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搓弓弦,矫正弓弩,制作箭囊,修整箭羽,修补马鞍,编织绳索,行军打仗时学的手艺,他都还会做。
聿如还虚弱的时候,孟寥不愿抛下她出门,回忆思索了半日,自己敲敲打打,先做了一台简易绳车。把阿瞻搓的麻线取三股麻线系在绳车臂上,转轴旋转,缓缓将三股绳拧合成一股。
他边做边改装了几次绳车,自己搓麻线,质量日渐稳定,纺出的绳索匀称结实,拿到集上,可以卖好价钱。
挣的钱,他全部交给阿怀。现在怀之管着全家的钱和采买,瞻之负责记账。小兄妹曾想帮着纺,但那绳车看似简单,操作起来,却不是绳线纠缠就是松散,跟不上阿兄,手忙脚乱,才知道并不容易。
于是孟寥一人摇车控绳,快到中午的时候做午饭,快到傍晚的时候做晚饭。阿瞻阿怀在厨房吃饭,他用木盘盛着饭菜端到屋里,扶抱起昏昏沉沉的聿如,一点一点喂她。等她吃完,才回去自己草草吃完饭,又开始纺绳。
一个人来回操纵绳车,他只能做一些短绳。眼下暂且也够了。
州府,臧仲抖着雪回来,手中的物什一抛:“你猜我刚才巡街碰到谁?”
郭子峻诧异接住。臧仲道:“我看他脸色倒比当值时候好得多。——不贵,当支持支持老朋友。”
别院,卫颀问何爽:“将军问,你知不知道孟寥最近在做什么?”
何爽一脚踢向磨刀石,粗声恶气道:“卖绳索!”
从来胳膊拧不过大腿,贺知颐以为孟寥会回来的。经过这番历练,污泥里滚了一遭,孟寥该明白自身的幼稚和自己当日谆谆教诲的正确,他该看到,离开自己这座屋檐,外面还有谁能替他遮风挡雨!
但孟寥像是很喜欢淋雨。
等到聿如身子爽利些,能下榻走动,阿瞻阿怀也接管了厨房。编绳之余,孟寥给自己整理了一套工具,开始出门招揽生意。心知不擅吆喝,便写了个招牌背着,南市上,也能碰到一两个来卖猎物的猎户顺带找他调弓修羽。车马行的掌柜见到这个曾来订马车的郎君主动来问可有马鞍需要修补,也惊奇地让他试试。
掌柜的记得这位郎君从前大小也是官府中人,怎么竟落魄到街头招揽生意?但觑他眉宇之间,却无分毫落魄之色,态度从容,手艺也扎实,不急不躁,不计较,看着舒心。
来过两次之后,掌柜的问了问他还会做什么,又给介绍了一家马场的主人。
自那以后,接的活儿渐渐多了。有时需赴远郊庄园,孟寥天不亮便出门,拿主人家和车马行掌柜的证明抵过所。那些庄园很大,有专门的马厩,让他想起青槐坞。但青槐坞中的武备再不复现了,那属于过去的时代。
他到了地方,便从早做到晚,自带干粮,并不歇息半刻。因为他要在宵禁前赶回家。纵天晚了主人家留着宿一夜,孟寥也宁可第二日再赶一回,再把活儿收尾。
她和阿怀阿瞻还在家里,他牵肠挂肚。
只有一夜,去山中猎户家,天黑下雪,在山里迷了路。赶回城门时,门已落锁。孟寥穿着她做的冬衣,在城门外露天过了一宿,天明时赶回家,发现家里空无一人,只有激动扑上来的小炊饼。
他追出去。满大街小巷找人的怀之远远地一看到他就狂奔过来,连瞻之也破天荒地唤了声“阿兄”,快步朝他赶来。他揽住小兄妹,目光在往来如梭的行人中搜寻着,蓦然而止。
他确信,好久以来,终于又看到她笑了。
那次之后,孟寥很少出远门。院子里,绳车从早响到晚。他摇车,聿如站在绳车的另一端,帮他控绳。他们出乎意料地默契,她能灵巧地引导着绳索,既不过早纠缠,也不绞乱失当,纺出的绳索密实匀称。他的速度与她天然相匹,丝丝入扣。
绳车吱呀吱呀有节奏地响着,两人都无暇看对方,全身心沉浸其中。
两个人一起,可以纺很长的绳索了。
晚上聿如去屋里拿东西,撞见孟寥难得疲惫地垂头坐在桌旁,一手按着肩。
她秉灯站在他身后。
她放下灯,双手慢慢扶住他的肩膀,为他按揉。
孟寥一震,反手握住她的手。
