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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守望

米拉在老槐树下坐了一整天。

尼罗蹲在她肩上,没有离开。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把树的影子从这一边转到那一边。米拉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只是抱着膝盖,手里攥着那颗灰蓝色的石头。偶尔有村民从巷子里走出来,远远地看她一眼,又害怕地缩回去了。没有人走近。尼罗数过,从下午到傍晚,一共有九个人从巷口经过。有的停了一下,有的加快了脚步,有的假装没看见。

天黑下来的时候,米拉终于动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看着尼罗。月光照着她的小脸,脏兮兮的,眼眶下面有两条干了的泪痕,但眼睛是干的。

“我们去找希尔。”她说。

尼罗摇了摇头。不是不去,是现在不行。他不知道希尔被带去了哪里。炽裁庭的路他只追到森林边缘就断了。大路上的脚印被风吹散了,他记得方向——北边,灰衣人带着希尔往北边走了——但他没有找到更多的痕迹。他飞了很远,远到塔楼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还是没有找到。他只是一只乌鸦,眼睛好,但鼻子不行。他闻不到铁锈和汗味被风吹散之后留下的东西,他只能靠看的。

米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石头。灰蓝色的,月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

“你不知道她在哪里吗?”她问。“那怎么办?”

尼罗没有回答。他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落回她肩上。他知道怎么办。回去,回塔楼。希尔把深紫色的石头留在了那里。那颗快要裂开的、和那位有关的石头。也许它还有用,也许它什么用都没有,但他不能把它丢在那里。那是希尔的东西。他答应过要看着她的东西。

米拉跟着尼罗走了。

路不长,但她走得慢。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照在土路上一小片一小片的银白色。米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好几次踩进坑里,身体往前一栽,双手撑住地面,又爬起来继续走。尼罗飞在她前面,飞一段停一段,蹲在路边的树枝上等她跟上来。路边的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尼罗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不是人,是树叶。

塔楼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米拉停了下来。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座灰白色的石塔上。它比米拉想象的要大,也比她想象的要旧。藤蔓从墙脚一直爬到屋顶,把窗户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玻璃的一角,反射着冷冷的月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米拉站在塔楼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

尼罗蹲在她肩上,没有催她。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这座塔楼的样子。

不是从外面看——他是从里面醒来的。蛋壳裂开,光线涌进来,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希尔的脸,不是这座塔。但他后来飞出去,第一次从空中俯瞰这座塔楼的时候,他想的是:真小。一个人住在里面,不会觉得挤吗?后来他才知道,不是小,是空。太多空房间,太多没人碰的东西,太多被时间堆出来的空旷。

米拉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里很暗,壁炉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在月光下像一堆死人骨头。空气很冷,带着石头和灰尘的味道。米拉打了一个哆嗦,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尼罗从她肩上飞起来,落在茶几上。茶几上那排东西还在——木盒子、信、皮箱、深紫色的石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那颗石头上,把它照得像一小块凝固的夜空。

米拉走到茶几前,低下头看着那颗石头。深紫色的,比灰蓝色的那颗大一圈,表面布满了裂纹一样的纹路,在月光中泛着暗暗的光泽。她伸手碰了碰——凉的,比屋子里的空气还要凉。

“希尔的?”她问。

尼罗用喙碰了碰木盒子。米拉打开它,里面是那叠信。她拿出一封,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一些褐色的斑点,像是被水泡过又被晒干,留下了皱巴巴的痕迹。她不识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在她眼里只是一些陌生的符号,像鸟爪子在泥地上踩出来的印子。但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谁写的?”她问。

尼罗用喙指了指信末尾的签名。Vita。米拉念不出那个名字,但她记住了那几个字母的形状。

“是希尔的朋友吗?”

尼罗点了点头。

“她现在在哪?”

尼罗没有动。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她。Vita不在了。这是他从希尔那里听来的,但他不知道“不在了”是什么意思——离开了?死了?还是像希尔一样被带走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希尔看到这个名字,她的眼睛就会变成另一种颜色。不是金色,是更深的、像快要下雨的天空的颜色。

米拉把信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深紫色的石头放在膝盖上,把灰蓝色的石头握在手心里。她低着头,看那两颗石头,看了很久。尼罗蹲在茶几上,看着她。月光慢慢地从窗户的一边移到另一边,他数着时间。米拉不说话,他也不叫。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尼罗。”米拉忽然开口。

尼罗抬起头。

“希尔会回来吗?”

