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冰原往南走了快十天,希尔终于看到了那棵枯树——来的时候靠着睡过一觉的那棵。树冠光秃秃的,几片黄叶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过了这棵树,再走不到半天,就到古树了。
米拉从她背上探出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又缩回去了。她的脚已经不肿了,但希尔还是背着她。不是不能走,是走得慢。她不想让米拉再磨破脚了。那双从老妇人手里换来的鞋,鞋底虽然厚,但鞋帮有些硬,走久了脚踝会磨红。希尔试过把自己的袜子脱下来给米拉穿,但米拉不肯要。
“你自己穿。”米拉说。“你的脚比我的大,磨破了买不到鞋。”
希尔没有坚持。她把米拉往上托了托,继续走。
她想去古树。古树旁边有干净的水,溪水清得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她们的水壶已经空了,昨天下午喝完了最后一滴。米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有说渴。但希尔知道她渴。古树下面的草地还没有完全枯死,靠近树根的地方,草还是绿的。她可以烧一锅热水,让米拉好好洗一洗脚,把那些磨出来的红印子擦一擦。窝棚还在,走的时候没有拆,枯枝和落叶搭的棚顶应该还能挡风。她想让米拉躺在毯子上,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不用在半夜被风声惊醒。
她还要去接那盆风信子。
离开古树去冰原的时候,她把风信子留在了窝棚里,用枯枝和落叶围了一圈,挡住风口。冰原太冷了,她怕它冻死。现在回来了,她要把它带走。
但路走不通了。
尼罗从她肩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回来的时候羽毛炸着,叫了两声,声音很急:“前面有人。”
希尔蹲下来,把米拉放在地上,拨开前面的枯草往前看。古树的方向,有烟。不是炊烟——炊烟是细细的、灰白色的,从地面升起来,飘一会儿就散了;这是黑烟,又浓又粗,像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黑色柱子,直直地捅进灰蒙蒙的天空。烧东西的烟。有人在古树那边烧东西。
希尔的手按在地上。泥土是凉的,但凉的下面有振动——马蹄声。不止一匹,是好几匹,从古树的方向传来,在冻土上踩出沉闷的、密集的鼓点。那些震动顺着地面传到她的手心里,像心跳,但不是她的心跳,也不是石头的,是敌人的。
她站起来,把米拉重新背起来。动作很急,米拉差点滑下去,赶紧搂住她的脖子。
“怎么了?”米拉问。
“绕路。”希尔没有解释。她离开大路,钻进路边的枯草丛里。草很高,枯黄色的,比米拉还高,钻进去就看不到人影。枯草划在她的脸上,痒痒的,带着干涩的气味。尼罗从她肩上飞起来,在前面探路。他飞得很低,贴着草尖,翅膀几乎不动,只是滑翔。他落在前面一丛枯草上,回头看了一眼,又往前飞。他没有叫。他也知道不能叫。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草渐渐矮了,前方出现了一片稀疏的林子。不是好林子——树都枯了,光秃秃的,枝条像干枯的手指从树干上伸出来,在风中轻轻摇晃。有些树已经倒了,横在地上,树干上长满了灰色的菌类,踩上去噗的一声,像踩破了一个装满空气的袋子。希尔停下来,把米拉放下来,靠着一棵树干喘气。米拉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颗灰蓝色的石头,没有出声。她看着希尔的额头上有汗,伸出手,用手背帮希尔擦了一下。她的手背是凉的。
尼罗从上空飞下来,落在希尔肩上,叫了几声:“骑马的人,不止三个,在古树那边生火。他们在翻东西,把窝棚拆了,把枯枝和落叶踢得到处都是。”
他们没有找到什么,但他们也没有走。他们在等。也许在等她回来。
“能换一条路走吗?”希尔小声问。
尼罗歪了歪头,想了想:“有一条小路,往西绕,要远很多,但应该能走。路上没有马蹄印,也没有人的脚印。那条路好像很久没有人走了。”
希尔站起来,把米拉重新背起来。
“走吧。”
她们往西绕。路越来越窄,越来越荒,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了泥路,从泥路变成了根本看不出路。脚下全是枯草和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在一堆碎骨头上。米拉趴在她背上,一声不吭。她的下巴搁在希尔的肩窝里,呼吸打在她的脖子上,一深一浅,一深一浅。她没有睡着,也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不能说话。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稍微宽了一些,两旁的枯草矮了下去,露出灰白色的沙砾地面。希尔把米拉往上托了托,继续走。
米拉忽然开口了,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
“古树那边怎么了?”
