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登堂 > 第101章 淬血枪-24

第101章 淬血枪-24

初春时节,树林地的叶枝边角还有一点未化的积雪,如今雪已是夜来晨走,跟人捉迷藏似的,不怎么轻易见到,年轻男子早早脱下寒衣,穿着单衫,更有打赤膊的,开始准备一年的劳作,这就已经开始下地了。

黄岐东家早已没有地,如今靠打猎为生,他自己从战场上下来后身体一直不大好,这个天气也仍旧脱不下寒衣。

他站起身,硕大的身躯晃了晃,一阵头晕目眩。

他朝猎物走去,把弓箭背回身后,踩在树枝上,雪和叶一起作响,嘎吱嘎吱,他踩出一条路,走到死掉的兔子前。

这兔子太小了,卖不上钱,他叹口气,无奈地弯腰捡起兔子,拔掉箭,决定带回家吃。眼神儿不好,看不清猎物,全凭多年积攒的手感,于是常常辨不准,偏偏还百射百中。

也就这点儿本事了。

他打个喷嚏,把背筐卸下来,要把兔子放进去,那兔子耳朵在他手里吊着,转了个脸,箭孔令它眼睛空了一只,黄岐东透过箭洞,看着血流出,一时手脚僵硬,天旋地转似的,耳鸣升腾,好像木枝捅进脑子里,眼前一片血色。

他熟练地等着,等眩晕过去,他再眨眼,便是普通的死兔。他把兔子扔进空空的背筐,站起身,扶着树干喘了喘气。

树林里的野花多,迎春花开得也比长在村里的早,许是野地里长大的东西都更有生机,他沿着小溪去找迎春花,想编个花环给闺女,闺女是春天生的,正好配这金灿灿的花。

春天的太阳明亮却不刺眼,暖洋洋的好像风的手,平等地摸过他乱糟糟的头发和黑漆漆的颈背,他在薄冰水面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呵了一声轻笑,自己看起来好像年过四旬,眼下一片细细的紫纹。他想起自己妻子,也真难为她守在自己身边,愿意和自己一同照料痴疯的弟弟。想起她当年嫁给自己的时候也是一对神仙眷侣,少年英雄和青梅竹马,也是玉树临风过的俊生,黄岐东觉得好笑,摸摸自己的脸,想起还差七文钱就能给妻子买那个她喜欢的簪花。

还差七文钱。

于是他继续沿着溪边走,盘算去哪里弄这七文钱。

一文钱压倒英雄汉。家中还有些木柴,论斤卖大概五文钱,还有一把旧刀,这玩意儿卖得多,估计能值好几两,以前弟弟总不让动,现在三年了,这刀留着没什么用,他们兄弟俩再也不打仗了,不如拿去给老婆换个簪子。

想到钱总是愁,不自觉地叹几声气,这日子过得太苦了,要饭的也比自己好上不少,去城里人多的地方要,一天要几百文的都有,开春以后得谋个新生计,唉可弟弟又离不开人,妻子再操持家里,有些事还是不方便……

黄岐东弓着背垂着头一路走,撞进一片花丛里,抬头一看,大片大片的迎春花,在朝阳下迎风摇曳,黄橙橙的好像一千一万朵小太阳,照亮这条溪水的薄冰,花枝砸在冰面,敲开冰皮,丝丝裂纹在太阳闪耀下碎开,融进春水里,载着无数璀璨的花枝花瓣,朝河里海里流去。

他伸手摘一枝,插在筐边,连同他整个人一起照亮,又折了几支,把自己粗糙的筐妆点得熠熠生辉,把枯燥的箭筒点缀得曼妙轻盈。

日头逐渐移中,他向家走去。

路上口渴,在茶棚歇脚,黄岐东要了碗水,为了不影响店家做生意,他走去棚外蹲着喝。泥地草丛里两个穿肚兜的小孩儿正在挖泥鳅,两人脏兮兮的满脸是土,泥鳅滑不留手,挖了许多坑也逮不到一条。

