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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启程

希尔在落星城待了八天。八天里,她每天坐在客栈一楼靠窗的位置写信、读信。米拉坐在她旁边,帮她裁纸、递笔。纸裁得歪歪扭扭的,但希尔没有说她,而是时不时指着纸上的字教她:“这个字,念‘我’,而这个,是‘今天’……”尼罗蹲在桌上,歪着头看米拉的手指,偶尔啄一下,又缩回去。

埃文每天晚上都来。他坐在角落里,点一杯最便宜的酒,端在手里,不急着喝。有时候希尔收工了,就坐到他旁边,两个人不说话,各喝各的水。偶尔说几句。“今天生意怎么样?”“还行。”“信多吗?”“不多。”

第三天晚上,埃文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老家来的。帮我读读。”希尔接过去读了一遍。母亲写的,说家里的羊生了小羊,说邻居家的儿子娶媳妇了,说院子里的苹果树开了花——不该开花的季节,但它开了。埃文听了,沉默了很久。“苹果树开花了?”他问。“嗯。”“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嗯。”埃文把酒端起来,喝了一口。“四季乱了。”

第五天晚上,埃文又来了。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那杯没怎么喝的酒,看着天花板。希尔收工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帮我写封信。”他说。

“写什么?”

“给我母亲。”他顿了顿。“说我很好。别挂念。钱够花。天冷了,多穿衣服。苹果树开花,是好事。”

希尔写了。她把信折好,递给他。埃文接过信,塞进怀里,没有说谢谢。

第七天晚上,希尔收工的时候,埃文还没来。她把笔在墨水瓶边沿刮了刮,放好。老人从柜台下面拿出旧布,把墨水瓶盖上,把笔包好。希尔没有立刻上楼,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了一会儿。埃文从门外进来,还是那件深褐色的旧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点了一杯酒,端到角落里坐下。

希尔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后天我们走了。去灰石堡。”她说。

埃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去做什么。他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那边不太平。”

“我知道。”

“你一个人带孩子——”

“嗯。”

埃文没有再说别的。他把酒杯里的酒喝完了,站起来。“祝你们好运。”他说。声音不大,没有看她。他走到柜台前,结了账,推门出去了。

第八天傍晚,希尔写完最后一封信。一个年轻女人,帮丈夫写的,说家里都好,不用担心。信很短,两句话。年轻女人接过信,放下两枚铜币,走了。希尔把笔放好,把纸叠好,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明天走了。”她说。

老人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皱纹很深,眼睛不大,但很亮。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柜台上希尔分好的铜币合在一起,两份一起推了过来。

“今天不用分了。”他说。

希尔看着那堆铜币,又看了看老人。老人没有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拿着。”他说。

希尔把铜币收起来,揣进怀里。“谢谢。”

“不用谢。”老人把茶杯放下。“路上小心。”

希尔拉着米拉上楼。尼罗蹲在米拉肩上,回头看了老人一眼。老人在擦柜台,没有抬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希尔她们下楼。柜台后没有人。老人大概还没起。她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拉着米拉走出客栈。街道是灰蓝色的,两边的房子缩在阴影里。地上有昨晚留下的垃圾——菜叶、碎纸、一块啃了一半的面包。一个醉汉躺在巷口,缩成一团,打着呼噜。

城门已经开了。检查站换了人,不是他们来时那个瘦脸的年轻人,是一个矮胖的,挺着肚子,站在城门洞边上,双手抱胸。看到希尔走过来,他的目光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肩上的乌鸦上。

“出城?”他问。

“嗯。”

“从哪来?”

“北边。”

“在城里做什么?”

“给人写信。”

矮胖子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又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搓了两下。希尔看懂了。她从怀里摸出几枚铜币,塞到他手里。矮胖子低头看了一眼铜币,揣进口袋里,往旁边让了一步。

“走吧。”

她们走出城门。城外是大路,灰白色的,看不到尽头。路两边是干涸的田地,田里的土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远处有一片矮树林,树都枯了,光秃秃的枝条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没有风,但空气干冷,吸进嗓子眼里像吞了一把细沙子。米拉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脸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尼罗把自己藏在希尔的头发后面,只露出喙。

她们走了大约半天。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灰白色的荒原被照得发亮。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帐篷——不是逃难的人,是做生意的人。一个卖干粮的摊子,一个卖水的摊子,一个卖旧衣服的摊子,稀稀拉拉地散落在路边。一个男人蹲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块饼,撕了一半递给旁边的一个女人。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她没有接饼,把婴儿换到另一边肩膀上,继续哄。

希尔在卖水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碗水,一碗给米拉,一碗给自己。水是凉的,带着一丝泥土味。她喝完了,把碗还回去。卖水的老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灰石堡怎么走?”希尔问。

老人抬起手,往南指了指。“顺着大路走。走两天,看到一棵大树,往东拐。再走五天就到了。”他顿了顿。“你一个人带孩子?”

