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开千万花,正是好时离家,出发前十多天,隋良野一行人的行李早已收拾好,只等宫里准了请示,即刻便可启程。
年前年后往来走动这会儿也消停了些,总算给了隋良野清闲,虽说迎来送往人情忙,但隋良野却没有什么好抱怨,正是因为有了点名声地位,才有这许多登门朋友,和走动的关系,否则哪有他露头露脸的机会。就像谢迈凛日日提醒他的那样,他现在可谓一步登天,揽个苦差事,竟成了功业。
“这还是你有本事。”谢迈凛笑眯眯道,正坐在隋良野房间的椅子上,翻隋良野的书,向来不吝夸奖地恭维,好像十分崇拜的口气。
隋良野转头看,谢迈凛懒懒散散地四处翻他桌面的东西,并不把自己当外人。谢迈凛就像春天不请自来的鸟,时不时地出现在他家里,带着各种好东西,笑脸盈盈,说话又好听,隋良野在外应酬,即便现在众人都已经习惯了他冷冷淡淡的样子,但出门听那许多八方来话隋良野也会心烦,回家来看见谢迈凛,总还是有些高兴。
有次隋良野晚上散宴独自散步吹风醒酒,走到羊肠小道,湖泊花草地,正是月明星耀,顿开心怀,好容易轻松一瞬,环顾四周孤零零一个,突然觉得无趣味,谢迈凛就好像只小鸟一样,来到他身边,原来他晚上抓蛐蛐,正在这附近。隋良野都忘记了问他几岁还做这种事,当时只觉得有些开心,面上也不显露,只任凭谢迈凛做谢迈凛的事,他继续站着看湖泊。一炷香后有小厮来找谢迈凛,说谢府请他差人去趟,有些东西要给。其实不难猜,年后谢府总有些往来的礼是给谢迈凛的,平日谢迈凛和谢府不走动,顶好趁个晚上过去拿。谢迈凛大可以不去,因为他即便去了,谢府也不会见他。隋良野看向无“家”可归的谢迈凛,他袖子捋起还拿着网,听罢这话,慢慢地放下卷起的袖子,方才稚气的脸上一点点暗沉,好似一下又成年了。谢迈凛充分尊重谢府,说会亲自去,而后他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隋良野,问道,那你能不能陪我去?
隋良野有时会错误地把谢迈凛想象成某种柔怜魅惑的动物,只在事后想起来真相,当时也同样,谢迈凛望着他,好像没有他的帮忙真是极可怜,要独自在晚上孤单地去主家,再孤独地行夜路,这样一个需要帮助和保护的人,对于隋良野这样一个万事不求人且意志刚强的人来说,实在是致命的死穴。
于是隋良野陪他去,路上心想谢迈凛帮过他不少忙,这也是应该的。
又在晚上回家,入睡一两个时辰后忽然醒来,夜深人静,反刍一切,想到种种,暗道一声,妖女。
他将这个形容告诉薛柳,薛柳很不赞同,“以谢迈凛的种种行径来看,叫他‘妖女’实在是侮辱‘妖女’了。”
隋良野很难和旁人解释,他眼里的谢迈凛,和众人眼里都不一样,或者说,谢迈凛在他面前,和在旁人面前不一样。
谢迈凛是个有本事的男人,这是所有人的共识,这是名声里就带出来的,他有权有势,他长袖善舞,他成事在人;然后见到他本人,又改观一次,因他那副公子哥的做派。但在隋良野面前,他总是五分楚楚可怜,两分魅惑无边,还有三分讨人喜欢,尽管或许十分有大半都是装出来的,但对于隋良野,已是够受用的。
因为隋良野此人内外相差甚远,虽然面如桃花,外貌美丽清怜,形容妩媚柔弱,但其本人内里刚直无双,十足十的硬骨头,始终抱有头破血流的觉悟和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坚韧,而且从不后悔或走回头路,可以想见,这样的人本就吃软不吃硬,谢迈凛装也好,真情流露也好,只要他示弱,隋良野有时确实拿他没办法。
