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接到吴晓天电话时,安明正和一个投资人谈不要撤资的事。他甚至连外套都没拿,就匆忙冲出了办公室。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让安明猝不及防。自从发布会风波后,为了挽救公司形象,挽救那些岌岌可危的合作意向,法务部、公关部所有人都忙得快要神经崩溃,他一直没来得及和于萧昂碰面。
那时候他肯握住他的手,他以为他懂了。
原来竟是诀别。
这一次他没有读懂他的心。被其他事搅得焦头烂额的安明,此刻才猛然醒悟。
于萧昂从灿星辞职的时候,原本没有离开北京的打算。那时的他,以决然的姿态重新接近安明,还抱存着最后的希望。可是现实太过强大残忍,到最后他已经不想再去分辨,那其中安明究竟哪里是利用他,哪里是真感情——他觉得已经无所谓了。
又是夏末时节。就像四年前他们初相识那年,也是雨季快要结束的时候。
那时候的于萧昂,还是个眼神炙热、怀抱梦想的单纯小子。而如今,在北京经历的所有一切,好的坏的,让他疲惫至极。这里终究不能实现梦想,一切仿佛一场精心编织的美好骗局。现实强大得像魔鬼,不知不觉地吸取人的精魂,直到把人变成千人一面的木偶。
他曾为梦想拼命,努力生活。然而这三年经历的种种,让他疲惫至极,撑到现在已是奇迹。何况母亲独自一人在家乡生活,早让他于心不忍。只不过当年,他心里还有那一丝执念支撑。
但现在,他撑不下去了。
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了。
收拾好一切,打包了行李。该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全部扔掉。拉着手提箱走进火车站的时候,手机响了。
于萧昂眼中一片沉寂,平静地接起电话。
“萧昂!你在哪儿?火车站?你已经上火车了吗?”电话那头,安明的语气显然乱了。
恍惚间,于萧昂觉得这个情景太过熟悉。四年前,也是这个人追着他去了他的家乡,用三顾茅庐般的真诚心意去找他。从此,他记住了那个在风雪中战栗的身影。
“还没有,但快了。”于萧昂的声音异常平静。
“你等我,我马上到了。”安明的声音急促而紧绷。
“不用了,你忙你的吧。”于萧昂的语气冷清得像是另一个人。
“我求你......别这样......”
一瞬间,于萧昂感到风都静止了——一向冷硬的男人居然在恳求他。
“萧昂,我知道我做的事不可原谅,我也不奢求......”
他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急促的喘息声,似乎他在跑。心里陡然一酸。
“我没生你的气,”于萧昂的声音平静得让安明感到不安,“也不存在原谅不原谅,真的。”
“为什么突然要走?在北京画画不是你的梦想吗?为什么......如果是因为我......我怎么做,才能让你留下?”
这似乎是安明有生以来第一次恳求的语气对别人说话,于萧昂比谁都清楚。
“安明,不是那样。”于萧昂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回到我妈身边。北京......不适合我。就算以后工作越来越好,我的性格,终究不适合这里。你该知道。”
听到这里,安明才终于明白,于萧昂是真的要走了。
一瞬间,他整个人仿若陷入了黑暗的泥淖,无法呼吸。
穿过车站的空中连廊,于萧昂拉着箱子来到候车大厅,站在靠近通道的位置。穿着黑色卫衣的他,清瘦的身线格外分明——这衣服还是三年前安明给他买的。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握着电话。
与此同时,安明风一般的速度冲进火车站,脚步凌乱,目光焦急地四处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萧昂——”
“......”
“你走了......我怎么办?”
安明失控地直白吐露心声,因为再不说,怕是没有机会了。长久以来的隐忍,他再也装不下去。他不再是那个冷酷自负、高高在上的安明,而是此时这个害怕恋人离开、惊慌失措到快要崩溃的男人。
电话那头,顿时沉默无声。
“我和吴晓天当初处心积虑搞这个公司,的确是计划好的。但后来就不是了——因为我遇见了你。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我只是不想你参与那些肮脏事。如果你走了,那我努力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安明急切地解释着,他语速飞快,生怕来不及说完。
于萧昂拼命忍着泪,不敢说话,怕对方听出哽咽。他难过地低下头,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萧昂——!萧昂——!!”
听不到回应,安明以为他已经挂断了,绝望地一遍遍喊他的名字。本就揪紧的神经此刻已濒临崩溃,清冷的眼瞬间泛红,声音破碎哽咽:
“不管怎样......我只想见你一面......”