黄岐东把水喝完,问他们,要不要帮忙。小孩儿给他腾了地方,一个站起身撅着圆鼓鼓的肚子,挖起鼻孔,另一个趴在地上,视线和黄岐东的手平齐。

他帮着抓泥鳅,听见背后有过路客停下来,陆陆续续坐到桌边,要一户菊花茶,放下佩刀,说起话来。

黄岐东本认真地抓着泥鳅,忽然听见谢迈凛的名字。

又是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他又原地僵了一会儿,才重新听见声音,两小儿没有发现异常,只是催他快点抓。

黄岐东不想听,也听见他们说话,谢迈凛要回阳都了,回阳都见新皇帝。

黄岐东转过身看他们,脱口而出,“谢迈凛没死吗?”

那三个过路人愣了一下,打量他,两个都不愿和他讲话,只有一个道,“没死,活蹦乱跳的,这不跳到阳都了吗。他一直没死啊,这你都不知道?”

黄岐东摇摇晃晃站起身,原地定了一会儿,把土铲子还给小儿,背上筐走了。

他一路回家,早上看花看碎冰的好心情都烟消云散,烦躁涌上心头。

但其实也不干他的事,他只是烦躁,一路回了家。

妻子闺女不在家,去河边洗衣服了,给他的小米粥和馒头放在桌上,他把迎春花枝的杂枝拔好,捋得顺当当的,插在床头一支,窗户上一支,门口一支,把兔子吊起来放在院子里的灶台上,看看日头,收拾起箭筒和草刀,准备出发跟猎队抓狐狸。

出门前他想起要把旧刀换成钱,便去门后找到,没有找到,不知道是不是老婆换了地方。

算了,回来问问再说。

猎队一般是三天的活,但他有个弟弟要照顾,只能出一天的工,所以脚程就得比别人快,他也没打算抓上十来只,最多抓五六只,老李头收货是每旬结一次钱,所以他日子才过得紧巴巴,明年说什么要去抓些稀奇的玩意儿,只可惜那些东西去山里找一找就是十天半月,他实在做不来。

但这一天他也是熬到天黑,如同往常,一天干别人两天的活。

他下了山去城里交货,看着老李头那张精明的脸,犹豫再三,把手里的帽子都抓得变了形,才终于开口,问能不能预支七文钱。

老李头一开始没听清他说什么,支着耳朵越过柜台,啊啊啊地问了几遍。

他好像一个羞赫的闺房小姐,嗫嗫嚅嚅地又说一遍,恨不能原地烧起来,又说了一遍七文钱,旁边买货的胖老板噗嗤笑出来,把手里的玉核桃转得哒哒响,“支七文钱,多新鲜呢,没听说过,你听说过吗。”

老李头呵呵笑,“别说,别说,一文钱也是钱,难为咱们‘大将军’。这小子还说当年他在谢迈凛手下打仗呢,管我支七文钱那是看得起我。”

说着便去台下数了七枚铜板,用镇纸慢悠悠地推过来,“‘大将军’,您点点,是不是正正好?”

黄岐东把钱拢起,握在大手里,抓紧帽子,头也不抬地冲了出门。

所幸天还不算太晚,他如愿买到了簪子。这簪子样式老,颜色暗,别家小姐都看不上,才方便他辛辛苦苦攒了这么久的钱,还能买得到。

他把簪子缠了又缠,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戴上帽子,朝家走去。

夜里又开始下小雨,风也越吹越凉,倒春寒,有时候比冬天还要厉害,黄岐东打了个冷颤,缩着肩膀加快了步伐。

他住的地方远离热闹,小路上只有两盏灯笼在亮,如果再晚些,这蜡烛烧尽,这条路就漆黑一片。他在土路上一踩一滑,小雨虽然泥不多,但是总滑,他今天有些累了,可能是昨晚上太冷,没睡好。

