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古树之后的第三天,路越来越荒,天色也沉得厉害。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毡子,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没有风,但空气干冷,吸进嗓子眼里像吞了一把细沙子。米拉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脸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尼罗把自己藏在希尔的头发后面,偶尔探出头看一眼方向,又缩回去。
希尔走得不快,但没有停。她想找个地方歇一歇。不是累了,是米拉的鞋又磨脚了。那双从老妇人手里换来的棕皮鞋,鞋底虽然厚,但鞋帮有些硬,走久了脚踝会磨红。她想烧一点热水,给米拉敷一敷脚,再把水壶灌满,最好能让米拉在屋里歇上一两天,等脚踝的红肿消了再走。
远处出现了一栋房子。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干涸的田地旁边,屋顶是灰色的瓦片,墙面是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发黑的砖。院子不大,用木栅栏围着,栅栏上晾着几件衣服,灰扑扑的,在风中轻轻晃。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台上放着一只木桶。烟囱里有烟,细细的,灰白色的,飘到半空中就被风吹散了。还有人住。
希尔停下来。她把米拉拉到路边,蹲下来,把垂在脸侧的两缕白发拢到耳后,露出尖尖的耳朵。她把手覆在耳朵上,闭上眼睛。魔力从指尖渗出来,像一层薄薄的膜,裹住了耳朵的边缘。尖尖的耳朵变成了圆的。她放下手,睁开眼睛。
“米拉。”她说。“从现在起,我不是魔女。”
米拉歪着头看她。“那你是什么?”
希尔想了想。“生物老师。研究植物和动物的。在北边的一个学堂教书。”
“我呢?”
“你是我的学生。跟着我做调查。”
“尼罗呢?”
希尔看了一眼肩上的尼罗。“路上捡的乌鸦。养着做观察。”
尼罗叫了一声,希尔听懂了。他说的是“我成教具了”。希尔没有理他,假装没听见。
米拉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外套,磨白的裤腿,脚上那双棕皮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她看起来不像学生,但她觉得没关系。学生也可以穿得破。
希尔站起来,拉着米拉的手,走向那栋房子。木栅栏的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她正要抬手敲门,门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水,正要往外泼。她看到希尔和米拉,连忙收住步子,盆里的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地上。
“哎呀——”她抬起头,看了看希尔,又看了看米拉。目光在米拉的脸上停了一下——米拉的脸脏兮兮的,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年轻女人的眉毛皱了一下,把手里的盆放在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路过。”希尔说。“想借个火,给孩子烧点热水。脚磨破了。”
年轻女人没有犹豫。她蹲下来,把米拉的裤脚轻轻掀起来看了一眼。脚踝上有一圈红印子,前几天磨破的疤刚掉,露出粉色的嫩肉,又被鞋帮磨红了。她的嘴抿了一下,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托马斯!出来搭把手!”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比希尔高一个头,肩膀很宽,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上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黑的小臂。他的脸上挂着笑,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天生就长这样。
“怎么了?”他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希尔和米拉。
“这孩子的脚磨破了。你帮她把皮箱拎进去。”年轻女人已经拉着米拉往屋里走了,米拉回头看了希尔一眼,希尔点了点头。
托马斯走过来,一把拎起皮箱,轻松得像拎一只空篮子。“你是她妈妈?”他问希尔。
“不是。”希尔说。“我是她老师。做生物调查的。这是我的学生。”
“生物调查?”托马斯挑了挑眉毛。“研究什么的?”
“气候变化对动植物的影响。”
“哦——”托马斯拖长了声音,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但觉得挺有意思。“北边来的?”
“嗯。”
“那你们可是走反了。北边冷,南边也冷,但南边至少还有口吃的。”他提着皮箱走进屋里,回头看了希尔一眼。“进来吧,外面冷。”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煮着一锅菜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里有一股野菜的苦味,还有一股烤饼的香味。米拉已经被年轻女人按在了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被塞了一碗热水。她端着碗,有点不知所措,看了希尔一眼。
“喝吧。”年轻女人说。“喝完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米拉。”
“米拉。”年轻女人笑了笑,伸手把她脸上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头发都散了。你老师给你编的辫子?”
