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晨光带着秋日特有的清透,斜斜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早读课留下的粉笔灰还在空气里缓慢漂浮,被涌入教室的人流搅动。
上午第一、二节,连堂英语。
Miss杨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清脆而有压迫感。
她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腋下夹着的课本厚得惊人。
“Good morning, class. No time to waste.”
她将东西“啪”地放在讲台上,粉笔灰微微扬起,“打开课本第32页,今天我们要结束整个单元。”
接下来的八十分钟,教室仿佛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语法工厂。
黑板右侧的单词表像雪崩一样增长,左侧的例句换了又换。
Miss杨的语速快得像按了1.5倍速,偶尔她会停下来,用锐利的目光扫视全班:“Are you with me?” 底下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和含糊的应答。
阳光缓慢地爬过窗台,从最初照亮第一排的桌角,逐渐蔓延到教室中央。
温黎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一半侧脸被照得明亮,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微的绒毛。
她趁着Miss杨转身写板书的间隙,悄悄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浅绿色的小铁盒,金属搭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盒子里是排列整齐的手指饼干,烤成均匀的金黄色。
她捏起一根,先是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碎屑落在摊开的英语笔记本上。
可能是觉得味道不错,她又拿了一根,自然地往左边递了递。
希芸正低头记笔记,钢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
余光瞥见递到眼前的饼干,她笔尖未停,只轻轻摇了摇头。
温黎也不介意,收回手,自己“咔嚓咔嚓”地吃起来,声音不大,但在只有讲课声和笔尖沙沙声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坐在前排的周白云回过头,朝温黎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讲台,意思是“小心被逮”。
温黎冲她咧嘴一笑,迅速把剩下的半根饼干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做了个“吃完啦”的口型。
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像是救赎的钟声,在Miss杨讲完最后一个语法点的同时响起。
“Ok, that’s all for today. Vocabulary quiz tomorrow, no excuses.” 她合上课本,粉笔往盒子里一扔,精准落入,“Class dismissed.”
“老师——再见——”同学们的声音拖得老长,疲惫中带着解脱。
教室门一关,紧绷的空气瞬间松弛、融化。
“我的天,Miss杨今天吃火药了吗?”周屿安直接趴在了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两节课,一个单元!她当我们是扫描仪啊?”
“单词表整整三页,”王昕悦有气无力地翻着课本,“看一遍我眼睛都要瞎了。”
“最绝的是课间都不休息,连着上,”一个男生揉着太阳穴,“我膀胱都要炸了,愣是没敢举手。”
教室里响起一阵心有戚戚焉的低笑。
有人开始收拾桌面,有人起身活动僵硬的肩膀,有人迫不及待地拿出水杯猛灌。
温黎这时又摸出了那个小铁盒,这次她大方地打开,朝四周示意:“谁要?”
“我我我!”周屿安立刻举手。
“给我一根!”前排的女生也转过头。
几根饼干被分发出去。
温黎自己也拿了一根,咬了一口,转头看希芸:“希芸,中午吃啥?”
希芸正在整理英语笔记,将散落的活页纸按顺序排好,夹进文件夹。
闻言,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温黎沾着些许饼干碎屑的嘴角,然后移到她手里还剩半根的饼干,最后对上她的眼睛。
“你‘太好’吃了。”
希芸平静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调侃。
“就是啊,”周白云含着饼干,含糊不清地附和,“温黎,你这两节课嘴就没停过,不是饼干就是牛奶,我刚还听见你吸管‘咕噜咕噜’的声音。”
周围几个同学笑起来。
温黎动作一顿,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饼干,又看看希芸没什么表情的脸,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淡粉色。
她默默地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铁盒“咔哒”一声扣上,塞回抽屉深处,然后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
窗外的阳光更盛了,香樟树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摇晃。
“吃米线吧?”周屿安提议,试图打破这微妙的尴尬,“一楼新开了个窗口,骨汤据说熬了一晚上。”
温黎没说话,只是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希芸的椅子腿。
希芸感知到那细微的震动,侧过头。
温黎正看着她,眼睛因为刚才的窘迫还湿润润的,眨巴眨巴,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像只做错了事又想要零食的小动物。
两人的目光在充满课间嘈杂的空气里对接。有几秒钟,谁都没说话。
“吃冒菜。”
希芸开口道,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过周围关于米线和面条的讨论。
温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点窘迫瞬间被驱散,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好啊!就吃冒菜!我独爱冒菜了!”她甚至拍了拍桌子,引得旁边几个同学侧目。
