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内,十几位奴才在亭子外围着,大气都不敢出,亭内不时“啪嗒”声落下。
皇帝瞥了眼谢雪谙,鼻子重重呼出口气。“你也气朕?”
谢雪谙落子没有丝毫停顿,“陛下想赢,随便换个人就是了。”
本就为今早太子与二皇子一派争执而头疼的皇帝更生气了,“要都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谢雪谙听出皇帝所想,淡然提及:“陛下,诸位皇子皆为人中龙凤,有所争执也是人之常情。储君之侧,需有石磨砺,方能显其锋锐。朝堂之上,须有清流之声,方能明辨忠奸。”
“爱卿说得并无道理。”皇帝拿棋子的手停住,若有所思的摩挲着。“接下来该如何?”
谢雪谙也不急,端起旁边的清茶喝了口,仿佛刚刚想到:“听闻四皇子近日在斋宫为陛下抄经祈福?”
皇帝显然没料到谢雪谙会提到此人,愣怔一瞬,才突然想起了这个儿子,不以为意道:“嗯,他既闲得慌,想找点事干就随他吧。”
他把棋子落到棋盘,忽而想起什么似的,望向谢雪谙:“爱卿是想……”
“四皇子心性沉静,且与各方都无甚往来,不妨也让他来听听政?”谢雪谙微微一笑,用着与平日无二的语气开口,就像是随口闲谈一般。“一则可显陛下公允,雨露均沾。二则,四皇子久居深宫,与各朝臣无甚关系,所言所行,或更能映出些本来面目。”
“爱卿说的在理……棹儿,他今年十九了吧?”皇帝摸摸下巴,片刻后说道:“也到为国分忧的年纪了,便依爱卿所言。”
随后,皇帝衣袖一挥,“那便封四皇子为宣王,赐府邸,隔日上朝听政。”
圣旨落到宫棹手上的速度远比他预料的要快,他毕恭毕敬的送走大公公,抬手摸了摸圣旨轴头。
直到今日,他才对谢雪谙深受陛下宠爱这事有实质感受。短短一场谈话,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随便就来了。
身后几个奴才一副守得云开见月明模样,激动得都要蹦起来。
宫棹把圣旨交给福顺公公,朝宫外走去。
来到国师府,小厮直接迎他进门。左右谢雪谙还没回来,他便自己一人慢慢走着。
大堂内,一个眼熟的身影在无所事事的啃着瓜子。吴岫见到宫棹连忙起来行了个礼,请人上座。
“吴统领与国师和挐音将军似是挺熟?”宫棹问道。
“是。”吴岫回道,简单的解释了一番他们之间的关系。
宫棹听完不再说话,吴岫便在一旁磕着瓜子。可他又是个闲不住的,挐音还没来,此刻就只有他一人,无聊的很。
于是他向宫棹的方向看了几眼,想起此人前两天的骇人行径。
那会他刚过来,看见桌上有个盒子,还以为是谁买来的茶点,便毫无心理准备地打开了,然后与一颗死不瞑目的脑袋来了个面对面。
这四皇子就这么明晃晃的把头送来了?!苍天啊,一下子恶心得他两天没吃下饭。
吴岫又看了几眼,清了清嗓子,自认为选了个无比合适的问题:“殿下可知大人为何要您取那奴仆人头?”
宫棹略微怔住,百般情绪从心底缕缕涌出。他下意识觉得谢雪谙不是什么滥杀无辜之人,因此那看似冷血的要求一出,他多少有过猜想,只是此刻还是摇了摇头。
吴岫也觉得对方不知道,双眼变得光亮,他又问:“殿下,从顺嫔离世起,您一共被刺杀了几次?”
宫棹低声道:“十八次。”
“最严重一次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差点没救回来。”吴岫补充,正色下来:“殿下难道从未想过,为何他人能屡次三番得手,来去自由,却从无半点风声走漏?到底是位皇子,殿下当真以为是无人在意?”
宫棹顿悟,随后眼底一闪而过懊恼,那可是跟着他母妃一同进宫的老宫女,谁曾想他母妃去世后,她真能轻而易举的被收买。
更令他心惊的是,国师一派,竟连宫里一位皇子的行踪都了如指掌,可见其根系深厚。
“多谢提点。只是为何,将此事告知于本王?”
“既然大人愿意接纳您,那从今往后殿下与我们便是一伙的了,自然有必要提前打好关系。”吴岫开口。
宫棹不解,吴岫这随随便便就信人的性子是怎么养成的?是皇宫里太过太平让他放松警惕,还是在国师的庇护下,做什么都不怕?这要来个对谢雪谙有异心的,先从他下手,不是一抓一个准?
“官场做派。”两人身后传来一阵讥讽。
挐音向宫棹行了个礼,解释道:“方才不是在说殿下,只是臣看不惯这人而已。”
“无妨。”宫棹摇摇头,接上吴岫的话头:“国师,深得陛下器重。”
刚准备给自己倒杯水的挐音听到这话,忍不住哼笑了声。“旁的不说,那张脸确实深得陛下器重,一把年纪了还天天想着睡我们主子。”
宫棹一顿,面色复杂,他确实听过皇帝与国师的某些传言,不知原来竟是真的,难怪皇上对他如此纵容……
吴岫一听这话,急得就要嚷嚷,也没来得及观察宫棹脸色。“当初让你上学堂,你非要学打仗。现在好了,跟着军营那些汉子混了这么些年,说话糙得很,哪有姑娘模样?”
“你是不是要打架?”挐音撸起袖子,朝他挥着拳头。
吴岫毫不畏惧的迎上:“你不会以为我打不过你吧?”