米拉摸了摸头发。早上希尔给她编的两条辫子,走了一上午,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左边的完全松了,右边的还剩半截,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年轻女人没有再说别的。她从灶台上拿了一把梳子,站在米拉身后,把她的头发解开,重新编了两条辫子。编得很紧,整整齐齐的,辫梢用细绳系好。
“好了。”她说。
米拉摸了摸辫子,嘴角弯了一下。“谢谢。”
希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每天早上都给米拉编辫子,编了好几个月了,还是编不好。不是松就是紧,有时候一边高一边低,米拉从来不说什么,只是自己用手扯一扯,扯到两边差不多高。
托马斯把皮箱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从灶台上拿了两只碗,舀了两碗菜汤,放在桌上。“先喝汤。饼马上好。”
希尔在米拉旁边坐下来。米拉已经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半了,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嚼着一片菜叶。年轻女人从灶台上端了一盘饼过来,放在桌上。饼是杂粮的,烤得焦黄,冒着热气。
“吃吧,多吃点。”她把饼往米拉面前推了推。米拉看了希尔一眼,希尔点了点头。米拉抓起一张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更鼓了。
托马斯在桌对面坐下来,也拿了一张饼,掰了一半递给希尔。“你们从北边来,北边怎么样了?”
“不好。”希尔说。“庄稼冻死了。人都往南跑了。”
托马斯咬了一口饼,嚼了几下,点了点头。“我们这儿也差不多。田里的苗冻了好几茬,种了死,死了种。要不是以前做买卖攒了些粮食,早就撑不住了。”
“你做什么买卖?”
“什么都做。从南边进货,运到北边卖。布匹、盐、铁器、药材——什么好卖就卖什么。”托马斯把饼在汤里泡了泡,塞进嘴里。“以前路好走,一个月跑两趟。现在不行了。路不好走,还总有人拦路检查。”
“检查?”希尔的勺子停了一下。
“炽裁庭。”托马斯嚼着饼,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穿灰衣服的,在路口设卡,问东问西。从哪来,到哪去,做什么的,车上拉的什么。问完了还要翻。”他喝了一口汤。“前几天还抓了一个人。”
希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抓了什么人?”
“说是魔女。”托马斯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一个女人,隔壁镇上的。不知道是谁举报的,说她和别人不一样,又说她家地里的苗比别人家的好,肯定是用了邪术。炽裁庭的人来了,翻了她的屋子,没找到什么,但还是把人带走了。那女人哭了一路,说自己不是。没人敢拦。”
年轻女人在旁边听着,把手里正在缝的一件小衣服放在膝盖上,叹了一口气。“那女人我见过。在集市上买过她的鸡蛋。她就是个养鸡的,哪里像魔女了。”
“炽裁庭说她是,她就是。”托马斯摇了摇头。“这年头,谁说了算?他们说了算。”
他看了希尔一眼。“你们要是往南走,肯定要过检查站。你带着孩子,带着乌鸦——他们问你做什么的,你怎么说?”
“生物调查。”希尔说。“研究气候变化对动植物的影响。这是我的学生。”
托马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米拉,又看了看希尔肩上的尼罗。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行,听着挺唬人的。他们要是再刁难,你就说是我妹妹。”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妹妹在北边当先生。他们要是问,让他们来找我。”
年轻女人在旁边好笑地白了他一眼。“你就爱吹牛。”
“怎么是吹牛?她要不是我妹妹,我干嘛留她吃饭?”托马斯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又舀了一碗汤,端给米拉。“多吃点。你们后面还有好几天路呢。”
米拉接过碗,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托马斯想了想:“不过能避就避。那些灰衣人烦得很,就算你什么都没做,他们也能翻来覆去地问上大半天。前几天我一个朋友从南边回来,被拦在检查站两个时辰,最后塞了一把铜板才放行。”
年轻女人在旁边接了一句。“他们就是想要钱。你给得多,他们就笑嘻嘻的;给得少,脸拉得比驴还长。”
托马斯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所以能绕就绕。你们不急的话,在我这儿住两天,等我装好车,一起走。我去落星城送货,顺路带你们一程。驴车慢是慢,但比走路强,米拉的脚也能歇歇。”
希尔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麻烦你们?”
“麻烦什么?”托马斯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又舀了一碗汤。“我们家就两口人,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住两天,米拉的脚好了,我的货也装好了,一起走。”
年轻女人走过来,把米拉碗里的汤添满,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张饼。“住下吧。孩子脚磨成这样,还走什么走。别的事不急,脚伤了不能走,急也没用。”
米拉抬起头看着希尔,眼睛亮亮的。她没有说话,但希尔知道她想留下来。不是想留下来吃饼喝汤,是想留下来在这个暖和的屋子里,在床上,盖着被子,好好睡一觉。
“好。”希尔说。“那就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年轻女人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她丈夫一样。
那天下午,希尔帮托马斯装车。驴车停在院子后面,车板是木头的,有些旧了,但很结实。托马斯从仓库里一袋一袋地往外搬粮食,码在车上,用麻绳捆紧。希尔帮他递绳子、扶袋子,两个人一句话没说,但配合得很默契。
装到第三趟的时候,托马斯忽然开口了。“你们去落星城做什么?”
希尔手里拿着一袋豆子,顿了一下。“找人。”
“找到了呢?”
