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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25.共枕

“殷娘子!”

那声音又急又凶。心跳到到喉咙口,聿如险些眼前一昏,紧接着却竟是他的声音:“适之?”

他回来了,他没出事。脊背一懈,聿如撑住门,冷汗涔涔。

虚惊一场,她忽然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不愿抛下孟寥,她想要跟他在一起过好多好多日子。罪孽就让她到了黄泉之下再受吧,她情愿过完这一生后在地府受尽折磨,也不能忍受现在就离开他。

正要开门,只听外面何爽道:“她呢?我有话要和她说。老弟,第二次了,我刚听说——”孟寥截断他:“你我到外面去说。”何爽怒道:“我不出去!你让我见她!”孟寥道:“她还病着!”

“老弟!你还要把自己作践到什么程度!好不容易调到仪同府因为她待不下去,调到州府又因为她待不下去——”

“适之你讲些道理,是我自己不想——”

“好好好,是你自己不想干!我不和你讲。殷娘子,你出来!我老何有话对你说!”

“不要打扰她!”

“——你别推我!”何适之的声音离门口忽近忽远,伴随着小狗汪汪的叫声:

“殷娘子!孟寥的命是你救回来的,我老何记着你这份情!可你既救了他就别再害他!他阿父没了性命才有了他的前程,你不替他想也要替他父母想——”

“何爽!”

麻木之中的聿如也不觉一颤。她从没听过孟寥这样的嗓音。

那是被触及底线的声音。连她都不识得了。

嗷嗷叫的小狗吓得一觳觫,惊惧地看着这个骤然陌生的男主人。

“出去。”

她一定吓到了。孟寥用力撂开何爽,往聿如屋里走去。

“殷娘子,你若还记他一分情,求你做做好事放了他!”何爽破釜沉舟,早已把被打的可能置之度外:“将军还在等他!”

孟寥推开屋门。她果然在那里。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睁大眼睛,漆黑的眼眸孤零零照见他的身影。

“没事了。”孟寥嘶哑地说,把聿如轻轻揽进怀里。“别怕。”

她从他肩头看着外面。厨房门口懵然不敢言的阿瞻阿怀。空地上愤怒地瞪着她的何爽。对何爽龇着牙的小炊饼。这个院子。他们的家。

-“……他阿父搭上一条命才有了他的前程,你不替他想也要替他父母想——”

她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否则她不会的。她不会和他开始。

原来不需要她下决断。他们替她下了。

她想对何爽说,她现在知道了。她还未及说出一个字,张口忽然呕出一口鲜血。

孟寥不可置信地看向怀中人。聿如也茫然地看着衣衫上的血迹。她明明还没有开始痛苦,也不想哭。可是鲜血,平静地,不断从唇间溢出。

小狗猛地对何爽嗷嗷叫着,冲上去撕咬他靴子,可它太小了,小犬牙穿不透坚硬的靴皮。何爽铁塔般巍然不动地杵在这个他亦来过好几次的小院里,他曾替他们来回传信,他曾替她带过给孟寥的画画树叶儿、草狗和馅饼。可他何爽也只有一个原则,那便是她的存在对孟寥有利,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眼前浮起一片雾,何爽死死盯着屋里。

在那里,孟寥一手捧着聿如苍白无知觉的脸,难以支撑地慢慢单膝跪倒在地,抱紧了她,也蓦地喷出一口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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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力气很大。能单手抱着她御敌。能轻轻一抄,就把她背起来。戴着脚镣的她还未反应过来,已双脚离地,人在他手臂里。

那一刹的失重袭盈遍身,她好像飞起来了。

人是不会飞的。只有在被心爱的人抱起来的时候。

她喜欢他以面颊摩挲着她的脸,她喜欢从他怀里抬起身子蹭他的胡茬。她喜欢他把她按倒,咫尺之遥,四目相对,为即将到来的汹涌愉悦而浑身战栗。

她喜欢他把她圈在臂弯里,慢慢吻她的耳朵,她的鼻梁,她的额头,她的眼睫,她痒得咯咯笑,左右扭着脸,他宽阔的怀抱里藏着她的整个童年。

嘴唇,炽焰涌流的深澈甘泉,他们不敢轻易去碰。他们忍不住终于相吻。她修长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嗅着他的气息。理智是即将际天而来的汹涌江潮面前的最后一道长堤,它的存在徒然令潮水拍岸愈加有力。

耳鬓厮磨时的无限欢愉,因其欢愉无限而强烈得一度宛如罪孽。

更多时候,他们什么也不能做。常常,只在人群中对坐着,看不够一般看着彼此,一直,看着,忽然莞尔。

世间相爱的人里,终于也可以多了他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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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一过,腊月便到了。

年关将近,下过几场大雪。阿瞻阿怀早晨醒来,先听见院子里刷刷的扫雪声。雪光从窗板的缝隙透进来,空气清冽,世界晶莹。

下雪的日子,世界格外安静。雪覆盖了巷道里黑甲铁靴曾留下的脚印,消音了法曹值房里刘知业的疾言厉色,屏障了外界纷至沓来的消息,落在每一户人家的乌瓦屋顶,堆在每一个花盆里。

这是小炊饼出生以来见到的第一场雪。一种全新的事物。炊饼惊奇地站在雪里,仰起小脑袋望着,转着圈追尾巴尖儿上的雪花。小狗怎么也追不到自己的尾巴。

它长得很快。夜里不再呜咽,白天不再贪睡。一听到门外陌生的脚步声,就会汪汪叫着冲出去,神情警惕。若是来过的人,它便安静地微微摇着尾巴站在门口,欢迎他们。

其余时间,它都跟在阿姊身边,她扫雪,它跟着摇尾巴扫花盆里的雪。她做针线活儿,它趴在她脚边给她取暖。

阿姊现在不常能抱它。它变重了,阿姊的力气却变小了,她只能吃力地弯腰摸摸它的头。而它会带着她微弱的掌温,走到另一个人身边。他的手掌,覆上她曾抚过的位置。

阿姊在做一件冬衣。衣裳很大。不是她穿的,也不是两个小主人穿的。

她现在几乎不说话。偶尔开口时,声音是生涩的,好像说话很费力。

她把说不出的话都缝在一针一线里。

炊饼有时梦到女主人一遍遍叫它“炊饼”时大笑的样子。它咕噜一声,翻了个身。

静静的深夜里,雪落在门缝之外。小狗在自己的窝里睡着,阿姊也在自己榻上睡着。

它在梦里更深地钻进温暖的草窝。阿姊在梦里把额头抵在枕边人坚实的手臂。

孟寥将蜷曲的她整个儿搂到怀里,合目共眠。刀削斧刻的面庞坚毅如石,凌厉如狼。

白天里他们可以不说话,不对视,但每个夜里,他必须要她在身边。他把深夜坐在院子里看雪的她强行抱进屋,他一手抱着她一手闩了门,为她褪了鞋袜衣裳把她放在榻上,她在里他在外,用身体圈着她不许她离开,也要她在身边。

他不曾违背她的意愿碰她。可他要她在身边。

否则他会疯。

聿如任他施为,不咬他,不捶他,不踢他,也不骂他。她闭目静静躺着,只转侧过脸,不能够看他。

可是在他身旁,只在他身旁,她每夜都很快就睡熟了,一似只有她在身旁,他才能睡得着。聿如在孟寥密不透风的怀抱里逐渐融化因寒冷而僵硬的四肢。她依偎着蹭抱住他的手臂。他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夜雪积在阶前,一寸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