课间十分钟在嬉笑、闲聊和赶着补笔记的沙沙声中飞快流逝。
窗外的云朵缓缓移动,光线随之明暗变幻。
上午剩下的课程在一种午前特有的困倦氛围中度过。
秋阳暖烘烘地烘着教室,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有人用手支着下巴,眼皮开始打架;有人偷偷在课本下摊开了漫画;也有人,比如温黎,又开始在抽屉里摸索——这次是一小包青柠味的软糖。
她偷偷塞了一颗到嘴里,酸得眯起眼,然后又戳了戳希芸,把手心里另一颗递过去。
希芸看着那颗透明的、裹着细砂糖粒的软糖,又看看温黎期待的眼神,终于伸出手,用指尖拈了过来。
指尖相触的瞬间,温黎的指腹温暖,希芸的指尖微凉。
糖被放入口中,希芸轻轻抿了一下,酸涩之后是淡淡的甜。
她垂下眼,继续看课本,只是笔尖停顿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两秒。
当下课铃终于打响时,积蓄了一上午的能量瞬间爆发。
“冲啊!吃饭——!”不知道是谁带头吼了一声,早已蓄势待发的同学们从座位上弹起,书包甩到肩上,以惊人的速度冲向门口。
桌椅被撞得砰砰响,走廊里立刻充满了奔跑的脚步声和兴奋的叫喊,像一道喧闹的洪流席卷而过。
讲台上,老乔刚说完“今天的作业是……”,话尾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截断了。
他拿着粉笔的手停在半空,看着瞬间空了一半的教室,又好气又好笑:“这群兔崽子,我还没说下课呢!”
教室里还剩十几个动作稍慢或比较淡定的学生,闻言都笑起来。“老乔,是你太磨蹭啦!”
“民以食为天嘛!”
老乔笑骂着摇摇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阳光此刻正烈,透过窗户照在黑板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文字在光晕里有些模糊。
食堂永远是中午的战场。
还没走近,各种饭菜的香气就已经混着人群的热浪扑面而来。
说话声、笑声、餐盘撞击声、食堂阿姨中气十足的吆喝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庞大而令人安心的嘈杂。
“哇!今天有红烧肉!”
“炸鸡腿!我的炸鸡腿!”
“让让,让让,哎哟别挤!”
“我感觉我能吃下一头牛……”
温黎和希芸随着人流挪向冒菜窗口。
队伍从窗口一直蜿蜒到食堂中央的柱子,缓慢地向前蠕动。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红油、花椒和骨汤的复合香气,勾得人胃里咕咕叫。
温黎踮起脚尖,下巴搁在希芸肩膀上往前看:“我的天,这得排到什么时候……”她的呼吸拂过希芸的耳廓。
希芸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旁边相对冷清的区域。
那里新开了一个“一人食小火锅”窗口,装修是清新的原木风格,几张高脚凳沿着吧台排列,几个学生正安静地坐着,面前小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温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睛转了转。
她拽了拽希芸的袖口——这似乎成了她的小习惯。
“希芸。”
“嗯?”希芸转过头。
食堂顶灯的光照下来,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因为热气有点亮晶晶的。
温黎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带着商量的口吻:“冒菜人太多了,排到我们肯定好晚……要不,我们去试试那个小火锅?我看有双人套餐,咱俩拼一单?”她指了指那边的招牌,眼神亮晶晶的,满是“这个主意不错吧”的期待。
希芸看了看前面望不到头的队伍,又看了看温黎写满“不想等”的脸。
她沉默了几秒,问:“你吃得饱?”
她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在温黎的手腕上——纤细,腕骨明显,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语气平淡,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却让温黎噎住了。
“……”温黎张了张嘴,想起自己两节课的“进食记录”和“好吃”的名声,耳根那点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有点复燃的迹象。
她摸了摸鼻子,“那……那我们各吃各的吧。
我看那小火锅单人份的,菜和肉好像比冒菜给的还实在。”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说服力。
食堂喧嚣的背景音仿佛在这一刻淡去了一些。
希芸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看着她有点躲闪但依然坚持的眼神,看着她无意识地用指甲抠着校服袖口的一处线头。
阳光从食堂高大的玻璃窗外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块,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
小火锅窗口飘来一阵清爽的菌汤香气,混在厚重的饭菜味里,像一股清流。
希芸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个像素点。
“嗯。”她应道,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两人转身,脱离了冒菜队伍庞大的人流,朝着那个安静些、明亮些的角落走去。
温黎的步伐明显轻快起来,甚至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希芸走在她身侧半步,看着地面上两人被拉长又缩短的影子,偶尔交织在一起。
她们身后,食堂依然人声鼎沸,充满生机。而她们前方,小火锅的汤底正在锅里微微翻滚,等待着一场平静而温暖的午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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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发布《蓝白天》第一章[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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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