”他用力抚上于萧昂的脸,用手替他擦掉眼泪,深情的眼因极度隐忍崩出血丝,“对不起,让你难过了......当时我爸对我以死相逼......”
激烈拉扯中,于萧昂突然看见安明衣领下隐约可见的巨大伤痕。他错愕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的伤,最终心疼地掉下泪来。他绝望地撞进在安明清冷的怀里,眼神咬合的瞬间,安明极尽深情的吻又落下来。于萧昂难以自控地回吻——从未有过的举动,仿佛不是自己。闭上眼,青草味的气息瞬间覆没了他整个灵魂。
安明紧紧抱住他,像要把怀中的人揉进自己骨血般用力。他害怕一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青白的脸挂着泪痕,轻轻闭上了眼睛。
那场车祸让安明的身体受到巨大创伤。他的手,已终生没法画画。
还活着,已是上天的恩赐。
窗外的雨势一直不见小。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接着一声巨雷。剧烈的闪电映过两人的脸,于萧昂仿佛被惊醒。
他站直身体,郑重地望着安明青白依旧的脸:“所以,如果不是交流会再相遇,你就打算那么消失,一辈子都不再见我?连句......告别都没有!”想起吴晓天说过的话,看到如今两人的差距,更让他越发无法忍受。于萧昂濡湿的眼瞬间黯淡,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萧昂!”安明一把扯住他的胳膊,用力地从背后抱住他,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惊慌,“我从没想过一辈子不见你!怎么可能......你听我解释!”
于萧昂没有回头,声音却哽住了:“你从来就没想过,你完全失联这两年,我该怎么过。也是,我对你来说根本也没那么重要......”
他顿了顿,泪水无声滑落。
“延至柔说的没错,你这个人真的够狠......是我太天真。我以为上天看我可怜,让你这样我原本触不可及的人来爱我,我以为我对你来说也是特别的。终究,是我的妄想。”
“萧昂,你现在已经不相信我了吗?”安明扳过他的肩膀,逼迫他看向自己,痛苦地反问。
“我确实不敢相信!你在两年前就已经放弃我了。直到偶然再次相遇,你想起了旧情、想起了我——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安明的声音骤然拔高,“消失两年是我的错,我认!但我从未放弃过你,我不信你感觉不到我的心!”他抓起于萧昂的手,用力按在自己胸口,神情悲绝。
于萧昂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不要再说这些了,我就是太相信自己的感觉,才让自己走到今天这步田地。我输不起,我不玩了......”他的语气空洞而绝望。
“于萧昂,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安明眼眶发红,少有地失控了,“我以为全世界只有你了解我。我这种人要是真想分手,就算死了也会托梦告诉你一声,绝不会让你空等一场!正因为我不想分手,所以我一个字都没说!一条信息都没发!我在努力解决困境,你这次为什么不理解我?!”
“我累了......放我走吧。你也别为难自己了。我今天就不该来这儿。早就结束了......全部都结束了......”于萧昂仿若陷入自语般的意境,挣开安明的手,决绝地开门出去。任凭安明怎么拦他,再也没有回头。
于萧昂的体力,如果他想走,现在的安明根本拦不住。
我们早在两年前就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我们的关系,这种不正当的关系,见不得光的关系,都结束了......
灰暗的天空下,细雨斜过钢铁森林。于萧昂抬起脸,雨水落在脸上流成泪,水花溅起污泥沾染了裤脚。他走在街上,踉跄的身影仿若一片小小孤舟,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中独自飘零,仿佛随时会被吞溺。
抬眼望去,远处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群,在凄迷的雾雨中若隐若现,仿若虚幻的海市蜃楼。
全世界,满目凄凉。
总有些不忍回忆的过去。曾经的生活,在咬牙坚持、活下去的信念里,陷入现实的重重泥沼。渐渐被淹没,触目惊心的悲凉。在没路可走的征途,信念还剩下什么,忍受这么多现实的风霜雨雪。
如今,这一切仿佛是一个悲情的笑话。
内心所谓恒久的温暖,早已失温,只剩下形同风筝骨架般的躯体,惯性向前。
干苦无依的人,曾得到过的唯一至温,是他生命里的光。
可如今这温暖抽离而去,他要怎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