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喜头一次亲身体会到“尴尬”这两个字的写法。
她怎么也没想到昨天两个长辈刚聊起婚约，今天她就能又接到一个相亲饭局。云简说是为了甩掉上个拖油瓶所以需要用下个大油桶来劝退……
简直歪理。
行吧，虽然她才十七是谈恋爱都要被抓早恋的年纪但是家里已经让她准备缔结婚约了，缔结婚约就算了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搞相亲这套也是相当之离谱。但是相亲就相亲吧，好歹别给她找同学相吧？
刚刚放学的时候碰见孙一水她没当回事，出校门的时候也没当回事，要上车了发现孙一水一脸懵逼地看着车牌号和周叔，最后捂着脸逃跑的时候……她还是没当回事。
但当手机上跳出来一张孙一水手机放桌肚的仰拍自拍照，那眼睛和今天的孙一水一模一样——右眼紫得不行，一看就是新鲜出炉的照片。
云喜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
她看着手机上云简发的信息沉默着。
【云简：[图片]】
【云简：先和孙家的小孩吃顿饭，我做点消息劝退一下沈家。】
这简短的几行字带给她的是长久的无语。她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应对了。
实际上她经常这样面无表情，所以在旁人比如周叔看来，云喜只是又在发呆。
虽然她觉得自己自从看见弹幕后情感阈值就提高了很多，很难被生活里的人事物影响心情。
但人就是人，又怎么可能完全抽离出这个世界？
她研究过，发现自己今天的心情有点一般。像有一层层湿濡的纸不断压迫她的心脏，让它难以呼吸，难以跳动。
昨晚好像看到了一大串弹幕，但是弹幕在梦里出现的缺点是她醒来很难记得住，醒后有印象还好，她都能记起来；要是她完全没印象自己做过梦……就没一点办法了。
很不幸的是昨天醒来后就是一点印象也没有的这种情况。
所以她一点信息都没有。
说到弹幕，沈时青今天没来，她连收集弹幕信息的机会也没有。
而且他没来还真就没有弹幕……真的就完全和他有关吗？还有没有别的人？云喜想。
另外新同桌有些沉默，一直在尽可能躲避她。即便云喜不太在意，可她做的实在有些明显，老师还有周围的同学都若有似乎围在她们这一圈盘问试探，这让她不得不忍受一些本没必要发生的事情和对话。
有些烦了。
还有苏洋，她头一次发现他说话这么刺耳，总是吵到她的耳朵。因为他，她被迫知道了今天沈时青的所有行踪。
也许在养病，也许只是单纯不想来。
或许昨天他还是觉得很不舒服，或许暂时不想看见她……也没什么所谓。
夕阳下人影、车影都被拉长，时间似乎也变得漫长。
关闭了车窗的车内听不见一点车流声，云喜安静地思考着今日她的所有经历，只觉得日子越过越像一张毫无要点的游戏攻略。
无聊，无用，也无趣。
她不知道风靖何时回来，也没有要阻挠她回来的意愿。她接受一切风雨落在她怀里，只饶有兴致地考虑——风雨过后她是一滩烂泥还是仍旧成人形。
以及，到时候自己会是什么表情。
车停在和禧园，又一个吃饭的好地方。
云喜之前被老爸撺掇着来过这里很多次，见了很多叔婶姨伯，这还是第一次自己一个人来，见了个年轻人。
被侍应生引进包厢后，她看见了穿得人模狗样的孙一水。他站在包厢门口，见到她的时候脸上笑得和门口的侍应生差不多，笑起来露了两颗虎牙，还有点……阳光？
只是这阳光在看见她全貌时闪了一下，之后又慢慢亮了起来。
“那个……云喜啊，你来了。”他跟在云喜屁股后面，说话的时候嘴巴都在颤抖。
云喜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西装革履就算了，领带夹、袖箍、袖扣还一应俱全，头发还特意拿发胶抓了一下，整个人特别精神，又闪。
脸上也捯饬了一下……什么品牌的粉底居然把淤青全遮住了。
“嗯，好巧啊。”
云喜走到桌前，刚要坐下就发现凳子被拉开了，她顿了一下，确认椅面在屁股下面才坐实。