不过也对,能轻易走出的盘丝洞,也不是好蜘蛛的巢穴,能轻易逃离的妖女,也不算真正的危险。对于谢迈凛此人,隋良野自有判断。
他本可以巧妙准确地把握和谢迈凛之间忽近忽远的关系,但是此趟南下中,同行的还有一个隋希仁,真是让一切都十分变味。
隋希仁就好像一只鹰,总在什么地方默默地盯着隋良野。谢迈凛这么告诉隋良野,他还并不相信,直到后面他偶尔几次看向隋希仁,都能看见隋希仁用批判的眼光审视着自己。
郑丘冉和新加入的五幺对隋希仁很好奇,两人议论着。
郑丘冉感慨道:“不愧是隋大人的弟弟,看这眼神多厉害。”
五幺随便瞟一眼,没心思管,一个劲往腿上摸药膏,“多摸点,你要不要,广东蛇虫鼠蚁特别多。”
郑丘冉点头,“要。”又拍晏充,“充哥,你也来点儿。”
一旁谢迈凛的人中,曹维元听见走过来,蹲下身把手伸出来,“我也要。”
一瓶药膏从这边传到那边,到了韦诫手里,只有一点点,一手指就刮干净了,他站在原地抱怨,“怎么回事?都没有了!”
隋希仁身上还有些多余的,一声不吭地站起来,闷闷地走过去,递给大喊大叫的韦诫,又酷酷地扭身就走。
郑丘冉又感慨,“不愧是隋大人的兄弟,看这做派多酷。”
韦训听得烦,“只是因为隋大人武功高,不代表他弟弟也就什么都好吧,你搞崇拜也要有个限度。”
曹维元戳戳晏充,“你看,同样都是不说话,怎么人家隋希仁这么自然,你也学一学哈。”
晏充懒得理他,转身看向另一边。
谢迈凛在旁边笑嘻嘻道:“那是因为希仁弟弟念书不好,所以不爱开口。”
他们一起笑,隋希仁脸色变得难看,抱着剑,靠着树闭目养神,谢迈凛笑得很开心,隋良野转头看他一眼,谢迈凛耸耸肩,不笑了。
隋良野走到隋希仁身边,隋希仁睁开一只眼看他,又转开脸,“你又要说那个。”
“说哪个?”
隋希仁道:“读书、功名。”
隋良野和他一道靠近树,隋希仁的眼神跟着他转。“那个可以放一放。”他看向隋希仁,“你也长大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万里路可以走一走,况且。”他朝隋希仁走了一步,隋希仁立刻挺直身体,有些紧张,“如果你想在外走一走,我可以带你一起,好过你独自一人,免去很多麻烦。”
隋希仁抿抿嘴,点了点头。
隋良野朝远处众人看了一眼,又道:“你跟谢迈凛走得近吗?”
隋希仁道:“我不太喜欢那个人。”
隋良野放心地点点头。
鉴于隋良野到哪整治哪的过往经历,以及畅通无阻的仕途运势,岭南对隋良野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还进到广东,粤闽桂三府都已派人来接,在韶关,粤府还摆上了酒宴,当地州府招待了他们三四天,期间吃喝不提,还特别有舞龙舞狮表演,闽桂两府献送的好利也是应享尽享,酒足饭饱,才重新上路。
一顿好饭三天饱,上路几天了,韦诫还琢磨着板鸭和桑叶,在马上还对五幺说道,实在念念不忘。
郑丘冉嗤之以鼻,“鲜美还是看南粤,去到顺德尝尝鱼,你更受不了了。”
韦诫感叹道:“怪不得人都说‘食在广东’,诚不欺我。”
五幺摇头道:“我看还是不要高兴太早,吃人嘴短,谁会无事献殷勤。”
后面的韦训听见,不以为然道:“兄弟,你还是心眼太小,出来做事享受享受怎么了,哪能每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五幺不置可否,虽不回话,但心里始终有出门在外讨生活的自觉,照旧谨慎小心。
至于粤府和广州府的高官,更是全员都在,来省府衙门时,几大高官都在门口站迎,尤其是广东巡抚计成寻,布政使陈康峡,按察使黄祟明,广州府知府钟舆华,至于其他一干随吏也有十来号人。