最后几个字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一行泪无声滑落。
他慌乱地抬头看向大屏幕上的列车信息,寻找开往东北方向的车次。就在转身的瞬间,他蓦地看到于萧昂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提着简单的行李,悲伤而安静地望着他。
安明放下手机,大步奔过去。让人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一把将人紧紧拥入怀中,他把脸深埋进于萧昂的颈窝,用力的拥抱像要把对方的骨头揉碎般。
感受着安明久违的熟悉气息,于萧昂轻轻闭上眼睛。这个拥抱太过绵长,仿佛要把过去两年错失的温暖全部补回来一样。
“别走!”安明抬起头,毫不掩饰的悲伤神情直视着他。
“两年!没有任何信息,没有一个字,你让我怎么想?你凭什么觉得我就一定会等你?甚至我以为你死了......”
明明是那么强硬的话,可于萧昂却几乎哭了。他曾以为,如果不是安明死了,不然他不会不来找他。他猜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安明会放弃他。
“对不起......”安明眼眶通红,心痛到不能自已。他何尝不懂,“是我思虑不周、是我能力不足,当时我爸以死相逼,我真的没有办法!他逼我跟你断绝往来,逼我和你分手,但我一个字也没说——我以为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所以我忍了一年。可最后我还是忍不住更新了微博,想让你看到,只可惜你没看。去年端午我还去了西单广场......都怪我没有尽快处理好一切去找你。”
他急切地解释着。他清楚自己只能忍一时,等风头过去,等一切尘埃落定,他终会去找他。
于萧昂顿了一下,刻意地看了看表,仿佛在逼自己下定决心。“我知道,我理解。但,我要走了,保重。”
安明看着他,眼里几乎渗出血丝,痛苦地摇头,哽咽的说不出一个字。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你快回去吧。”于萧昂看着他,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冷静。
安明青白的侧脸没有一丝血色,神情已近崩溃。他用力的捏住于萧昂的肩膀,看着他毫不闪躲的眼睛。
他知道——已经不行了。
最后,他颓然地、一点点松开了手。
看着于萧昂重新提起手提箱,慢慢转身,迈动脚步。他整个人像一下断了电的机器人,视线中的景象一格格放慢。一瞬间没了五感,没了思考。
就在于萧昂快要离开他视线时,他猛然问了一句,“你还爱我吗?”
“爱——”
这句回答非常干脆,没有一丝犹豫。曾经两年前安明出事那晚,于萧昂曾因为从未亲口说过爱他而悔恨难当。没想到时至今日,他脱口而出。只是这一次,却是最后一次。
“你有多爱我?”安明望着他的背影,声音凄然。
于萧昂顿住脚步。
“你为了我,连拿画笔的手都可以不要!连自己最重要的梦想都可以不顾!你告诉我......这样的你,让我怎么放弃?”他声音带着泣血的绝望。
“一开始吴晓天告诉我的那些话,我信了,我确实很难受......”于萧昂没有回头,“可当我看到你,看到你比从前更苍白瘦削的脸,看到你身上的伤......我就知道,这几年你并不比我好受。我们之间,不是别人几句话就能改变的。”即便到今天这地步,他竟然还在替安明着想。那个温和的于萧昂从来都没变。
“那为什么?!”安明心如刀绞,“我们走到今天不容易,说好了一起努力,你为什么要放弃?我知道这两年让你伤心了......”
“你错了!”于萧昂转过身,眼眶泛红,“我最在意的根本不是那些。别说等两年,就算更久我也能等。我最难过的,是你从来都没想过告诉我你的事,你从来就没想过让我参与!在你的计划里,有理想、有谋划、有未来——唯独没有我!也是,我确实帮不上你的忙。当吴晓天和我摊牌的时候,我就清楚的意识到,我已经跟不上你的脚步了......他才是站在你身边的人。”
“萧昂!我是不想你和我一样双手沾满污黑。那样的现实只要我一个人面对就好了,我不想把你拖下水!”安明的语气无比苍凉。
于萧昂最后只是缓缓摇了摇头:“你曾经问我,和你在一起也许很危险,问我愿意吗?可后来......你却不问我愿不愿意?”
他看着安明,那寒雾般的双眸被悲伤一点点浸满。他心痛难抑,却只能狠下心来。
“安明......”他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让我遇见你。我真的......得走了。”
“我错了......我早该把一切都告诉你......我真的想让你参与我人生的每个瞬间。”于萧昂的话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安明最后的希望。他瞬间眼眶通红。
“你太强大了。你看透了世间的规则,可以无视所有障碍直奔目标。可我不能......现实太强大,我只是个普通人。”
“于萧昂......”他眼里充血,绝望的痛楚淹没了他,“我不想说没有你我会死这种话,但你现在离开......真的在逼我!”
