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剑拔弩张,火药味熏得人脑仁疼。龙椅上那位,眼皮耷拉着,时不时打个哈欠,显然对这没完没了的争吵厌烦透顶。
太子一身明黄朝服,立于御阶左侧,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矜贵与急切。他身后,一众文官清流目光炯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鹰犬。
“父皇!”太子宫珩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盐务积弊已久,私盐泛滥,国库空虚,皆因法度不彰,纲纪废弛!儿臣以为,当以雷霆手段,严查!追缴!凡涉私盐者,不论盐枭商贾,一体严惩,抄没家产以充国库,方能震慑宵小,重树朝廷威严!”
他话音刚落,对面便传来一声不屑的轻笑。二皇子宫泽慢悠悠出列:“皇兄此言差矣。法度固然重要,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江南盐商盘根错节,若一味严打,激起民变,或是逼得盐商闭市,引得盐价飞涨,百姓无盐可食,届时民心惶惶,岂非因小失大?”
他转身向御座一揖,语气诚恳:“父皇,儿臣以为,当以怀柔疏导为上。可酌情减免部分盐课,予盐商些许优惠,令其感念天恩,自行收敛。如此,盐价可平,民心可安,方为仁政之道。”
太子一派的户部尚书王逵衣袖重重一挥:“荒谬!此乃姑息养奸!”
中丞徐奏钧气急,抖着手指向太子一派,“太子此举才是罔顾民生!”
两派人马顿时吵作一团,文官引经据典,武将拍桌子瞪眼,好好的朝堂,闹得比菜市口还乱。太子站在前头,脸色铁青,二皇子则把玩着玉扳指,嘴角噙着冷笑,显然都乐见手下人把这水搅浑。
“够了!”
皇帝终于不耐烦,一拍扶手,声音不大,却让底下稍微安静了点。他揉着太阳穴,一脸烦躁:“吵吵吵,天天吵!朕的头都要被你们吵炸了!就不能有个准主意?”
他往底下扫了一圈,掠过那两个让他头疼的儿子,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安安静静,沉默旁听的身影上。
鬼使神差地,他开了口,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满殿争吵戛然而止。
“老四。”
宫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出列,撩袍跪地:“儿臣在。”
“你两个皇兄争了半天,你也听了半天。对此事,你有何看法?”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或惊疑或审视亦或是轻蔑,齐刷刷投向那个平日里毫无存在感的四皇子。宫珩嘴角轻蔑的向下一撇,宫泽则挑了挑眉,显然没把这个弟弟放在眼里。
宫棹抬头,余光里一道熟悉的视线轻飘飘投射而来。
谢雪谙其实并没有跟他说过任何朝政之事,今日议事内容他更是不知。可盐务关乎国计民生,背后牵扯的是部分地方豪强与勋贵的利益,摆不上台面,自然也无法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他背脊绷得笔直,指尖轻微陷入掌心,眼中已是一片澄澈的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
“父皇,儿臣愚钝,于盐务经济一窍不通,实不敢妄言两位皇兄的高见。”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低沉:“方才听皇兄们提及盐枭猖獗,盐户困苦,儿臣心中实在有些困惑。”
“哦?你有何困惑?”皇帝身子前倾少许,来了些兴趣。
“儿臣日前在宫外,曾偶遇几位自京郊流入的盐户。”宫棹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大殿上,“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跪在路边乞食。儿臣问起,他们便哭诉说,家中世代煮盐,然盐课沉重,所得不过糊口。去岁天旱导致盐田歉收,为了活命,他们只得私售些许粗盐换米,却被胥吏锁拿,家产尽没,男丁流放,妻女离散。儿臣听着,心中实在难受。”
宫棹偏过头,双眼扫过宫珩:“若依太子殿下所言‘严查追缴’,那些如儿臣所见,仅为活命而触法的贫苦盐户,是否也该一体严惩?在朝廷法度眼中,他们……算不算‘盐枭’?”
太子脸色一僵,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宫棹接着转头看向宫泽,“若依二皇兄所言‘怀柔疏导’,给予盐商优惠,这优惠……又如何能确保落到那些灶户手中,而不是被中间层层盘剥?若最后盐价依旧,盐户依旧困苦,而国库依旧空虚,这‘怀柔’,怀的又是谁?这‘疏导’,疏的又是何处的利?”
“这……”宫泽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宫棹重新伏在地面,嗓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倔强与迷茫:“故此,儿臣觉得,无论是‘严查’还是‘怀柔’,都需先弄清其根本,看是何缘由导致私盐泛滥。”
一番话毕,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番话,没有引经据典,没有高谈阔论,却像一把利刃,剖开了太子与二皇子那看似完美的方案,露出了内里只顾党派利益的本质。
皇帝似是没料到宫棹能说出这番话,面色都平缓下来。他问道:“何为其根本?”
宫棹喉头轻微滚动一番,头垂得更低了,半响,才开口:“儿臣不知。或是课税过重,运销之弊,亦或是吏治不清,朝廷政令无法直达。此等大事,非儿臣所能妄断。”
皇帝意味不明的哼了声,没再追问什么,也没对他这一番话有任何评价。
他缓缓掠过宫珩与宫泽,随后望向谢雪谙,声音平和了几分:“国师,你素来通晓天人之道,于世事亦有灼见。方才老四所言,你以为如何?这盐政之弊,根源究竟在何处?”
