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尼罗蹲在枯树上,把那片建筑看了个遍。院子是方形的,四角各有一座石塔,塔顶有守卫。大门朝南开,门楣上刻着火把与短刃的标记。门前的路是夯土路,往南通向大路,往北通向更远的平原。院子里面还有一栋更高的建筑,尖顶,窗户窄小,像是用来关人的。他数了数——那栋楼有三层,每层有六扇窗,但大部分窗户从里面被木板钉死了,只有最上面一层有两扇还透出微弱的光。他不知道希尔在哪一扇窗后面。也许她不在那栋楼里,也许她在地下。封魔铁会让她变得虚弱,但不会让她死。他们还不想让她死——她还有用。一个稀有的活着的魔女,比死了的更有价值。
第二天。
他开始记守卫换班的时间。天亮前一次,正午一次,天黑后一次。换班的时候大门会打开一条缝,人从里面出来,接替的人从外面进去。门缝很窄,他飞不进去。但他发现了一个漏洞——院子东边的围墙有一处裂缝,石头松动了,杂草从缝里长出来,遮住了那个缺口。他试着从裂缝往里挤,头过去了,身体卡住了。他退出来,抖了抖羽毛,没有放弃。
第三天。
他找到了另一个入口。院子后面有一条排水沟,铁栅栏封着,栅栏的间距刚好够他侧身挤过去。水沟里没有水,只有干涸的淤泥和腐烂的树叶。他挤进去,沿着水沟往院子深处走,走到尽头,上面盖着一块铁板。他顶了一下,铁板纹丝不动。他顶了两下,三下,铁板边沿的泥土松了一些,但还不足以让他推开。
第四天。
他没有继续尝试。他蹲在枯树上,看着那片建筑,看着守卫换班,看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他嘴里含着那颗灰蓝色的石头,舌头上磨出了一个泡。他把石头换到另一边含着。
他在想希尔。她在里面。但他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封魔铁还戴着吗?有人给她送饭吗?她冷吗?她害怕吗?他想起她说过的话——“逃了太久了。”她没有逃。她跟着灰眼睛的男人走了,为了米拉,为了村里的人。她不是害怕打不过他们,她是不想连累别人。三千年前,她屠过一个村子。那一次她没有逃。这一次,她还是没有逃。但这一次,她没有杀人。
尼罗不知道她是变强了,还是变老了。
第五天夜里,另一只乌鸦来了。
它从北边飞来,翅膀扇得很急,落在他旁边的树枝上。尼罗认得这只乌鸦——它在据点附近出现了好几次,蹲在塔顶上,蹲在院墙上,蹲在那栋高楼的窗台上。它住在这里,或者住在附近,比他知道得多。
那只乌鸦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蹲了好几天了。”它说。
尼罗没有接话。
“在看什么?”那只乌鸦又问,语气里没有好奇,只是随便问问,像乌鸦之间常有的那种搭话——你在看什么,我在看什么,这里有没有吃的,那里有没有危险。
“没什么。”尼罗说。
那只乌鸦抖了抖翅膀,把头转过去理了理翅膀下面的羽毛。它不说话,也不走。两只乌鸦蹲在同一棵枯树上,谁也不看谁。
过了好一会儿,那只乌鸦又开口了。
“前几天里面送来了一个白头发的。”
尼罗的羽毛微微竖起。他没有动,没有转头,只是蹲在那里,心跳快了半拍。
“白头发的?”他问,语气尽量平淡。
“嗯。金色的眼睛。”那只乌鸦用喙啄了啄树枝。“被拖进去的时候一直在喊,说自己不是魔女,说他们抓错人了。没人听她的。”
尼罗沉默了。
不是希尔。希尔不会喊。她只会安静地走进去,就像她当初安静地跟着灰眼睛的男人走出塔楼一样。这是另一个人。一个头发白了、眼睛是金色的普通人。也许是老了,也许是病了,也许只是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但炽裁庭不需要规定。他们只需要有人指认。
“她还在里面?”尼罗问。
“在。”那只乌鸦偏了偏头,用喙指了指那栋最高的建筑。“最上面那层,左边第二扇窗。每天夜里那扇窗都亮着灯。她就坐在窗口,有时候哭,有时候不哭。”
尼罗抬起头。那扇窗透出微弱的、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个孤独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
“你怎么不说话?”那只乌鸦问。
“没什么好说的。”尼罗说。
那只乌鸦又理了理羽毛,张开翅膀,飞走了。树枝晃了晃,几片枯叶落下去。
尼罗低下头,把嘴里那颗灰蓝色的石头取出来,嵌在枯树最高处的两根树枝之间。石头卡得很紧,风吹不动。他看了一眼——灰蓝色的,在星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
第六天。
他飞向据点。
排水沟的铁栅栏还是老样子。他侧身挤过去,踩着干涸的淤泥往前走。水沟尽头那块铁板的边沿已经松了,他用头顶了两下,铁板翘起来,缝刚好够他挤出去。
院子里没有人。黎明前的黑暗最浓,塔顶的火盆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新火还没点上。守卫在打盹,他听到塔楼上传来的鼾声。他贴着墙根飞,飞到那栋高楼的背面。侧门通厨房,门是木头的,没有锁。他顶开一条缝,挤了进去。
厨房里没有人。灶台是冷的,锅里有半锅发霉的粥。他穿过厨房,走进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
尼罗沿着楼梯往上飞。他飞得很慢,翅膀扇动的幅度很小,尽量不发出声音。每扇一下,身体就抬高一点,贴着台阶的边缘向上。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处有一扇小窗,月光从那里漏进来,照在台阶上,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他沿着那条光带的边缘飞,翅膀擦过墙壁,灰尘落下来,他屏住呼吸。
二楼。走廊两边是铁门,门上有一个小窗。他飞过每一扇门,从窗口往里看——黑,什么都看不清。但他闻到了味道。汗、尿、腐烂的稻草、铁锈。有人在里面,不止一个。呼吸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像在哭,但哭不出声音。他没有停下来。
三楼。楼梯的尽头有一扇木门,半掩着。他挤过去。一条更窄的走廊,两边是房间,每扇门的上半部分都开着一个方形的窗口,嵌着铁栏杆。窗口不大,刚好够一只乌鸦蹲在上面往里看。
尼罗飞起来,落在第一扇窗的栏杆上。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堆发霉的稻草。
第二扇。他蹲在栏杆上,往里面看。月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漏进来,照在里面的地板上。地板上坐着一个人。白头发的,是那个被抓的普通人。她低着头,脸藏在阴影里,但他能看到她手腕上的勒痕。
