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她们找到了一处避风的地方。一块巨石从山坡上探出来,下面凹进去一个浅坑,刚好够两个人蜷在里面。希尔把皮箱推进去当枕头,把最后一条毯子铺在地上。毯子已经很薄了,薄到能看见底下的织纹,但总比没有强。
米拉蹲在坑口,看着天空。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条暗红色的线,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她把新鞋脱下来,放在皮箱旁边,用手摸了摸鞋面上的划痕。那道划痕很深,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过,从鞋头一直延伸到脚踝的位置。
“你在看什么?”希尔问。
“看鞋。”米拉说。“这双鞋以前的主人,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希尔想了想。“不知道。”
“她死了吗?”
“老妇人说死了。”
米拉低下头,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鞋底磨掉了一层,但花纹还在,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她用指甲抠了抠花纹里的泥,泥已经干透了,抠下来的时候碎成粉末。
“她比我大还是比我小?”
希尔没有回答。她不知道那双鞋原来的主人是谁,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道是比她大还是比她小。她只知道那是一双鞋,从死人脚上脱下来的,被一个老妇人收在布袋里。如果不是她们来了,那双鞋还会继续收在布袋里,也许永远等不到下一个主人。
米拉把鞋放好,钻进坑里,靠着皮箱坐下来。希尔在外侧坐着,挡住风口。尼罗从她肩上飞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把自己缩成一团。风从坑口灌进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希尔把毯子的一角拉过来,盖住米拉的膝盖。
“希尔。”米拉叫她。
“嗯。”
“维塔为什么要给你送花?”
希尔沉默了一会儿。风在坑口打旋,把沙砾吹进来,落在毯子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因为她说那天的花很新鲜。”希尔说。
“每天都新鲜吗?”
“嗯。”
“她每天都给你送?”
希尔没有回答。她想起了那些风信子。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维塔不管什么季节都会带花来。春天是野花,夏天是风信子,秋天是雏菊,冬天没有花,她就带一把枯草,说“等春天就有了”。她一年四季都在送,从来不觉得烦。她说不烦,送花怎么会烦。
“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吗?”米拉问。
希尔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米拉的肚子。“是。”
“维塔给你送花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希尔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米拉会问这个。她想了想——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怎么把三千年的时间压缩成几句话。
“等她。”她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她。”
“每天都等吗?”
“嗯。”
米拉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来的那天呢?”
希尔没有回答。风在坑口打旋,把沙砾吹进来,落在毯子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她记得那一天。她起得很早,想给维塔一个惊喜。维塔说过她在书上看过一种鸟,羽毛是金红色的,像傍晚的火烧云,她说她从来都没见过这种鸟。希尔也没有见过,但她想去找。她想找到一根那样的羽毛,等维塔来的时候送给她。就像维塔总是送花送草送石头那样,希尔也想送个礼物给维塔。
她走了很远,远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远到她以为天黑之前回不去了。她翻过了一座山,蹚过了一条河,终于在一棵枯死的松树下面找到了那种鸟的羽毛。金红色的,还带着光泽,像是刚刚落下的。她把羽毛收进怀里,往回走。
她到家的时候,火还没有灭。
“你找到了吗?”米拉的出声打断了希尔的思绪。
希尔看着她。米拉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找到了。”希尔说。“金红色的。很漂亮。”
“维塔看到了吗?她开心吗?”
希尔没有回答。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米拉的胸口。风从坑口灌进来,她侧了侧身,把风挡住。
“她没来得及看。”她说。
米拉没有再问了。她把头靠在希尔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尼罗从两个人中间探出头,看了看米拉,又看了看希尔,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很久,久到希尔以为米拉已经睡着了的时候,米拉忽然说:“希尔,你怕死吗?”
希尔睁开眼睛。她活了三千多年,见过很多人死去。大多是人类,也有她的同类,还有她在意的人。她不怕死。死亡对她来说,太远了。
“不怕。”她说。
“那你怕什么?”
希尔低下头,看着米拉。米拉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怕回来晚了,怕来不及。”她说,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米拉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过来,放在希尔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缝里有泥。她的手很凉。希尔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
那天夜里,米拉睡着之后,希尔一个人坐在坑口,把那根羽毛从皮箱底翻出来。金红色的,已经干枯了,失去了光泽,轻轻一碰就会碎。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放了回去。
尼罗从毯子里钻出来,落在她膝盖上,抬起头看她。他很小声地叫了一下:“您还好吗。”
希尔没有回答。她靠回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米拉比她先醒。她蹲在坑口,已经穿好了鞋,手里拿着那件已经织完了的深蓝色外套,翻来覆去地看。希尔睁开眼睛,看到米拉蹲在那里,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把那些乱糟糟的碎发照成了金色。
“你在干什么?”希尔问。
米拉把外套翻过来,指着领口内侧。那里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一个圆圆的脑袋,脑袋上面竖着两根细长的线,像辫子。针脚大小不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缝得丑极了。
“这是什么?”米拉问。
希尔看了一眼。“不知道。”
“你把我的脸缝在了这上面。”
希尔没说话。米拉低着头,手指摸着那两根歪歪扭扭的辫子线。她的辫子是希尔梳的,每天早上起来,希尔会把她乱糟糟的头发拢到两边,编成两根辫子。编得不太好,总是松一边紧一边,但米拉从来不拆。
“你缝得好丑。”米拉说。
她把外套展开,套在自己身上,穿的时候很小心,没有压到领口。她蹲在那里系鞋带,鞋带有点长,她系了一个蝴蝶结,又拆了,系了一个死结。她的嘴轻轻抿着,但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点点弧度。阳光落在她的头顶上,把那些碎发照成了金色。
希尔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把毯子叠好塞进皮箱,把皮箱拎起来。尼罗从坑里飞出来,落在她肩上,抖了抖翅膀。
“走吧。”米拉说。
她们开始走。米拉走在前面,穿着那双棕色的鞋,步子比前几天快了一些。尼罗从希尔肩上飞起来,落在米拉肩上,歪着头看她。他叫了一声。希尔听懂了,他说的是“她走得比你快”。希尔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米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希尔。
“希尔。”
“嗯。”
“我以后也要学缝衣服。”
希尔看着米拉。米拉站在阳光里,棕色的眼睛亮亮的,脚上穿着那双棕色的不合脚的鞋,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的乱七八糟的,脸上还有泥。但她的领口内侧,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有两根细长的辫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着,不是在笑——是在认真地说。她想学。她想像希尔一样,把一个人的样子缝在布上。
“我教你。”希尔说。
米拉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走。尼罗蹲在她肩上,回头看了希尔一眼。他叫了一声。他说的是“你笑什么”。希尔用手背碰了一下嘴角,是弯的。她没有说话,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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