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回廊,绕过叠石假山与疏影横斜的花木。他们穿过临水凉亭,走进了一幢静谧的雅致小楼里。
侍应生站在门口掀开帘子示意他们进去。
“谢谢。”他们朝他点了点头,迈步进门时看见一位身形挺拔、气场沉敛的男人正走过来。
云简跟在他旁边,与他隔着半步距离。
云喜顿了一下,猜想那应该就是老爸的朋友,沈时青的……长辈?
她回头望了下沈时青,眼神支使他说话。见他没反应便自己先出声问了声好,以免全然错过失了礼。
“爸爸、叔叔好,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
“……父亲、云叔叔晚好。”沈时青顿了顿才说。
“嗯。”男人只淡淡抬了下眼,随意应了一声,语气清淡疏离。
云简从商多年别的不说眼力见是够够的。他笑着走过来:“啊……勤哥,既然孩子们都来了那要不我让他们准备上菜?”
“确实是有工作。”沈聿勤婉拒,他目光落在云喜身上,还有点温和。
那是一种长辈对小辈的宽容。
“这个就是你的女儿?上次见面我记得才那么一点……”他伸出手比了比大腿的位置,又感慨道,“真是长大了。”
云简笑了笑走到云喜旁边:“是啊,都得十多年前了吧。”
“不过啊,这阿喜越长越大越不听话。”他边说边瞪她。
云喜只微笑,不说话。
“看着倒不像。”他目光又落回到云喜身上。
云喜坦荡地也看着他。
他似乎有些意外,看了云简一眼,好像在说你看看你女儿。
他唠起家常:“听说熟悉的长辈都叫你阿喜……那我也这么叫你?”
云喜弯起嘴角。她在长辈面前贯常保持着一种清甜的笑容,就像夏天的青苹果,几乎人见人爱无往不利。
“可以啊,我和您不是十多年前就见过么,早熟了。”
这倒是……他忍不住笑了一声:“那阿喜啊,下次有机会的话,叫上你爸妈,我们再一块吃饭。”
“那我是沾阿喜的光咯。”云简还装模作样委屈了一把。
“你是找打。”沈聿勤斜他一眼骂道。
“沈叔请的肯定比我爸请的好吃。”
沈叔叔哈哈笑了一声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很爽朗,“还是个挑嘴的。”
瞧着是位很和蔼的长辈,可他看向沈时青的时候,之前行走时眉眼间不怒自威的稳重,清淡却极具压迫感的气场又放了出来。
“先跟我出来。”
他把沈时青叫到了门外,而云简则拉着她绕过屏风坐上了桌 。
“爸,你们吃了吗?”云喜问。
“吃了一点吧……虽然谈事叙旧多点。不过……”云简话音一转,“你们老师留堂了?”
“留了一个多小时?还堵了个两个多小时的车?”
他双手抱臂摆出一个审问的架势:“我可是发微信问了啊,今天你们放学甚至比之前都早。你看看现在……他把手机屏幕亮给云喜看——”
【北京时间八点三十二】
“快两个小时,爬都爬过来了。还不给我接电话!”他没好气地敲了敲桌子,“还给我关机!你想干嘛吧?云喜,你要上天啊?”
就知道骗不过。
不过的确理亏。
云喜:“不小心摔了……手机也摔坏了,然后我让周叔送我们去了趟医院。”
“什么?摔了?”云简一下子站起来,他把云喜拉起来,仔仔细细前后左右看了个遍,“哪里啊?痛吗?”
“不是我啦,是沈时青,他扶了我一把,然后自己摔了。”
“我和周叔陪他去的。”
这听起来就像一个倒霉蛋为了帮忙把自己搭进去了,并没有实际上那样兵荒马乱。
云喜觉得,自己学会了些春秋笔法。
更实际一点讲,应该是他替她摔了下去,而她砸在了他身上。
但她并不是有意隐瞒,只是下意识地忽略了那些。
“噢……”云简长长舒了口气,又突然变幻成一个肉疼的表情,眼神有点哀怨有点惋惜有点感慨还有点果然如此的感觉……总之变化莫测的。
他狐疑地看向云喜:“这么巧?他和你一个班吗?我以前怎么从没见过他?”
云喜一般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年纪新规定,今天刚转的,楼梯间偶遇的。”
“他摔得严重吗?”
“好像不太严重,他CT现在应该在家里,你要不放心可以喊陈医生再看看。”
“在他家我看什么?”说着云简发现不对,他猛地看向云喜,瞧见她一脸微笑眼神定定看着他的样子就知道不得了了。
这个表情叫做——那你想咯。
“CT在我们家?”他不可置信。
“……他让我明天带给他我就让周叔帮忙带回家了。”
“那吃的涂的药呢?他今天不要用啊?”
云喜:“……”这还真没想到。
“那我再给他买一份。”云喜挠了挠太阳穴,语气含糊,“爸你把你手机借我用一下。”
“你记得开了什么药?”