希尔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把我们的窝棚烧掉了。”
“是那些人吗?”
“嗯。”
米拉没有再问。她见过那些人,灰衣服,兜帽,腰间的短刃。在老槐树下,在希尔被带走的那天,就是他们把她锁进了那间屋子里。她不喜欢他们,但她知道他们很厉害。她能感觉到希尔的脚步比刚才更重了,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在把什么东西踩进地里。
过了一会儿,米拉又说:“风信子还在窝棚那里。”
希尔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走。风信子——那盆绿得发暗、不开花的风信子。从塔楼带出来的,一路背着,到了古树放在窝棚里。去冰原的时候她没有带,因为冰原太冷了,她怕它冻死。她想着等回来再带走。她把花盆放在窝棚里,用枯枝和落叶围了一圈,挡住北风。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风信子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响,像是在跟她说“早点回来”。
现在回不去了。窝棚被拆了,枯枝和落叶被踢得到处都是。也许花盆已经被踩碎了,也许叶子已经被烧焦了,也许它还躺在那里,只是被灰烬盖住了。她不知道。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路是灰白色的,和灰烬一个颜色。
“不要了。”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她的手指攥紧了皮箱的带子,指节泛白。她想起那些叶子,绿得发暗,一片一片的,从花盆里溢出来。她想起在塔楼的那些年,每天给花浇水,看它长出第一片新叶,看它抽出第一根花箭。那些花谢了之后,她把残花剪掉,等下一茬。她等了很久,等到现在,花还是没有开。但它还活着,叶子还绿着,它还在等。但它等来的不是春天,而是灰衣人的靴子。
米拉没有再问。她把脸埋在希尔的头发里,两只手环着希尔的脖子,抱紧了一些。
她们继续往西绕。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很亮,把荒原照得像一片银白色的海。地上有脚印,但不是马蹄印,是逃难的人留下的,深的浅的,大的小的,往南。有些脚印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来,像干裂的泥皮;有些还是湿的,踩上去软软的。她们踩着那些脚印走,像是走在一条看不见的路上。尼罗蹲在米拉肩上,替希尔看着前面的路。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像两颗小小的星星。她们走了很长一段直路。
走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米拉打起了哈欠。她把头靠在希尔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但她还没有睡着,只是在想事情。她想到了那盆风信子,想到那些绿得发暗的叶子,想到希尔每天早上用手指碰一碰叶尖。她想到塔楼里那朵干花,紫黑色的,缩成一小团,放在窗台角上。希尔从来没有扔掉它。她忽然觉得,风信子不会死。只要根还在,它就会再长。
“希尔。”她迷迷糊糊地叫她。
“嗯。”
“风信子还会再开吗?”
希尔沉默了很久。月亮很亮,照在灰白色的荒原上,把一切都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古树在南边,她们在往西绕。炽裁庭的人在南边,在古树下面,在她们的必经之路上。那盆风信子也在南边,也许已经被烧了,也许还没有。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盆花是活的,根还在土里,就一定还会再长。
“会的。”希尔说。“它会开的。”
米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靠在希尔的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尼罗从米拉肩上飞起来,落在希尔肩上,歪着头看米拉的脸。他很小声地叹了一口气。他把头靠在希尔的脖子上,闭上了眼睛。
希尔没有说话。她走得很慢,但很稳。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荒原上,像一个孤独的、移动的山丘。
她要往南。炽裁庭在南边。最后一块碎片在南边。她必须往南。古树是过去的她留下的一个脚印,不是终点。她把风信子留在那里,把窝棚留在那里,把那些发光的纹路和那个沉睡的声音留在那里。它们不会消失。等她把最后一颗碎片唤醒,等四季开始恢复,等白霜化尽——她就回来找它。
月亮落下去了,天亮了。她们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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