忽地,宫棹轻笑出声,眉眼如春风般化开,冷峻又轮廓分明的五官平易近人起来,姿色卓绝,给两人愣是看傻了。
宫棹没多想,只在心里感叹——好热闹啊。
吴岫拱了拱挐音,“怎么,春心荡漾了?正好皇上隔三差五就想着给你赐婚,不然这次你便应了?”
“说得什么屁话?”挐音又举起拳头。
“将军乃昭国第一女将,战无不胜,是本王配不上。”能放到明面上讲,一般都当不得真,宫棹轻飘飘的揭过这个话题。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谢雪谙进门,目光落到宫棹身上。“殿下怎么来了?”
宫棹摸摸鼻子,自从听了挐音那句话后,他心里就别扭起来。没有对对方屈于人下的轻蔑,反而像是泛着一丝说不清的酸软,让他不知如何面对谢雪谙。
他起身,“此番前来,是专程感谢国师提携。”
“殿下过誉,”谢雪谙语气平常,“答应殿下之事臣自会办好。”
“往后朝堂之上……”宫棹迟疑,随后改口:“抑或其他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国师尽情开口。”
“臣遵旨。”谢雪谙理了理衣冠,挑眉道:“前几日,户部尚书在路上给臣摆脸色。既然殿下开了金口,那明日早朝,臣就先借殿下的名头,参那王大人一本?”
宫棹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眼,半晌没吐出一个字。他茫然的抬起头,正正撞上对方上扬的嘴角,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笑意。
这场面吓得后面两位人瓜子都忘了嗑,企图将自己伪装成隐形人。
“那……”宫棹温声道,“我先回去了。”
“殿下。”谢雪谙垂眸,目光落到正要擦肩而过的宫棹身上,待对方站定,抬头无声询问时,缓缓开口:“可有心仪的府邸?”
“暂未。”宫棹回道,“我等会去户部看看。”
“可要臣帮殿下参谋参谋?”
挐音望着缓缓离去的两个身影,想抓瓜子的手抓到了吴岫同样伸过来的手,她都没心情挥开了。
“嘶……我怎么感觉浑身不舒坦呢,牙还有点疼。”
吴岫视线没收回来,但抽出了手。“怎么,你牙嗑漏了?”
“……打一架吧。”
谢雪谙推开书房门,拿出皇城舆图平铺在案上,几处备选府邸已被朱笔圈出。
他在图上点了点,问道:“这几处,可有意向?”
宫棹双眼缓缓在舆图上扫过,“国师不是说要帮我选?”
谢雪谙手指按在某个圈上,“此处是繁华地段,通行方便,且距几位大臣府宅及六部衙门近,易于收集信息,殿下觉得如何?”
他仰着头,白日里黑净透亮的双眼温和的看着对方,话语里满是为他考虑的细心。
父皇整日就是看着这样一双眼睛吗?
宫棹低头,状似考虑对方的一番话般沉默不语,实则视线在舆图上四处乱瞟。忽然,他瞥到了一处,心思顿时沉着下来。
“这处繁华之所虽离宫近,却也是众矢之的,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我以为……”宫棹手指移到城东,“此处,前朝观星台旧址旁的别院,最为合适。”
国师兴致上来了点,追问道:“哦?此处破败偏僻,离各处都甚远,殿下为何独独看中它?”
“避锋芒。”
宫棹手指点向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那是舆图上标注的旧引水渠。
“通脉络。”
谢雪谙顺着他所指,此宅地下有前朝所修暗渠,虽大半淤塞,但走向直通外城运河。若稍加疏通便是通联内外,神不知鬼不觉的绝佳通道。
“借天时。”宫棹说出第三点,“此地曾为观星台,国师曾言‘地脉有灵’。若居于此,日后如有‘天象’之事,或需‘祈福’之举,皆可借此地利,名正言顺。”
谢雪谙静静听完,眼中笑意渐深,“殿下果然聪慧。”
宫棹放下心来,“国师也觉得好?”
谢雪谙只道:“殿下知道未雨绸缪,总是好的。”
宫棹了然,“这是国师教我的第一课。”
“臣可不敢。”谢雪谙语带调笑,打消他最后的顾虑,“殿下放心。陛下此刻,最想看到的,便是一个‘安分’且‘懂事’的皇子。殿下若向皇上表明选此处一为抄经祈福,静心读书。二则此地旧有暗渠,愿自掏腰包,雇工疏浚,以利京城水脉。陛下闻之必龙颜大悦,不仅会允,更会多加赏赐,以彰殿下仁孝。”
谢雪谙指尖在选定的宅邸周围画了一个无形的圈,“工部那边,臣会去打点。这宅子的规制,风格,明面上会修得清净雅致。至于暗处的……殿下想让它有多大,它便该有多大。”
宫棹心下雀跃,双手按在桌上微微俯身,“此举甚好。”
说完眉心一皱,他按下去时,掌心不经意覆在对方手背上,两两相触,滚烫的温度从底下肌肤传来,不用想都异于寻常。
他刚想询问什么,却见谢雪谙直直盯着那处,唇边的弧度令他无端紧张。
谢雪谙没有立刻抽回手,反而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宫棹手心,压低声音笑道:“殿下这是何意?议事就议事,怎么还动起手来了?莫非是嫌臣刚才说的话不够动听?”
宫棹陡然收回双手,紧紧贴回背后,早已忘记刚才所想。“时候不早,我还要去趟户部,就先告辞了。”
殿下,你父皇整日看着这么一双眼睛可不是什么好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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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