“之前看了看,应该不会差。”
云简挑了挑眉,嘴角漾上一抹笑。
云喜这漫不经心又嚣张非常的神态简直和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把手机递了过去,交接的时候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云喜注意力全在手机上,一眼都不带看他的,任他捏。
这闺女吧平时鬼精鬼精的,有的时候又愣得不行。
可是想到刚刚提到的沈家的事,云简手搭在桌子上一下下点着,瞥了云喜全神贯注盯着手机的脸一眼,眉头不自觉紧蹙着。
云喜和陈之荣列完沈时青的药单后,便把手机递还给了云简。
“点完了?”云简问,手机在他指尖翻转一圈正了回来,看见了云喜和陈之荣的聊天记录。
【云简:陈叔叔晚上好,我是云喜。我同学从楼梯最后几阶背朝下摔下来,医生给开了洛索洛芬钠片、活血止痛胶囊、还有扶他林软膏,洛索洛芬药店好像买不到,有什么可以替换的么?】
【陈之荣:我这里都有,要不我喊阿莫给你送来?】
还没等云喜回复,陈之荣就又发了一句。
【陈之荣:阿莫已经去了。】
【云喜:那谢谢陈叔叔了,不过他知道我的位置吗?我们在西江公馆枕月包房。】
【陈之荣:好,我现在告诉他。】
都不知道位置人就已经如脱弦的箭飞奔而来了,小孩子啊……
云简手指在屏幕上来来回回滑动,笑着问她:“看来阿莫很想见你。”
云喜喝了口柠檬水:“只是他勤快吧。”
“你觉得阿莫怎么样?”
“你有……想过自己要和什么样的人结婚吗?”
云喜诧异地看向他,今天之前,云简可从来没有问过她这种事情。以往有亲戚打趣,他都是自己接过话头两句把人打发了的。
而且……阿莫,是陈之荣捡来的孩子,他们连面都见得极少。从前无论是谁也不会把她和他放在一起思考婚事。
难道……云简发现什么了?
人心里有鬼,就不得不多想。
怦、怦怦、怦……云喜的心跳一声大过一声,似有万山万水在她耳边呼喊啸叫,整个人紧绷又惶然。
她看着云简,恍然间竟看不清他的面目,辨不明他的神貌,愣神间她感觉自己呼吸被全然攫取,胸腔不住起伏着。
“没想过。”她尽力保持着平静。
云喜感觉云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有千年万年,久到能看破她的所有异常和伪装。但或许是她实在演技高超,云简甚至没发现她此刻的状态有多不正常。
他只是话音一转,“那……沈时青呢?”
“你可以接受和他订婚吗?”
云喜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过掉了无数事情:今天遇见沈时青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开了慢速镜头般被她碾碎了磨烂了沉思。
旁人的每一丝表情变化,沈时青的各种面貌,她们说过的所有的话,他的谈吐、形容、身姿,他的父亲,她父亲和他父亲的相处状态,沈时青和他父亲关系……
是,常理所讲她和沈时青才算世俗意义上的相配。
就像濒死后乍然回魂,她心口一松,僵紧的心脏终于不再拉扯着她的心脉,缓慢而有力地将血液送至四肢百骸。
身体终于感知到暖意的那刻她发现自己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脊背。
“为什么……”
尽管这对云喜来说是弊大于利的一场交易,只是想想自己余生要和另外一个人被绑定,她就觉得难以呼吸。
而且她身上还绑着一个定时炸弹。
也许这炸弹威力很小,爆炸时死的只有她一个。可若引线连上沈家,和他们扯上关系,也许那炸弹的威力会更大一点,足以炸掉她周围好大一片。
她却可能因为维持两家的“颜面”,而逃过一劫。
只是之后的日子也不会轻松……
除非她足够有用,能干到沈家和云家都不愿意放弃她,阻挠她的发展。
她要赌吗?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在很多年前有一场娃娃亲,结亲对象是你外面那个男同学的话……”
“你会愿意履行这个约定吗?”
是冒认风靖的婚事和沈家结亲,还是等着风靖回来后将她扫地出门?
其实到现在她还不确定自己就真的不是云家的女儿,只是她没有勇气刨根问底接受现实。
万一是……可万一不是呢?
她做什么事都会被熊叔发现的。大数据时代谁能保守好自己的秘密?现在这个模糊不清的状态,是她所能维持的最好情况了。
于是在短暂的安静之后,她说——
*
“她很好。”
“看来你很喜欢她。”
“那么……下个月准备和云家女儿的订婚宴吧。”
西江公馆隔江而立,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经铺排,处处透着别出心裁的巧思。
在这里几乎看不见一点城市的霓虹色彩,每一处包厢都隐在深寂里,被半隐半藏的雅致灯光点亮,也只被它们点亮。
沈时青和沈聿勤站在门前,古朴的窗棂将灯火切割开来,透过薄纱窗帘漫出来的暖黄灯光,温柔地铺在他们身上。
只是他们的谈话却与设计师们精心调试出来的气氛大相径庭,冷硬无比。
“云家那孩子出落得很漂亮。你很幸运。”
沈聿勤打开手机看了眼消息,居高临下对沈时青说。
“你叫我来吃饭,目的就是这个?”沈时青抬眼盯住沈聿勤,戏谑地说,“升迁需要云家的助力吗?”