“找到了就走。”
托马斯接过袋子,码在车上,用力压了压。“南边现在不太平,不只是炽裁庭。逃难的人多了,什么人都有。你们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小心些。”
“嗯。”
托马斯拍了拍手上的灰,靠在车板上,看着远处灰白色的荒原。“我以前跑买卖,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这两年不一样了。以前是生意不好做,现在是人都变了。心里慌,就什么都干得出来。”他顿了顿。“你们那个生物调查——是真的吗?”
希尔看着他。托马斯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深,很浅,像冬天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他看着希尔,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只是好奇。
“是真的。”希尔说。“但不是我的主要工作。”
托马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傍晚的时候,米拉坐在炕上,脚上敷着热毛巾。年轻女人坐在她旁边,手里缝着那件小衣服。米拉看着她缝了一会儿,忽然说:“阿姨,你能教我缝东西吗?”
年轻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学?”
“嗯。”
年轻女人把针递给她,手把手地教她穿线。米拉的手指太小了,捏不住针,线头总是从针眼里滑出来。她试了四次,第五次终于穿过去了。年轻女人教她缝最简单的平针,米拉缝了两针,第一针歪了,第二针更歪。
年轻女人笑了。“多练练就好了。”
米拉把那件小衣服翻过来,看了看领口内侧。那里什么都没有。她想起希尔给她缝的那件深蓝色外套——领口内侧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有两根细长的辫子。她忍不住嘴角弯了弯。
晚上吃饭的时候,托马斯倒了两杯酒,一杯自己喝,一杯递给希尔。希尔接过去,喝了一口。酒是自酿的,不烈,有一点点甜。
“你那个乌鸦,”托马斯说,“会说话吗?”
尼罗从希尔肩上探出头,叫了一声。托马斯笑了。“行,不会说人话,但听得懂人话。比我以前养的那只聪明。”
年轻女人在旁边白了他一眼:“你那只养了三天就飞了。”
“所以我说的没错,这只比我那只聪明。”托马斯把杯里的酒喝完,站起来。“明天再装一天货,后天一早走。你们好好歇着。”
那天夜里,希尔躺在床上,米拉睡在她左边,尼罗睡在她和米拉中间。窗外没有风,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睡着了。但她睡不着。她在想托马斯说的话——“心里慌,就什么都干得出来。”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不是因为坏,是因为怕。怕庄稼长不出来,怕孩子没饭吃,怕明天比今天更糟。怕到一定程度,就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解释,一个可以怪罪的东西。魔女就是那个东西。
她闭上眼睛。米拉翻了个身,手搭在她的胳膊上。她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米拉的脚踝消肿了一些。年轻女人给她换了新的布条,又往她碗里多舀了一勺粥。托马斯在院子里装车,希尔出去帮忙。两个人把最后几袋粮食码好,用麻绳捆了三道。托马斯拍了拍车板,满意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他走到驴面前,摸了摸驴的头。“明天一早走。你们跟我一起就行。”
希尔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年轻女人做了一桌菜。不是大鱼大肉,就是自家种的菜、自家养的鸡,还有一锅骨头汤。托马斯又倒了两杯酒,一杯自己喝,一杯递给希尔。这次希尔没有喝。她把酒杯放在桌上,喝了一口汤。托马斯没有说什么,自己把那杯也喝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托马斯就在院子里套车了。驴打着响鼻,蹄子在石板地上踩得嗒嗒响。希尔把皮箱拎上车,把米拉抱上车板,让她坐在粮食袋中间。尼罗蹲在米拉肩上,歪着头看驴。
“害怕吗?”米拉问尼罗。尼罗叫了一声,希尔笑了一下。他说的是“不怕。它又不吃乌鸦”。
托马斯坐在车辕上,拉了拉缰绳。“坐好了。走了。”
驴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院子。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朝她们挥手。米拉也挥了挥手。希尔没有回头。
驴车走得很慢,但很稳。灰白色的荒原在两侧展开,一望无际。前方的路看不到尽头,但托马斯说,天黑之前能到大路口。过了大路口,她们就要自己走了。他去落星城送货,她们去落星城找人。
米拉靠在粮食袋上,看着天空。天空还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但她不觉得冷。年轻女人给她穿了一件旧棉袄,是托马斯穿小了的,袖子卷了好几道,但还是长出一截。她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希尔。”她叫她。
“嗯。”
“等我们找到那块石头,还要往哪里走?”
希尔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还会往北吗?”
“也许。”
米拉没有再问。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摸了摸尼罗的羽毛。尼罗缩了缩,没有飞走。驴车晃晃悠悠的,晃得她眼皮发沉。她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希尔坐在她旁边,把她歪下来的脑袋扶正,靠在自己肩上。驴车的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托马斯没有说话,希尔也没有说话。灰白色的荒原在两侧展开,前方的路看不到尽头。
但路在走。不管多慢,路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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