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他急忙转过身,抬脚往前迈,伸手打电话就要跟沈聿勤沟通一下这个问题。
结果因为太着急而没注意到椅子腿,被绊得单脚跳了一下,然后踉跄了几步撞到屏风边角,又捂着额头眼睛忍气吞声地往外面逃跑了。
“我没事,你们好好吃啊!”
远方传来勉强保持平静故作豪迈的远古的呼唤——
两个小朋友都很有默契地忽略了他,保住老男人的自尊心。
“那绿的虾仁饭吃吗?”云喜在桌上张望着,挑中了这碗漂亮饭。
沈时青主动把碗端过去:“来一点吧。”
感谢云总献祭尊严的大义,沈时青终于主动要吃点什么了。
但也仅此而已。
云喜停下筷子,看着他从进来起就分外苍白的脸,起身拿公筷给沈时青每样菜都夹了一遍。
沈时青看着她一点一点给他把碗夹得冒尖,没有说什么。云喜看着他面前堆成小山的碗后满意坐下,沈时青轻轻问:
“你爸爸……问你了么?”
问我什么?
云喜疑惑地瞥过去,沈时青只是沉默又安静地看着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曲着。
她在他与平常一般无二的安静面容上,看见了忐忑。她的心跳停了一拍,体内绵长的空虚过后,血液朝面上涌。
她觉得好热,又很烦闷。
她爸可以问她的事情太多,而她身上与他有关的事从今天开始也不再为零。她不得不想到刚刚她爸问她的那一件事情,但也不能肯定……
于是她开口:“哪件事?”
沈时青望着她,紧紧闭着双唇,似乎不愿意问出口。可在静默得几乎凝滞的空气里,久久,他还是启唇:“我们的……婚约。”
“说了,我没答应。”云喜说。
一秒,两秒。
云喜话音落下后,沈时青好像松了口气,神情和脊背都放松下来,他点点头,笑了一下说:“哦,那很好。”
说完这句,便不再说话了。
云喜盯着沈时青,总觉得他的表情不对劲,说话也没头没尾的。
这顿饭之前,她从没想过沈时青的父亲与自己的父亲竟早已相识,甚至……还曾有过一段儿女亲事的渊源。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长辈们早年戏说的娃娃亲,或是私下敲定的婚约,只要孩子们对彼此稍有好感,大多便顺水推舟,从无异议。
直接拒绝……在旁人看来会有很多解释,可都不会太好听。
那好像没有直接拒绝的沈时青,是什么情况呢?
包厢里安静得像是旁边的人视线垂落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云喜挑挑拣拣,在桌上拿了一包湿巾,撕开了包装,擦了擦手,又夹起一只帝王蟹,咬了一口。
她觉得这里起码要有一点声音。
也许是连累他受伤后的责任感,也许是因为一点东道主之谊,或许还有一点自以为是的歉意……云喜下意识地开始照顾他的情绪。
云喜看着桌上的蟹肉,试探着看着沈时青,问:“你还吃吧?”
沈时青像转动发条才会做出举动的漂亮玩偶,云喜跟他说话他才看过来。只是当他目光在桌上扫过时,手指下意识颤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做什么。
沈时青点了点头。
“嗯,谢谢你。”
她便拿起公筷,将桌上的蟹肉分给他。
然后沈时青提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云喜也正式开饭了。
枕月包厢里的吊灯是月亮的形状,灯的周围绕着参差错落的金色链条,微微晃动着反射着光。有的链条尾端还缀着一颗颗大小不一的星星。
天花板上有星星有月亮,还有星轨银河。月亮在天空发着光,星星在旁边闪耀,抬头望去,就像看见了一小片夜空。
那些链条的光并不会晃到桌面,包厢里落下的光永远统一又柔和,且让人很有食欲——
云喜基本上把桌子上的其他菜都吃光了。
不是她胃口大,虽然高强度学了一天她的确有点饿……但这种饭店就不是为了让人吃饱而存在的。
主食之外的菜品很多都只能尝个鲜——几口的事。
云简还算有心,给他们点的菜够多,有几道分量也还行。
沈时青吃到最后,碗底只剩下云喜最开始给他切的那片猪胸肉。
他看了一下,是一口吃不下两口有点少的大小,切得方方正正的,被其他菜压得已经有点扁了。
他咬上去的时候肉的金红表皮在他齿间发出一声极轻极干净的脆响,然后就是绵绵的咀嚼声。
沈时青吃饭很是慢条斯理。他腮帮子微微鼓起,下颌线随着动作绷出紧致的线条。
餐厅的暖色灯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淡的阴影,衬得他侧脸轮廓愈发清晰利落。
这个时候他好像什么都没想。
“好吃吗?”云喜问。
“嗯,很好吃。”他放下筷子,咽下最后一口才开口回答。
情绪非得要人做些举动才能消解,否则便会一直积压在心里。
这是她的经验。
云喜看着沈时青,感觉他好像已经整理好情绪了。
——笃笃笃。
门框被敲了三下。
云喜喊了声进,便拿起湿巾擦嘴。
她看见阿莫的那一刻愣了愣,见他咧开嘴角对着她举起手挥了挥,喊了声“阿喜!”,然后也忍不住笑起来。
她跟沈时青说了句“我拿东西”,就朝他迎了过去。
阿莫被她拉着转去了屏风外头的小茶座上。两个人的身影影影绰绰映在那幅大师手笔,气韵自成的屏风上。
很不匹配。很是碍眼。
似乎是有刻意压低声音,因为他虽没有刻意去听,却也什么都听不清。之后他们似乎又离开了茶座,因为他听到珠帘互相碰撞的叮当细碎的声音。
持续了很久。
当他在桌前正襟危坐到禁不住四下张望着起身的时候,他的眼前兀地出现了一个米白棉麻的布袋子。
他维持着半起身的僵硬姿势仰起头,拎着布袋束口绳的手指他很眼熟,是刚刚给他夹菜的那只手上的,人也是。
绳结末端缀着几颗雾蓝色小珠,轻微地颤动着。
她好像有些抱歉:“在车上的时候我想得不太周到,药我带回去了你晚上就没得用了。”
“所以刚刚又弄了一份药过来。”她微微笑着说,眼睛弯弯的,颊边还有两颗酒窝。
头顶的灯光落在她眼底好像流淌着的星河。
好傻。
原来云喜也会这么傻气。
在车上的时候,明明是他让她带回去的。怎么会变成她一个人的责任?