“你不愿意的话我不勉强。”沈聿勤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孩子耍脾气上,“谈到婚事是因为想起你母亲……这是她的心愿。”
说到这里沈聿勤顿了顿,不愿再和他多说,“总之你自己想清楚,下周一给我答复。”
沈聿勤头也不回地下台阶离开,:“我还有事,你好好作陪。别连个小姑娘都不如,丢了我的脸。”
沈时青静默地站着,整个人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良久才终于迈步进去。
包厢里的气氛有一种诡异的平静,沈时青难以自制地想云喜是不是也被问了同样的问题。
可云喜的表情很正常,甚至还带着一丝平静中无法描述的热情?她拿起桌上的平板递给沈时青,“我爸之前点了一些菜,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再看看。”
沈时青想接过来,可是手实在太过僵硬。他攥了攥拳头将肌肉活络开,然后伸出手将平板接过,坐了下来。
她让他看看菜单,可他看着那些图片只觉得反胃。
于是他说:“我没有很想吃的东西,有这些就可以。”
沈时青已经做出了决定,云喜也就不再勉强。
云喜看向云简,他点点头,按了一下桌边的按钮,很快就有两名侍应生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基本上河里、海里游的都被辅以又少又贵的高端食材端了上来。
左边大龙虾、帝王蟹、吉品鲍、东星斑,右边脆皮小乳猪、牛排、咕噜鸡……还有蟹粉小笼包和官燕炖奶!
谁能拒绝一只金红透亮的烤乳猪呢?
“猪你吃吗?”云喜看着只夹了一个小笼包就准备收摊回家的老爸,问沈时青。
沈时青摇摇头,云喜再三询问后他还是摇头,云喜便自作主张地将一片胸口肉切了下来,放到沈时青碗里,再叫侍应生过来把烤乳猪打包。
“还没吃呢你就打包?”云简很意外,云喜以前也没这么护食啊。这是被问婚约之后逆反了?可看样子也不像啊。
喏,还专门给人家亲手切了一片。
不过他被云喜塞了打包盒之后更意外。
“你带回去吃吧,爸。”
她注意到她爸的视线落在这道菜上面有一会,又想到以前在外婆家过年的时候,他爸也经常撺掇着大家一起吃烧烤,这边烟雾缭绕,众人咳嗽个不停避走,而他不动如山地兴致冲冲地烤着乳猪。
云喜微微笑着看着他,沉寂如湖面的目光中氤氲着什么,像山中萦绕着的淡淡雾气。
他脑海中忽然回响着云喜的回答。
“我不愿意。”她坚定地说。
“只是,如果我不答应的话,我们家会很难过吗?”
她深思熟虑之后给出的还是拒绝的答案。只是,如果有人会因为她受影响,她会愿意妥协。
因为她在哪都是一样的。
是否与沈家结亲她都要靠自己来站稳脚跟。
若身份是假,云家得知真相后再怎么生气应该也不至于将她的身份大肆宣扬,只是往后靠自己单打独斗,或许以后发展会比现在难很多倍。
而沈家或许会为难她看轻她,沈时青或许会在某个随意的日子与她解除婚约。
明面上她是云家小姐,沈时青的未婚妻,暗地里是两边都不讨好的边缘人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身上连接着这两家的细线就要断裂。
她以后可能会如飘摇的浮萍般无所凭依。
但她不在乎。
若弹幕是假,一切踌躇一切担忧就都不复存在了。可她还是出自本心地,想要替云家想想。
如果她的拒绝会对云家有影响,那就和他订婚吧。
但是云简说不会。
他伸手揽过云喜,拍了拍她的头说:“不想订就不订,没什么大事。”
*
云简刚刚偷摸擦掉的眼泪再一次涌出来。不知何时他的女儿已经长成这个模样了。
是长大了吗?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这几个月,她从来不会主动关心他们的事情,更不会和他们分享自己的事,还时常看着哪里发呆,就算是笑,也不达眼底。
虽然他这段时间有什么吃喝玩乐的局都要叫上云喜,希望她多见见人,多看看各种东西,能开心点……但好像没什么用。
是长大了吧。礼数周到,会替他们着想,会顾全大局,就是不太像个孩子。
他偶尔会觉得惆怅,为什么好像从德国回来,她就和变了个人一样,为此他差点飞到云逸同那将他胖揍一顿。
可他很欣慰,今天有了一点改变。
“那我就,勉强吃几口。”云简看着云喜,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云喜哼笑了一声,那模样和小时候嫌弃他的状态一模一样。
就为这好不容易回来的一点俏皮,他也不能让云喜和沈时青订上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