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寥,你怎么也竟会生起妇人之仁?”
长案后的将军投来炯炯质询的目光。
营帐外,人影往来绰绰。
“将军,那个最小的只有十六岁,”他想起阿观哭得通红的眼睛,“可以让他们在营内劳役,但……”
“你父兄战死时,你也只有十五岁!此事无须再议。”将军不再看他。“阿寥,你该启程了。”
……
“孟佐史,该赴府了!莫让刺史等你!”
州府来人在门外催促道。
孟寥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她双目紧闭,偏过脸儿,仿佛在昏睡中也不愿面对他。
一旁的周盈利落地收起针囊:“你放心去,殷娘子没有大碍,”
他拿刀起身。“我会尽快回来。”
门吱呀关上的瞬间,榻上人合覆着的浓密眼睫,受惊般颤了一下,缓缓张开。
周盈把话说完:“只是不愿醒。”
一语道破,聿如苦涩地勉强笑了笑,转侧望向门外。
明知他已经离开,她才敢看着他走过的地面,仿若想溯见那个身影。
“多谢周大夫帮我接阿瞻。”她轻声说。
藿香早晨看到浩浩荡荡经过店门口的百姓们,听说了昨夜的事儿,便兴奋地提着裙子赶来问讯。听说她还要去接阿弟,按住她说当此关头,无论如何不能亲自出现在国公府。
于是藿香又很兴奋地跑去杏子庐和周盈商量了这一番。
“小事。”周盈淡淡地说。她很有兴趣管这些闲事,但不需要对方总记着什么恩情。
她不曾问他们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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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妹子是不是有啦?”
吴家阿嫂悄悄问。昨夜殷娘子险些晕过去,还是她眼明手快扶住的。
“什么?有了?这些男人,一个比一个糊涂!有了身子的人,竟还敢让人家见刀见枪……”
梁家媳妇忿忿地骂。
“妮儿不容易,大老远的到咱洛阳来,嫁个郎君还没轻没重的。”
胡大娘摇头叹息。
“殷娘子是哪儿人?”姊妹们这边,王小妹好奇地问。
荀四娘道:“听小阿弟说,是南边,建康人。”
“……建康?建康在哪儿?……”
“啊呀,殷妹子是江南人?听我家那口子说,南朝连男子都涂脂抹粉,像女子一般……”
“成天就搬出你家那口子……人家殷娘子看着瘦瘦弱弱的,可抄着锄头就去救她郎君!你家那口子才认识几个南朝人?”
“可不!当时可凶险了,要是那被哪个不长眼的给破了相……”
“妹子若真为他破了相,恐怕郎君还更爱她呢。”
“呸,没羞没臊!这可当着人呢,张口爱来爱去的。”
姊妹们笑作一团。
坊巷里飘荡着久所未闻的欢快笑声。女人们带着活计聚在空地上晒太阳,搓麻绳的搓麻绳,纳鞋底的纳鞋底。
正笑着,殷娘子的郎君竟当真路过了。大家忍着笑,纷纷问他妹子好些没?知道已请了大夫,才搬开小板凳,让出一条道放他走。
小姊妹们做着针线活儿,余光偷偷扫觑着那背影。
那肩背……那腰身……那长腿……啧,若自己也能嫁到这般郎君……
一南一北,隔着这么远,怎么结成的姻缘?下回向殷娘子取取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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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寥到的时候,常远晖方才派人送给贺知颐的信也收到了回复。
刘知业但见明公拆看完那封神秘回信,向自己问:“孟佐史手头尚有哪些公务未完?”
这是要赶人了!刘知业精神抖擞,立刻回复:“回明公,孟佐史手头并无余务。”夜长梦多,能早走人早走人!
孟寥自入职以来,第一次听刘知业如此通情达理,竟不禁微哂。
他像是毫不在意被遣。常远晖不觉第一次好好地打量了这个青年人一番。形貌风度,果然像贺知颐会看上的人。刘知业和孟寥的梁子什么时候结下的,他略有耳闻。刘知业与国公府私下有过何种交易,他一清二楚。但他并不想点破。青年人不明白揣而锐之不可长保的道理,既卷入了这个复杂黑暗的漩涡,暂时去职是对他的保护。
贺知颐的人,让他自己罩着吧。
常远晖笑道:“难得法曹放人如此爽快!——孟佐史,你下去吧。”
孟寥去后,常远晖道:“看来他今日便能走?”