韦诫站在最后一排,偏头对郑丘冉道:“我赌那个姓黄的是广东人。”
郑丘冉踮起脚望了望,“我也觉得,再加一个,那个姓钟的也是。”
隋良野略微朝他们看了眼,两人立刻闭上了嘴,一言不发。
计成寻快步上前,和隋良野行了礼,其实他们官阶相差不大,论年岁计成寻更是不必亲自来迎,此番种种,着实凸显粤府之重视、之礼遇,隋良野自然也不能不给面子,两人见面先是客套的寒暄几句,因为过往经历相差太多,也很难寥寥数语就拉起过去的交际网,因此寒暄短暂,紧接着便开始一一介绍到场的官员。
除了各位一把手,实际办事的参事督察隋良野也都留心看过。说来惭愧,虽然他隋良野已是二品大员,也名义上统管武林堂各部,但其实手下能用的人并不多,好容易在地方招徕了有才之士,大部分也要被留在当地管理武林堂。于是很多时候和地方打交道,隋良野不得不亲力亲为,他手下这几位,有家里塞关系进来的,有在江南半路遇见的,还有跟在身边做护卫的,隋良野当了官才知道,选吏也是个难活。
初见面后,两边打发了随从,一道进正厅喝茶说话。隋良野这边,只去了他、谢迈凛和郑丘冉。
看位置时,谢迈凛已经被安排进了次位。早先在阳都,甚至在山东时,隋良野刚刚出道,谢迈凛总还是压他一头,如今事随时迁,谢迈凛的名声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成为吉祥物,无实权,逐渐就会被忽视,而隋良野则更是今非昔比,脱胎换骨,至于郑丘冉,毕竟郑家之子,总还是要带一带。
谢迈凛对于坐在哪里并不大在意,有人引路,也就理所应当地过去了。
这样级别的会面,计成寻自然是不可能来主持谈话,这也是隋良野观察各部门二把手的机会。
粤府府衙高阶副政事田恺,按察副使祝乾坤,布政司左参政童梓旭依次陪同高官留下参会。
隋良野敏锐地发现,尽管布政司应当安排在按察司前面,但这里却实相反的,或许正是粤府戒备心的一种体现。而今天谢迈凛来,广东都指挥所便来了一个从三品的佥事,还未上任的广东府都指挥使蔡利水根本没有露面,这也可以理解,一切军队有关事宜都要避开谢迈凛,否则瓜田李下,会惹来很多麻烦。
关上门来谈,几人周转几句,便谈到了武林堂事宜,和江浙那种“做好饭等人来”式的“请君入瓮”不同,广府还是表示做好了准备,但具体怎么实施还要征询隋良野的意见。比如武林堂府址选择何处,修缮时长,修缮期间隋良野等人住在哪里,这些事情计成寻也亲自过问,不得不说是尽心的关怀。
或许有了前车之鉴,广府并没有在面上拒绝或迂回敷衍隋良野,但涉及的具体事宜,如收归计划和统筹安排,广府也是同样不问不管的态度,将权责划分得清楚。
广府这样的态度,和计成寻此人有极大的关系。计成寻是绵阳人,自小去阳都,履职也是先内地后来粤,自然带有内地的作风,况且他年限已足,再动便是要回阳都的,为隋良野安排也有一份私心在。
场面话说毕,已是午下,隋良野看时辰,再说下去不免晚上要一起用餐,便欲告辞,广府看出他意思,也未强留,一道起身相送。
田恺自然送他们出门出院,在府衙门口道别,“隋大人,往后许多事我这边来配合您,江湖的事我们不如您精通,也麻烦您多多关照。”
“客气了,田大人。”
“那我先差人送您回东山,西关那边的屋舍约莫一个月也就差不多了,到时我再接您过去。”
“这样小事,劳请田大人操心了。”
“哪里话,衣食住行都是人生大事。”田恺看马车已到,便作请,“隋大人请,改日再会。”
隋良野点点头,上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