他准备飞走。
“等等——”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尼罗停下来,回头。
那个女人抬起了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不是希尔。她的脸更圆,眼睛的颜色更浅,与其说是金色,不如说是淡琥珀色。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已经快要熄灭但还撑着最后一口气的光。
“你是来找我的吗?”她问。
尼罗看着她,摇了摇头。
女人的眼睛暗了。她没有哭,只是把手放下去,把脸转回窗户,看着外面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
尼罗蹲在栏杆上,看了她一秒。然后他飞走了。
第三扇。空的。
第四扇。有人在里面睡觉,打着呼噜。不是希尔。
他飞到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前面。这门比别的都窄,门板上没有刻任何标记,只有一块铁皮钉在上面,门缝里没有光,是黑的。门的上半部分也有一个方窗,但比别的都小,铁栏杆更密。他蹲上去,往里看。
黑。他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潮水。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用喙轻轻啄了一下铁栏杆。
呼吸声停了。
“尼罗?”黑暗中传出一个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怕认错了,又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尼罗的羽毛炸了起来。他认出了这个声音。他想叫她的名字,想告诉她他来了,想问她有没有受伤。但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沙哑的“嘎”。封魔铁锁住了她的魔力,也锁住了她听懂他的能力。以前他能和她说话——不是用人的语言,是用乌鸦的语言,她能听懂,因为她用魔力去听。现在她听不到了。他只是一只普通的乌鸦,在她耳边叫,她听到的只是鸟叫。
他啄了三下铁栏杆。这是他们之间新的语言。一响是“是”,两响是“不是”,三响是“我在”。
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高兴,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笑,带着一点沙哑,像嗓子很久没有用过了。
“你怎么进来的?”希尔问。
尼罗啄了一下——“听到了”,但没法回答。他又啄了一下——“我在听”。
希尔没有追问。
“米拉呢?”她问。
尼罗啄了两下——“不是”。他又啄了一下——“平安”。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懂这个节奏,但他只能做到这样。
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在村里了。”希尔说。不是疑问,是推断。
尼罗啄了一下——“是”。
“在塔楼里?”
啄一下——“是”。
又沉默了。这次更长。尼罗听到她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好。”她说。
一个字。但他听到了那个字下面的东西。不是放心——是确认。确认米拉没有回到那个村庄,没有被炽裁庭抓走,没有变成另一个维塔。她在塔楼里。在希尔的地方,有希尔的东西,有那颗深紫色的石头。她不是一个人。
“尼罗。”希尔叫他。
啄一下——“我在”。
“回去。回塔楼。和米拉一起。”
尼罗没有动。
“等我。”她说。“我会回去的。不是现在,但我会回去的。”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平静的,稳的,不是在安慰他,是在说一件她确定的事。
她顿了顿。黑暗中传来铁链碰撞的细碎响声,像蛇在爬行。
“墙已经裂了。”她说。“再给我几天。”
尼罗把喙贴在铁栏杆上。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太小了,没有手,没有力气,啄不开铁链,拉不出铁环。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回去等。等她真的拔出来了,等她找到路逃出来,等她回到塔楼。米拉在那里等她。他也要在那里等她。
他啄了三下——“我在”。然后飞起来,沿着原路返回。
厨房、走廊、侧门、院子、排水沟。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了深蓝。他挤出铁栅栏,飞回那棵枯树上。
尼罗用喙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羽毛,然后缩起一只脚,把身体团成一个黑色的毛球。晨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温度。他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站起来,把灰蓝色石头从树枝间叼出来,含在嘴里。石头是凉的,被夜风吹了一夜,凉的。他张开翅膀,飞离了那棵枯树。
往南。回塔楼。米拉在等。希尔说墙已经裂了——她有自己的办法。不是现在,但会回来的。
他身后是那片灰白色的建筑,没有回头。他知道她在那扇没有光的小窗后面。三楼左边第二扇窗的灯已经灭了,白发女人大概睡着了。
他继续飞。
嘴里那颗石头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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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生日,多更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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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潜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