所有人视线,随着皇帝一句话,落到了最前头那位白衣胜雪的身影上。
谢雪谙有条不紊的开口:“陛下,四殿下此言,虽质朴,却暗合天道。”
满殿皆是一静。连皇帝都愣了一下,看向国师:“哦?国师何出此言?”
谢雪谙出列,调子清冷平淡,“盐政如水,浊则需清源,塞则需疏浚。严查而不清源,不过扬汤止沸。怀柔而不疏浚,亦是隔靴搔痒。四殿下所顾虑,正是这‘源’与‘浚’二字。此乃症结所在。”
他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既没明着支持谁,也没反对谁,却把宫棹那几句“废话”,拔到了“天道”和“症结”的高度。
皇帝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向来迷信国师,既然国师说暗合天道,那肯定就是有道理。
“至于四殿下所问根源何在……”谢雪谙停顿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依臣浅见,不在法如何宽严,而在道是否通畅,器是否洁净。这道理,倒是与四殿下方才随口一说,不谋而合。”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皆低眉垂目,看不出心中所想。
皇帝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能出此言,想必谢雪谙心中定有所想,他不用再为此烦心了。
皇帝摆摆手:“行了行了,既然国师都这么说了,那就……那就按这个意思办!太子,老二,你们回去都给朕好好想想,别整天就知道吵吵!退朝!”
朝臣们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事儿最后竟被那个废物四皇子几句不着调的话,和国师几句玄乎的话给糊弄过去了。太子和二皇子对视一眼,眸底双双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各自移开,显然觉得这只是个意外,并未将宫棹放在心上。
退朝后,百官依次向外走去,嘴里念叨不止。
宫棹随着人流走下长阶,顶头阳光有些刺眼,洒在他带着几分单薄的肩背上。
就在这时,一股清淡的气息自身侧掠过,不疾不徐,顷刻间驱散了周遭所有的嘈杂与喧闹。
宫棹脚步微顿,下意识侧过头。
不远处,谢雪谙正被几位重臣簇拥着,缓步向宫外走去。他一身素白鹤纹宽袍,在朱红宫墙与金顶飞檐的映衬下,宛如翩翩惊鸿的神仙。
似是感应到宫棹的目光,谢雪谙脚步未停,却微微侧首,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目标。
那一刻,一切都像是慢了下来,模糊成一片虚影。
阳光透过树梢,在他清绝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影。谢雪谙的神色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仿佛方才殿上那句令人心思各异的“不谋而合”,不过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点评。
然而,就在那极短暂的一瞥中,宫棹清晰地捕捉到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飞快掠过的笑意,如同冰封湖面下暗涌的暖流,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了然于胸,运筹帷幄的笃定。
随即,谢雪谙收回目光,继续与身旁的官员交谈。
宫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心脏猛地一跳,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不可察的弧度。
谢雪谙离去途中,被皇帝半道截胡,召去了御书房。
皇帝等人来了笑容不敛,亲昵自然的让对方过来,一副信任模样。“国师今日所言,甚合朕心。”
“陛下过誉。”谢雪谙微微躬身。
皇帝挥手免礼,“然而源如何清,淤如何疏,此事该由谁去办,国师可有想法?”
谢雪谙替皇帝倒了杯热茶,开门见山:“陛下,源为利益之链,淤为贪渎之吏。若想清除,需一把快刀,更需一面明镜。”
皇帝颇感兴趣询问:“何谓快刀?何谓明镜?”
“快刀,需身份超然,手段果决,且能直达天听。”谢雪谙将茶递过去,缓缓道:“陛下可曾想过,重启观风使旧制?择一二刚正心腹,持密旨,巡盐政,专事奏报,不涉地方。”
皇帝又问:“那明镜呢?”
谢雪谙轻轻一笑:“明镜,便是能映出这池水究竟有多浊,漩涡在何处的人。四殿下既已点出问题,何不让他跟着观风使,亲眼去看一看?少年赤诚,他所见所闻,便是陛下最好的镜子。且此举,亦是陛下对所有皇子的一次垂训——为君者,当知民间疾苦,政事根本。”
皇帝龙颜大悦,牵过谢雪谙的手温和摸过,迎着那令他身心一颤的笑容,叹道:“有爱卿在这几年,真是为朕分忧不少。哪像太子,急功近利,整日就知道气朕。”
谢雪谙漫不经心的扫了眼,脸色表情分毫未变。“陛下,这长生讲究心平气和,灵根通透。若是过于苦恼,于龙体无益,还望陛下放宽心些。”
皇帝一听事关长生,立刻平静下来,眼底都蹦出些光亮。“对,对,爱卿说得对。”
正事说完,解开了个困扰已久的难题,他心情好转,罕见的没多留谢雪谙:“近来正值三伏天,想必爱卿身体又犯毛病了吧?快些回去休息。”
谢雪谙起身:“谢陛下关心,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