家里没有灯火,他在门口顿了顿,推开门槛,院子里也寂静一片,他走时挂在灶台上的兔子血滴干了,又在风中打转,但还是原样没动。

他又停下脚步,看见屋门是半敞开的。

黄岐东在原地停下来,听见夜晚风倏倏吹树林的声音,出于某种不明了的原因,他不想向前走,想站在这里一动不动,或者干脆,转身离开。

他感到什么东西像海一样从脚漫上来,一直淹没到他脖子,所以他一时呼吸不得,张开嘴,喘气,然后头晕脑胀,他在原地踉跄了一下,扶着墙,反胃恶心,眼前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路。

他大口喘气,然后逐渐平静下来。

他朝屋子走,每走一步他都在想,清晨他起床时,妻子嘟囔了一句什么话,现在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他的女儿,还是不会叫爹,是个不大灵光的孩子,得好好教,以后要好好教……他的妻子和女儿,倒在血泊里,一个抱着另一个,头和身体靠一点骨头联结。

他看一眼,转过头,背对着她们,想象她们站起来,将手臂缠在他肩膀,他抬起手臂去摸,希望摸到她们,但手里什么也没有,簪子落到地上。

他慢慢走出屋门,站在院中空地上,觉得好安静,他仰起头,看老天爷,眼睛眨也不眨,对视着,然后哼笑了一声。

心底深处,某些角落,他好像一直都知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什么东西会找上门。

他沿着山路走,一直走,走到溪边,他在溪边看见他弟弟,惊慌地抱着腿靠在树边坐着,发着抖,打着颤,脚边放着带血的刀,发病一样地啃咬着右手的拇指。

他走过去,弟弟抬头看他,他弟弟小他十岁,完全就是个孩子,本也不该去打仗的,只是因为自己。

他问:“为什么?”

弟弟通红的眼里滚出泪水,“她要杀我!她们都要杀我!恶毒的表子,厦钨表子,跟我回家啦!她要杀了我还要杀你!哥——!”

黄岐东抬头看老天爷,然后蹲下来把刀捡起,又站起身,对他弟弟点头,“没事了。”

弟弟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哥我好害怕,哥你别走!我求求你!”

黄岐东轻轻地从他弟弟手臂里拔出腿,退后一步,看了眼刀,看了眼他妻女的血。

似乎看出了走向,弟弟朝他撕心裂肺地喊:“你不能杀我!我是当兵的!我哥也是!我叫我哥杀了你!杀了你!”

黄岐东手起刀落,砍下了他弟弟的头。

弟弟疯狂的脸冻结了,滚到地上,又松懈下来,嘴唇还在动,却没有声音,黄岐东走去,看着他的头,看着他牙齿最后嗝哒哒地打颤,好像当年他们还年幼时,冻坏的弟弟缩在他身边,他们相依为命,那时只希望能熬过那个冬天。

黄岐东抬头看天,还是漆黑一片。

他开始动手收尸。

他把妻女埋在溪边,春天到了小溪奔流,到时万紫千红盛开,她一定喜欢。

他把弟弟埋在家里。

他在墓边都插上迎春花,春天要到了。

他这一天太漫长,太累,他去床上睡觉,睡的梦里面,忘记了发生的一切,有个甜蜜的梦,闺女挂在他肩膀,太真实的梦,他在梦里笑出声。

醒来,四周安静如死。

他洗了刀,打算和这把刀一起去溪边结束一切。

又经过那个茶棚,又听见那个名字。

他站在太阳下,一遍一遍地想这个名字,小孩绕着他的腿跑,店家推推他,让他别挡路,茶棚里的人在说,还是谢迈凛厉害啊,家里牛逼啊,年纪轻轻功成名就,还能逍遥快活,这一辈子活得,妈的值了,顶一般人两辈子。

黄岐东笑起来,谢迈凛?不对吧,谢迈凛应该早死才对,起码应该比被他利用的人死得早一些。

他诡异的笑容让两个小孩停止跑动,都抬头看着他,他背着光,看不清细微的表情,阴森森的冷气从他身上蔓延。

茶棚的人都逐渐朝他看,黄岐东把刀背在身后,转头看他们,“阳都往哪边走?”

有个茶客犹豫着,慢慢伸手指了个方向。

黄岐东朝北望,迈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