“嗯。”

“小心点。路上不太平。”

希尔没有接话。她把米拉的手握紧了一些,继续往南走。

下午的时候,路变窄了。两边开始出现矮矮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沙沙响。路从两座丘陵之间穿过,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尼罗从希尔的头发里探出头,看了看前方,叫了一声。他说的是“有人”。希尔停下来。前面有一个人,蹲在路边,背对着她们,穿着深褐色的旧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在地上蹲了很久。他的身边放着一个包袱,不大,灰扑扑的。

希尔放慢了脚步。那个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转过来。是埃文。

希尔愣住了。“你怎么在这里?”

埃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脸比在客栈时更憔悴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更深了,嘴唇干裂。他看了希尔一眼,又看了看米拉,又看了看希尔肩上的尼罗。

“辞职了。”他说。

“为什么?”

埃文沉默了一会儿。“上面的人说我偷懒,扣了我半个月的饷。”他顿了顿。“我也干够了。三年了,还是在最底下。没意思。”

他把包袱拎起来,甩到肩上。

“你去哪?”希尔问。

“不知道。往南走吧。”他看了看南边的路。“听说那边有活干。”

他没有问希尔去哪。他已经就知道了。灰石堡。他看了希尔一眼,把包袱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肩膀。

“一起走一段。”他说。

三个人沿着大路往南走。埃文走在前面,步子很大,但走得不快。米拉走在中间,希尔走在最后。尼罗蹲在米拉肩上,偶尔探出头看一眼前面的路,又缩回去。

走了一个时辰,太阳升起来了,把灰白色的荒原照得发亮。路两边是干涸的田地,田里的土裂成一块一块的。远处的矮树林光秃秃的,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埃文忽然开口了。

“你那个头发——真的是做实验染的?”

希尔沉默了一会儿。“不是。”

埃文没有回头。“我猜也是。”

又走了一段路。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往南,一条往东。埃文放慢了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希尔。“干粮。不多。路上吃。”

希尔接过去,没有打开。“你呢?”

“我有。够到镇上。”

他看了看往南的那条小路,又看了看希尔。

“灰石堡从那边走。别走大路,大路上有检查站。走小路,穿过那片枯树林,走过一片平原,翻过一座矮山,然后一直往南。路上没有人家,但比大路安全。”

“要走多久?”希尔问。

埃文想了想。“走路的话,七八天。看你走多快。”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知道你们要去灰石堡干什么,但不管去干什么,都祝你们好运。”

他走了。希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深褐色的外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地平线里。

米拉抬起头看着希尔。“他走了。”

“嗯。”

“他会找到活干吗?”

希尔没有回答。她把埃文给的干粮放进皮箱里,拉着米拉的手,往东走。尼罗蹲在米拉肩上,回头看着埃文消失的方向。“他一个人。”他说。希尔没有说话。

往东的路比大路窄,两边的枯草比人还高,把路遮得严严实实。希尔走在前面,用手拨开枯草。米拉跟在她后面,踩着她的脚印。尼罗飞在前面,偶尔说一句“左边有坑”或者“前面有个石头”,希尔就绕过去。他说得不多,所以她们走了很长一段直路。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光线从金黄变成橙红。前面出现了一片枯树林,树不高,但很密。希尔停下来,把皮箱放在地上,喘了一口气。米拉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颗灰蓝色的石头。

“今晚在林子里过夜。”希尔说。“明天还要走很久。埃文说,到灰石堡还要七八天。”

米拉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进林子。希尔拎起皮箱,跟在她后面。尼罗落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替她们看着路。林子里很暗,但还能看清脚下的地。她们找了一处背风的空地,希尔把毯子铺在地上,让米拉坐下,又从皮箱里拿出干粮,掰成两半,一半给米拉,一半给自己。尼罗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希尔的膝盖上,歪着头看她。希尔掰了一小块给他。

“够吃几天?”尼罗问。

“省着吃,能撑到灰石堡。”

尼罗没有再问。他把面包叼过去吞了,缩成一团。

希尔靠着树干,看着头顶的枯枝。树枝交错,把天空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月亮还没有出来,星星很亮。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颗透明的石头。没有光,也没有跳。离碎片还很远。但她在路上,她在走。

米拉靠在她身上,呼吸很轻。她睡着了。

希尔闭上眼睛。风吹过枯树林,枝条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她不知道那个人在说什么。她睁开眼睛,看着那片被枯枝切碎的星空。

“睡吧。”尼罗说。

希尔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米拉的肩膀。她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枝条的声音。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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