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到身后,午后的阳光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不再是食堂里那种被屋顶切割、混着饭菜蒸汽的昏黄光线,而是明晃晃、清凌凌地洒下来,把通往宿舍区的林荫道照得一片透亮。
路两旁是有些年头的香樟,叶子墨绿油亮,挨挨挤挤的,筛得阳光碎了一地,金箔似的晃着。
偶尔一阵小风吹过,那些光斑就在水泥地上跳起舞来,窸窸窣窣的,连带着树叶的影子也轻轻摇曳。
希芸觉得胳膊一沉——是温黎又把手臂缠了上来,挽得紧紧的,不像最开始那种客气的、保持距离的挽法,现在她几乎是半挂在自己身上,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传过来,有点热。
“我跟你说,”
温黎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刚吃完火锅后一点满足的慵懒,“那个番茄锅,绝了。真的,比我妈熬的都好喝——虽然这话可不能让她听见。”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希芸。
希芸被她撞得微微歪了歪,也没躲,只是“嗯”了一声。
这声“嗯”和之前有点不一样,尾音似乎软了一点点,落进午后暖洋洋的空气里。
“你调的那碗蘸料,”温黎继续叨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芝麻酱、腐乳、韭菜花,还加了点醋和糖?是不是?我偷看到了。下次我也要这么弄,比我自己瞎调的好吃一百倍。”
“好。”
希芸应着,目光落在前面地上的一片梧桐叶上。
叶子很大,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卷曲,躺在那里,像一只疲倦的手掌。
两人走着,挨得很近,近到希芸能闻到温黎身上残留的一点火锅味——不是那种油腻的厚重气息,而是淡淡的番茄酸甜,混着她自己身上总有的、像晒过太阳的干净皂角味道。
还有一点,也许是洗发水,很淡的青草香。
就在希芸分神去闻那味道的时候,温黎突然松开了挽着她的手。
希芸胳膊上一轻,还没反应过来,温黎已经快走两步,转过身,面对面拦在了她前面。
然后,她的手就被握住了。
温黎的手心有点潮,热乎乎的,五指不由分说地穿进她的指缝,扣住。
动作快得希芸连缩手都没来得及——或者说,她根本没想缩。
指尖相触的瞬间,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酥酥麻麻的。
希芸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随即又慢慢松开,任由温黎牵着。
“嘻嘻,”温黎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举起两人交握的手,对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蓝天,“看!像不像那个转场视频?就特火的那种——‘这个夏天,我握住了一个秘密’,”她模仿着那种故作深沉的播音腔,又自己破功笑出来,“然后镜头一转,叶子黄了,秘密发芽了。”
她的手指在希芸的指缝里轻轻动了动,有点不安分,却又握得更牢了些。
希芸抬眼,顺着她们举起的手臂望向天空。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有些刺眼。
她能感觉到温黎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灼灼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点点……狡黠?
“你想拍吗?”
希芸问。声音出来,比想象中平静。
“当然想啊!”温黎立刻接话,眼睛亮得像盛满了碎钻,“这光影,这构图,这意境——”她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现成的女主角。”
“不过,”她话锋一转,嘴角撇下来,做出一副懊恼的样子,“我没带手机。学校白天管得跟监狱似的。只能等周末了。”说完,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希芸,那眼神里的意思,简直像用荧光笔写在了脸上:周末,你有空吧?我们一起拍吧?你不会拒绝我的,对吧?我们可是同桌兼邻居呢。
心机girl!(亲妈吐槽,哈哈哈,我不行了)
希芸在心里默默地想,甚至有点想笑。
温黎那些小心思,有时候直白得可爱,像摇着尾巴等你给零食的小狗。
她看着温黎那张写满“快答应我快答应我”的脸,阳光在她雀跃的睫毛上跳跃。
算了。希芸想。反正周末也没什么事。
“……行。”
她听见自己说。就连她周末的时候,自己都好奇,为什么要答应她?
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下。
有点无奈,又有点认命,还有一点点……自己也不太明白的,隐约的期待。
温黎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像忽地被阳光完全照亮。
她松开了手——希芸的手指忽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凉——但下一秒,温黎又重新挽住了她的胳膊,这次贴得更紧,几乎半边身子都靠了过来。(女鹅啊!你在玩火!)
“那就说定了!”