她看见帮完忙的孙一水踉跄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想到了之前被他拉过的椅子，不过之前她眼神好使，没摔着。
孙一水回位置上的时候有几步路左脚和左手同时出的，他还没发现，自顾自挺直脊背凹造型。
他坐到位置上后时不时咳嗽两声清嗓子，但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过。
架势挺足，但全是花架子。
这个包厢餐桌旁边是一整面的落地窗。余晖下波光粼粼的江水，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的灯火，以及静默的人群和车流，都被框在了这个透明画框中。
包厢里的灯光又是暖黄的，慵懒而舒缓。他们面前有摇曳的烛火与妖艳的玫瑰，还有一盘盘陆续被摆上来的精致饭菜，加上她面前穿得精致而仔细的这个人，这一切都是普世意义上及其完美又常规的约会场景。
除了她自己。
她校服都没换，只是脱了外套。
“听说你很喜欢吃海鲜和牛肉，这也是他们家的招牌。”孙一水婉拒了服务员的服务请求，手指了指面前的菜向云喜介绍道。
指的是老三样，帝王蟹、鲍鱼、牛排。她觉得她爸绝对插手了此次饭局的菜品选择。
他拿起刀叉将牛排慢条斯理切开，起身将切好的肉放到她的面前，就像一个社会上无可指摘的可以被称为绅士的人一般。
她感觉有点不真实，又有点荒谬。尽管她有些时候把别人当NPC，但也没有这么切实体会到NPC的场景切换和人格切换功能。
即便现实中很多时候，人们在面对不同的人，处在不同场景的时候，的的确确就是会有不同的面孔，遵守不同的规则。
她跟着父母也去过很多酒会或者宴席，不说其他朋友们，她自己这一套也来得驾轻就熟。
只是私下相处时，她实在不想装。
云喜微笑着接过，只是拦住了他伸过来的手，又把他切好的这盘递给了他。
“自己切的就自己吃了吧，也不容易。”
看见孙一水顿时瞪大的眼睛和抽搐的嘴角，就像他每次被她的沉默或者回怼惹怒的熟悉神情，她才终于有了点“我是在和自己认识的人吃饭”的既视感。
假面就该被揭下，视线才会更清晰。
她忍不住笑开了，攥着刀叉，歪着头自己一刀一刀切着盘子里的肉。
她吃上第一口时才有空抬头看一眼对方，就看见嘴巴被塞得满满的孙一水，他颇为怨念地直直盯着她，但是一直不说话。
“怎么了？”
“你破@*？%！//会！”他拿刀对着她控诉道。
得益于孙家良好的家教吧，起码他没有把肉喷出来。孙一水使劲嚼嚼嚼，好不容易才咽下去一块，腮帮子终于消了肿。
“我打扮得这么帅，诶，我们第一次……正式吃饭诶云喜！我还以为……”他本来火冒三丈地埋怨着，说着说着整个人气势又低了下去。
他嘟囔着说：“我还以为你是……”后面的字实在是听不清，长桌太远，他声音又太小。
话应该也不重要。
和孙一水吃饭比和陌生人吃饭让她自在一点，毕竟虽然相处情况一般，可是很熟悉。
只是她没想到和沈家的婚约还需要利用和孙一水的饭局找借口来推却……她不知道沈家的势力究竟盘根错节到了什么地步，而孙家又是如何。
这样看来婚约是绝对不能答应的……
【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我靠这大帅比也是我们小风的囊中之物吧。】
【不是这人得有一米九吧？好高比例好好好帅啊！】
云喜有些诧异，和孙一水见面的时候弹幕也会出现？
【哎呦喂感觉我们这打脸励志番要蜕变成集邮后宫番了 ??.??????】
【不是他俩都没见着面你们怎么就磕上了？你知道他男几吗你就磕】
【官配赛高赛高】
【我是一个酒精过敏的帅哥】
【……】
“云喜？”
“云喜？”
“喂！你瞎了还是聋了啊？”
“有点困，不好意思。”云喜揉了揉眼睛，弹幕刷屏的时候，受其影响她眼睛很难对上焦，所以一般不会抬头看人。
那会很容易被发现。
不过那些弹幕……一眼看下来一半没看懂。高维世界的语言这么奇怪吗？怎么这么跳跃。