一个晚上而已,对他并没有很大的影响。
而且……他们家其实,也有医生。
虽然他并不打算麻烦他。
沈时青看着云喜,抬手接过它。
当他将布袋放于怀中的时候,那两颗珠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眼前的这个人,就像一阵清泠的山风,穿过林木、溪流、花叶和虫翅,总是看不见,也抓不着。
你只能徒劳地站在原地,感受她轻柔又微凉的触碰。
觉得欢喜无法开口,觉得难过也无法诉说。
因为人的所有声音、所有情绪都会消散在风中。
最终最终,他只是紧紧扣着那只布袋,温声对她说了一句:“谢谢。”
而没有问别的什么。
*
与此同时,桃溪村。
风靖将门闩好,窗户也合上,下了栓。她掀开三四层薄薄的陈旧棉絮,在床板夹缝里掏出自己的旧布包,拍了拍,坐在了床脚。
她盘起腿坐着,拉开布包,将里面的东西轻轻倒在腿间。
有钞票、有硬币、有存折、有开了线的平安符、不知真假的银元、还有十几颗被串成串的亮晶晶的红色珠子。倒出来的时候叮叮啷啷、沙沙嗒嗒地响作一团。
那些钞票有的油腻腻的、有的粘着泥点、还有的软绵绵的,不知被多少人蹂躏过,纹路多的像薄薄的皮革,稍微用点力就会从中间烂开。
风靖一张张将它们拾起来,用手指用力抹去纸币上的油腻,用指甲扣去纸币上的泥点,她细细将每一张钞票的边角都顺开,握在手里,细细排序。
风靖握着排好了的钞票,另一只手打开存折看了一眼。除去给爸妈的钱外,今年她居然存到了五千二百四十三块九角,足以让她在外面好好过个一两年。
她将零零碎碎加起来二百块的纸币折起来放进秋衣内层的口袋,拿出剩的四十块零钱和十几张角票应急。
角票明天上午拿去小卖部换十几颗水果糖。
城里好像不给用角票来着。
她又将除平安符外其他几样东西放回布包,去书桌抽屉里那拿出红色针线,给平安符补了补边角。
奶奶当时把平安符给她的时候,叫她好好保存着,是被大师开过光的,不但能保她平安,还能带来好运。
她其实不信这些,但是她信奶奶。
后来蹭坏了针脚,她也一直不想补。可今天要再不补好,之后在外面缝的,奶奶可能不会认了。
从小她的衣服都是奶奶缝的。奶奶走了,她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自己缝。针脚从蜈蚣乱爬到细密匀净,还算有些天赋。
她的手在补好了的平安符上摩挲着,那金色的平安二字是奶奶的手笔。她看着看着,呼吸都忍不住放轻。
可她眼里竟然蓄起泪水,顺着鼻尖滴落在有些褪色的平安符上面。
风靖手指按在湿迹上,抹了抹,指腹触到了粗糙的布面,那上面的泪水已然渗进符中了。
她吸了吸鼻子抹干眼泪,又扯了根线,将平安符串起来,挂在了自己脖子上,放进了衣服最里面。
她想:这次出门,会顺利的。
风靖将布包合上,拉开床边的彩色大圆球防水袋——那是她装衣物的袋子。她将布包放在所有衣服的中间,拉上拉链。
她靠在床边,静静待了一会。微风吹拂她的发丝,她感受着风的角度,遥遥望向屋顶。
风吹雨淋,瓦片有些位移。头顶上漏出了天空一角。风靖左右张望着,直到看见恰好嵌在瓦与瓦的缝隙之间的一颗星子才停下,卡在那个角度,忍不住笑了笑。
月亮挂在树梢,明亮的光隔着窗栅和塑料布渗进来,朦朦胧胧一片白。凉凉的风细细地往又被吹开了的塑料布里倒,裹着淡淡鸡舍气味和泥土的腥臊,就这样钻进她鼻中。
是很熟悉的不太好闻的气味,只是,明天她就要走了。
她回望着这屋里的一切。
这陈旧而狭小的小房间,久久驱不走的潮湿,拦不住要进屋的寒风,还有她收拾出来的从小到大的几十张奖状。
她要和它们告别了。
风靖拍拍屁股坐起来,脱鞋上了床。
风还在呼呼拍打着糊窗的旧塑料布,她最后一次盖上被子,侧睡着看着安然立在床边的行李袋,微笑着合上了了眼睛。
云喜在四季如春、窗明几净的卧室里酣然入眠时,偶然闪过一大批弹幕。
【yep!新地图开启,樰州我们来了!】
【我们大女主风靖啊啊啊,总算要穿漂亮衣服上漂亮学狠狠打那些有钱人的脸了吧啊啊啊】
【真不知道后面那些配角又是些啥货色,会比桃溪的乡村父老还要恶心吗?】
【有钱人都玩得花……且看吧反正咱这不是爽剧吗?】
【也是,对了能不能扇点大帅哥啊!】
【你这啥xp老铁?】
【……】
只是,她梦醒时或许会记得,或许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