温黎的声音里满是得逞的快乐,继续她永无止境的美食点评,“小火锅真是食堂良心。你记得二楼那个‘祖传秘方’卤肉饭吗?我的天,那肉嚼起来像在啃风干了一个世纪的抹布,还得是掉在地上又捡起来的那种。”
希芸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嗯。”
这次应得干脆了些。
“还有早上那个鸡蛋灌饼窗口,每次排队都跟你说‘下一个就好了’,结果你排到上课铃响,它还在‘下一个’。”温黎翻了个白眼,表情生动得夸张。
“对。”
希芸点头,想起确实有过那么两次惨痛经历。
“是吧是吧!我就说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温黎像找到了知音,晃着希芸的胳膊,“还有那个卖豆浆的阿姨,每次都给前面那个男生满满一杯,轮到我就抖三抖,只剩半杯!她是不是针对我可爱的脸庞?”
“是的呢。”
希芸顺着她的话说,语气里终于带上一丝很淡的笑意。
这几个词翻来覆去地用,居然也被她答出了不同层次。
幸好温黎是个话匣子,自己就能把天聊得热热闹闹,一点不冷场。
希芸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路边。
草丛里,几朵不知名的小白花开得怯生生的。
忽然,温黎“啊”了一声,松开她,几步跑到前面一棵银杏树下,蹲下身,从一堆落叶里捡起了什么。
她背对着希芸,马尾辫随着动作晃了晃,发梢在阳光里闪着柔和的光泽。
希芸停下脚步,看着她。
温黎的背影在午后充沛的光线里,轮廓有些模糊,像是被光融化了一点边缘。
她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专注的弧度,校服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段白皙的皮肤。
阳光从她身后大片地铺洒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连她手中举起的那片小小的银杏叶,也透亮得如同黄玉雕刻。
那一刻,周围的声音——远处篮球场的拍球声、隐约的蝉鸣、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都褪得很远。
希芸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蹲在光里的身影。
心里某个角落,像被这片过于明亮的午后阳光,轻轻烫了一下。
有点暖,有点痒,还有点说不清的,微微的恍惚。
她忽然想起刚才吃火锅时,温黎一边嚷嚷着“蔬菜是草,是牛吃的”,一边眼疾手快地从翻滚的红汤里捞走所有肥牛卷和午餐肉,堆了满满一碗。而自己清汤那边,漂浮着的始终是生菜、香菇和豆腐泡。
“温黎,”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林荫道上显得清晰,“你为什么光吃肉,不吃蔬菜?”
温黎举着那片完美的银杏叶转过身,脸上带着发现宝藏的兴奋。
被这么一问,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眨了眨,理直气壮地反问:“那你为什么光吃蔬菜,不吃肉?”
希芸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温黎莫名有点心虚。
“……”
温黎张了张嘴,想反驳,比如“肉好吃啊”、“蔬菜没味”,但看着希芸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她摸了摸鼻子,自己先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耍赖:“好啦好啦,知道啦。咱俩这是……互补!对,互补!你是素食主义者,我是肉食动物。以后吃饭,你碗里的肉都归我,我碗里的菜……嗯,尽量归你,怎么样?”
她说“尽量”的时候,眼神飘忽了一下,显然对自己的挑食行为有清醒认知。
她走回来,不由分说地把那片银杏叶的叶柄,轻轻别在了希芸胸前的校服口袋上。
冰凉的叶片贴着布料,黄绿相间的颜色,在蓝白校服上显得格外鲜亮跳脱。
“嘻嘻,好看。”
温黎退后半步,歪着头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脸满意,“像别了个小太阳。”
希芸低下头,看着口袋上那片小小的、来自秋天的信物。
叶子还带着一点温黎掌心的温度。她没有伸手去摘。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算是默认了那个“食物互换”的、听起来有点孩子气的协议。
温黎又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两人继续往前走。
林荫道很长,两旁的树木枝叶在空中交错,搭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光影斑驳的绿色隧道。
阳光像调皮的金色小鱼,在她们的发间、肩头、相挽的手臂上跳跃、游走。
这一路,她们走过树下,走过光里,走过开始泛黄的草地边缘。
像走过一段被无限拉长的、宁静的、只属于她们的午后时光。
而前方,宿舍楼的轮廓在树影后渐渐清晰,又一个平淡而温暖的午休,即将开始。
亲妈亲自吐槽:
女鹅你……算了,还没开窍
希芸鬼点子生成中……
作者躺平中……
思考人生:为什么没有评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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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光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