孙一水一脸无语地继续往嘴巴里塞吃的，准备化悲愤为食欲。
“先生……我们这是包厢您不能进。”外面一阵嘈杂，响起了侍应生阻拦别人的声音。
“里面有我认识的人，我有事找他。”那人很慢条斯理，好像一点不着急。
可这人的行为却与他的声音截然相反。
荒唐的，出格的，逾矩的。
不知道为什么，云喜好像辨认出了来人的脚步声，那杂乱声音里唯一坚定又响亮的。
这座包厢里出现了一个几个侍应生都拦不住的，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堂而皇之地站在了云喜面前。
可却看着孙一水。
因为这位不速之客，孙一水一扫之前的哀怨，大口嚼着嘴里的肉，吊儿郎当地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那人，挑衅地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看见沈时青就浑身不舒服，明明他俩在学校基本上都没碰过面，以前也只在什么酒会上打过照面。
但是这个地点实在太过敏感，他觉得沈时青绝对别有用心，于是有意无意地拦在了他和云喜中间。
“沈时青？你来这干嘛？蹭饭啊？”孙一水咽下最后一口肉，一点都不客气地挑衅道。
“我找你有事。”沈时青温声说。
“哼。”孙一水才不信，他俩八竿子打不着。他忍不住瞟了云喜一眼，却见人家压根没看他俩，低着头拿着手机乱划。
他顿时更生气了，对着沈时青就是一顿吼：“你放屁吧！我俩认识吗，你们服务员干什么的，还不叫保安把他抓走？”
开玩笑，刚刚你还叫了他名字呢。侍应生们一个都不敢动。
这种层次的人的冲突他们这些小虾米才不去凑热闹呢。领班教过他们在这种时候要么装瞎要么和稀泥。
对面还有理智的话，让他们自己吵吵吧。
“我只知道孙叔叔在聊关于学校的事情，你还是过去一趟比较好。”
孙一水心头一跳，心想他昨天刚耍赖要留在一班，晚上就因为打架差点进了局子，他妈给他提前弄出来了才能正常上学。
今天这饭局就是他妈放学前临时安排的，说转班的事晚上就有结果，他就高兴吃点吧。
本来想着和随便谁随便吃吧，没成想是和云喜吃，所以他还特地找David捯饬了一下……但没吃出什么名堂来。
这下是……学校的事不成了？还是成了？
而且沈时青怎么知道？除了他也在现场很难有别的解释。
他将信将疑地看着沈时青，还是装了一手：“你放屁吧……”
“真的。”沈时青很笃定，他抬手看了看表，“赶紧吧，你爸看着……我跟你一块回去。”
他知道我打架的事了？
孙一水心情惴惴，皱着眉走了一步，见沈时青准备走又忙缩回去：“哎到底真的假的？”
沈时青说：“随便你。”就转身迈向门口。
“你……”孙一水拉住他，目光落在云喜身上，又看回沈时青，倒是确实，他好像压根没看见云喜似的。
可能俩人关系一般。
但是他爸……哎呦真是难绷。他待会去是被骂还是被打啊？
“……行吧。我就跟你过去。”他给自己做了无数思想工作后终于松了口，卸了劲。
“你去门口等我一下，我这里还有点事。”
沈时青没有多问，甚至没有将目光移向房间里的第二个人，就这么毫不犹豫，大步向前走去。
装啥呢？
孙一水哼了一声，转身弯腰和云喜说：“呃……你，我不一定能早回来，你吃完可以喊司机来接你直接走……或者我叫我们家司机送你行吗？”
云喜摇了摇头，她眨了眨眼睛，看见弹幕正在逐渐消散，应该是要结束了。
她在视线稍微清楚后看着孙一水说：“不用，我坐周叔的车就好。”
听了这话，孙一水有一点点失望，但是也只能答应。
“好，那……再见。”
“嗯。”
“走吧。“沈时青出声催促，他已经站在了门边，侧着头视线落进房内，却不知看着哪一点。
他身形高挑而挺拔，就这样静立在那里。走廊里的暖黄色的灯光穿过乳白灯罩，在他脸上落下阴影。
包厢里的两个人一人弯腰一人抬头，暖橘色的烛火落在他们身上，跳跃着，闪动着。
而他神情疏离，像是隔绝在世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