刘知业道:“此刻便能走!”
“好啊,由你安排。”常远晖收了笑:“只一点,近日不许他离开洛阳!”
户曹值房。老好人罗启为难道:“孟佐史……不不不,你已不是佐史了……孟郎君,不是我不给你开过所……”罗启附耳道:“是明公交代过,不许你离开洛阳。”
看来那些人仍不放过他。孟寥略一沉吟,道:“若只给殷娘子姊娣三人开具过所,是否可行?”
“这个可行。”罗启总算有了个机会表达自己的同情,立刻回到案前研墨执笔:“殷娘子要去往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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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寥取了过所,整理完法曹值房里自己的那张长案。
-“若刘参军对你的能力不满,随时可将你遣回,你仍要去?”
-“是。我仍要去。”
他曾在这个地方,切切实实地做过一些事。刘知业不代表“法曹”。他鄙夷前者,但仍尊敬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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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盈还有病人等着,无法久留,替她煎上了药,交代阿瞻阿怀看着,便先回了杏子庐。
孟寥回来的时候,家里一片静谧。地上的狼藉都扫干净,厨房里蒸着豆饭,阿瞻阿怀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瞻之靠着墙,怀之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都睡着了。他俩昨夜也一夜未眠。只有小狗从怀之脚边站起来,对他摇摇尾巴,往屋里走去。走两步,回头看看他,见他跟上来,又继续走。
炊饼把他带到聿如的屋前,见他举手将要推门,才又溜跑回厨房去了。
孟寥慢慢放下手。门虚掩着,但哪怕再轻地推门,仍然会发出吱呀声。
他在门边凭墙而坐,注视着眼前的小院。小桂花树。墙角的花花草草。她新种的小葱和蒜苗。炊烟袅袅升上瓦蓝的天空。豆饭的香气。他想起那个他第一次到家的晴朗中午。目眩神摇里他确认了她的双目里没有抗拒和惊惶,然后翻身将她按在榻上,如同梦中已做过千百次那般,蛮横攫取地吻了下去。
她的腰在他手掌里。她的身子在他怀里。她的双眸在春天的江潮里。
-“船到江心了!”
-“什么船?”
-“陈人的商船。”
三张过所还在怀里揣着。孟寥取出来,一张,一张,又看了一遍。
罗启的字没有她的好看。在路上,她拿雌黄粉涂过的那张过所,上面的名字,是她自己写的。
“我叫聿如。”她环着他的颈项,认真地说。
孟寥仰面靠在墙上,闭上了眼。
隔着门,屋里的聿如,与他在同一堵墙的两侧抱膝而坐。
他的父兄亦捐躯于陈隋战场上,而他从来不曾因此而迁恨于她,甚至为了她忤逆上司,他能斩截地说出“令尊是令尊,你是你”。为什么她却过不了心里的坎,为什么即使明白不能把父亲的案子和水匪们的性命全系于他一身,仍会觉得和他在一起是负罪?
追问到最后,她震然发觉自己竟在竭尽所能地想可以和他继续在一起的理由。
这是一个宁静的中午。一切都在宁静地崩塌。她把脸埋在臂弯里。
似曾相识的姿势唤起的回忆。曾经有一次,她也是像这样坐在无人的街角。后来呢?
过于痛苦的回忆似乎会被身体遗忘。聿如想了好久,才想起来,然后何爽找到了她,对她说,孟寥不行了。
那一刹锥心蚀腑的痛苦,隔着这么久仍然淹没了她,痛得她攥住中衣宽松的领口,拧紧秀眉。而恍惚之中,外面竟真的又响起了记忆中的那个粗哑的声音:
“殷娘子!在不在家?”
殷妹子还没成婚,更没圆房啊啊(来自作者的澄清)
孟寥的法曹经历到此收束。“他曾在这个地方,切切实实地做过一些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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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24.隔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