“你已经......放弃过我一次了。”于萧昂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该我了。”
他最后一次深望进安明眼底,目光细细描摹他眉眼的轮廓,像要把安明给予他的温暖全部带走。
“我得回家了......我妈在等我,再见。”
“于萧昂......”他的话还没说完。
汹涌的人潮在检票口放行的瞬间蜂拥而至,冲散了两人。连握手都没有,于萧昂被人流裹挟着进了站。
层层的人群把安明挡在外面。他眼睁睁看着于萧昂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视野,胸口灼痛得像有座火山要爆发。
已经上了火车的于萧昂失魂落魄地坐在座位上,头抵着车窗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了。他望着窗外人头攒动,视线空洞而绝望。
突然,一个穿透嘈杂的声音让他打了个冷颤——
“萧昂——!”
那厉声中隐透着深情。
于萧昂猛地一眼看到窗外的安明。他焦急的目光在找他,喊他的名字,神情凄绝,全然不顾路过旅客诧异的目光。
于萧昂忙站起身伏在车窗上,慌忙拿起手机。他看着安明警觉地摸出手机,脸上的表情一起一伏,转过身,终于看到了自己。
于萧昂用力的扯着嘴角,对他笑了。
安明没有笑,他哭了。
“于萧昂,你知道你说谎的水平从来都不怎么样么!我不管你怎么想,在我心里,从未放弃过你!”
安明还在为刚才没说完的话拼命解释。直到最后一刻,他似乎还不相信于萧昂真的要离开了。
“你多保重......对自己好一点,答应我!”于萧昂顾不上自己已经变调的声音,哽咽着打断他。
安明缓缓闭了下眼睛,一行清泪滑落。
“于萧昂,以后凡事......”
话还没说完,手机屏幕瞬间熄灭——没电了。
于萧昂看着窗外,冲他无声点头,泪流满面。他知道安明想说“凡事多为自己着想。”就是这一句,让于萧昂忍了好久的泪瞬间崩溃。三年前,正是因为这句话,他的世界为之颠覆。
列车缓缓启动。安明徒劳地追了几步,身影很快被站台抛远。
他孑立的身影站在风中。
最后一场秋雨,最后一程路。火车缓慢加速,在一片雾雨中渐渐开远。
往昔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拼命在眼前闪现。那些铺张的温暖,如此耀目,如此悲伤。
那个在寒夜里自己冷的瑟瑟发抖,却给他盖被子的于萧昂。
那个为了给他送硬盘手臂受伤住院,醒来却轻飘飘地说“不是朋友么”的于萧昂。
那个心疼他、理解他、懂得他,看穿他在自虐的于萧昂。
那个以为他死了,也从没想过自己被放弃,对他信任到底的于萧昂。
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的世界。
是为了他,到底还是为了成全他。太多的悲伤无法喷薄而出。
于萧昂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让他伤心的事,连一点都没有。如今想来,全部都是为了他。那些画面仿佛就在昨天,仿佛伸手就能碰触到那张脸,能闻到他的气息......
可是这样的于萧昂,却离开了他。
心被撕裂,喑哑无声。
那场初冬的寒雾,最终变成了黑暗中的大雪纷飞。
不知过了多久,安明渐渐回神。他抚着自己被雨水濡湿的肩膀,缓缓走出车站,穿过马路。他拿起手机,试着勉强再度开机——数个吴晓天的未接电话。
雨声斜过,淹没了所有声音。被雨水晕染的双眸泛着浓浓的黑雾,没有表情。清冷的面庞,仿佛没有血色。戴着戒指的右手轻轻覆上眉头——以后再没有人在他难过时,温柔地抚上他微皱的眉心。
颀长的身影斜过,缓缓走上天桥。
自脚下延伸到远方的狭长公路,车流向远方的地平线。天空灰紫的尘烟弥漫,厚重的云层看不见光,雨声淅沥。
华丽的城市喧嚣依旧。安明俯身坐上一辆出租车。
车窗里他瘦削的脸,冷冷的像是冬天。他缓缓升起车窗,车子渐渐驶远汇入浩瀚的车流,将一幕幕的繁华街景遗在身后。
雨势越来越大,大地一片灰暗,黑夜渐渐降临。
雨夜的天空仿佛一个巨大的幽暗深渊。空气阴冷,街灯昏暗。雨水浸湿的路面,来往的车辆渐次亮起车灯。潮湿的柏油路上倒映出两行模糊的红色尾灯光晕,远远看上去像两行灼泪,在雾雨中依稀闪烁......
能遇见你,
真好。
笑中带泪,看着你。
就爱看你的样子。
样子?又有什么关系!
清冷、温和的眼,
灼灼光华于内。
他的抵岸——
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