尼罗看着她。他想说会。他想告诉她,希尔答应过会再来,希尔答应过的事就会做到。他想起希尔答应过米拉会带面包来,软的,热的。她带了。她答应过会再去村庄看她。她去了。她被带走的那天,去村庄就是为了看米拉,和她道别。她答应过的事,每一件都做到了。所以她会回来吗?尼罗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她能回来,她一定会回来。

他跳到米拉肩上,用头蹭了蹭她的脸。

米拉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羽毛。她的手很凉。

“你要去找她吗?”她问。

尼罗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中很亮,棕色的,安安静静的。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尼罗站起来,抖了抖羽毛。他把头转向北边——不是因为他能感觉到什么,是因为他知道,那个方向是他唯一能追的。大路往北,脚印往北,炽裁庭往北。他只能往北。

“你去吧。”米拉说。“我在这里等。”

她把灰蓝色的石头举到他面前。“带着。希尔说这是保护石。带着它你一定能找到希尔。”

尼罗低下头,看着那颗石头。灰蓝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和米拉的眼睛颜色不一样,但那种干净的、还没有被磨损过的质感,很像。他张开嘴,把石头叼进嘴里。石头很滑,他用舌头抵住,稳稳地含住。他看了米拉一眼。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她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大人。她不会哭的,尼罗知道。她哭够了。

尼罗飞向门口。他停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那座灰白色的塔楼里,照在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小小身影上。米拉没有看他。她在看那颗深紫色的石头,把它举到月光下,透过石头看天花板。石头是紫黑色的,透过去的光变成了暗红色,落在她脸上,像一道旧伤疤。

尼罗转身飞进了夜色里。

他往北飞。他沿着那条路飞,一段一段地找,有没有被丢弃的东西,有没有她留下来的痕迹。月光很淡,地面是灰蒙蒙的一片。他飞得很低,眼睛盯着下方那些模糊的轮廓——树、石头、被风吹倒的枯草、偶尔一辆被遗弃的破车。他飞过一条干涸的小溪,溪底的石头在月光下泛着白,像一排排牙齿。他飞过一片收割过的麦田,麦茬又硬又尖,扎脚,他不敢落下去。他飞过一座矮桥,桥下的水已经干了,只剩下一摊发黑的淤泥。

他飞了很久。久到嘴巴酸了,灰蓝色的石头差点从嘴里滑下去,他用舌头重新顶住,继续飞。久到翅膀开始发沉,每一次扇动都比上一次更费力。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云层散了一些,星光亮起来,照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没有尽头的路。

他落在一棵树上,喘了几口气。石头从他嘴里滑出来,落在树枝上,滚了两圈,被一根细枝卡住了。他低头看了看——灰蓝色的,在星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他把它叼起来,换了一个方向含着,让酸了的另一边嘴巴歇一歇。他不知道自己飞了多远,也不知道还要飞多久。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他找不到她了。而他还没有准备好承认。

尼罗继续往北飞。树越来越少,路越来越宽。地面上的脚印从模糊变得清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靴子踩出来的深齿纹,密密麻麻地印在泥土里,像是有一支军队走过。他落在地上,用爪子比了比。有的脚印很深,像是有人拖着重物。他想起希尔手腕上的封魔铁,想起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样子。他顺着脚印飞了一段,又一段,又一段。脚印一直没有断。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橙红。光线一点一点地漫过来,把大地从黑暗中解救出来。尼罗看到了前方有一片建筑——灰白色的石头房子,有高有矮,挤在一起,围着一座方形的院子。院墙很高,墙上竖着铁刺,大门紧闭。

他落在一棵枯树上,远远地看着。

飞了一夜,他大概知道自己飞了多远。翻过了一座山,过了一条河,从森林飞到了平原。

尼罗眯起眼睛,看着那片建筑。院墙虽然高,但石头有些年头了,墙角长着青苔,门前的路虽然是夯实的土路,但不够宽,不够气派。如果是炽裁庭总部,应该更大,更威严,门前的路应该是石板铺的,墙上应该刻着他们的教义和标志——而不是只在门楣上刻了一个小小的火把和短刃。

这是一个据点。一个设在路边的、用来关押“待审判者”的分部。

尼罗想起灰眼睛的男人说过的话。“那个小女孩。她现在很好。有人给她饭吃,有人给她地方睡。”米拉差点被送到这种地方。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只是因为她和魔女说过话。炽裁庭需要抓人。真正的魔女太少了,少到他们几代人都未必能见着一个。但他们不能什么都不做——不做就会被人忘记,被人忘记就没有人捐钱、没有人供粮、没有人给他们房子住。所以他们抓那些“被魔女同化的人”。那些被认为和魔女说过话的人、被认为是魔女救过的人、或者只是运气不好被邻居指认的人。他们把他们关起来,审判,定罪,执行。用他们的血来证明自己存在的必要。

尼罗蹲在枯树上,把那颗灰蓝色的石头从嘴里取出来,放在树枝间一个安全的凹槽里。石头嵌在两根枯枝之间,卡得很紧,风吹不动。他低头看了它一眼。

希尔说这是保护石。也许它真是。

可是她现在看不到。她在那片灰白色的建筑里面,也许被关在地下,也许被锁在某间屋子里,手腕上还戴着封魔铁。她看不到他,听不到他,不知道他来了。

尼罗用喙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羽毛,然后缩起一只脚,把身体团成一个黑色的毛球。晨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温度。他闭上眼睛。希尔还在里面。他在这里。米拉在塔楼里,握着那颗深紫色的石头。三个人,三个地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凑到一起。

但他知道一件事。

米拉说她会等。不是“等你们回来”的等,是“我知道你们会回来”的等。她不会变成另一个维塔。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有一颗石头,一座塔楼,一只乌鸦的承诺。而乌鸦的承诺,和魔女的承诺一样——说了就会做到。

尼罗睁开眼睛,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建筑。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屋顶染成了金色,铁刺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排排漆黑的牙齿。

他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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