那一夜,聿如依言趴在枕上,他给她按揉肩颈。握惯了刀的手,起初在他看来很轻的力道,她仍不觉微微一颤。
他放得更轻。
她的骨头,那么脆弱,那么刚韧。
聿如从没被这样熨帖地按揉过。要是被关在国公府里日夜做针线活儿的时候,他在身边就好了,要是在建康家里冬夜呵手化冰抄书的时候,他在身边就好了。要是在父兄皆被下狱,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里……
要是他们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就好了。
要是长江南北,不曾分裂,就好了。
孟寥托着翻过俯卧着睡熟的她。看着她宁静的睡颜,他就消解了所有疲惫。
暖暖的,毛茸茸的。她的呼吸。
睡梦里她也眷恋着他的温暖,含糊地哼了一声,脑袋直往他怀里拱。他搂着她,怀着入睡前朦胧温馨的柔情,设想着她的家乡是什么样子,她的童年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他和阿观好奇着同样的问题。
“你也跟我讲讲你们家乡的事吧。”那时阿观对小水匪说。
那时的孟寥在营帐里,浑然不知,他此生注定的爱人,正跨过战争,从江那边过来。
他们在共眠中修复一度重损的心脉。
可从重击后的怔忡里略微恢复之后,她的羞涩也苏醒了。
每夜阿瞻阿怀乖乖早早就寝后,她还不能去睡。厨房,堂屋,后院,四处挨延着,直到他准确地找到她,直到他的气息心跳不已地逼近,直到他不容置疑地将她从水缸旁捞起来,从柳筐中背起来,从小狗旁边牵起来,从她伸臂即将够到的悬挂的篮子下方扛起来,搂在怀里,抱进屋里,放到榻上,她无所遁藏,只能把自己藏在他衣襟前,枕头上,被衾里。
他们每夜共枕,但不曾再亲昵拥吻过。
朝曦和落照交替铺在阶上。花盆里的雪化了,攒钱的小陶罐越来越沉。孟寥每天为她煎药汤浴手。有一天,聿如凭窗而坐,能执笔写字了。
小院子里,日影清淡。孟寥在做猎户定制的箭囊。他做得很仔细,放松,愉悦。篱笆外,小炊饼刚陪阿瞻阿怀买菜回来,一路走一路嗅篮子。
婚期定在明年春天。请藿香和周盈执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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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越来越近。
州府,法曹值房。孟寥的去职并没有让刘知业心情好一些。痛念着泡沫幻影的大宅子,夜夜烦躁失眠的刘知业顶着两个黑眼圈,跳脚又把手底下几个佐史骂得狗血喷头。
永义坊,臧家老宅。臧仲打起精神,挥着笤帚胡乱把破败的宅子好歹打扫了一番。过年对他不是乐事。平时还能拉着郭子峻,等到了除夕夜,家家都自己团聚,他总不能没脸没皮地蹭到人家里去。
打扫时,他翻出了那个浴盆。木盆已落满了灰。
臧仲面无表情地把盆子拽到院子里,打了桶水冲洗干净,晾在一旁。
一片雪花悠扬地落在湿漉漉的木盆上,融化了。
仪同府别院。何爽的脸色像雪天一样阴沉。
一种不肯承认的愧疚,开始在路过羊肉馅饼摊的时候藏在香气里图穷匕见地攫住他,开始在看到卫颀的妻子在厨房杀鱼时鲜血点点地击中他。然而一想起孟寥那句前所未有的直呼其名,那一点愧疚立刻又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留下一地空虚的灰烬。
何适之又开始木屑四溅地劈柴。
卫颀在木屑圈外抬臂挡道:“老何!孟兄请我们旬休去他家一聚。”
他一句愤怒的“不去”还没出口,卫伯修已匆忙避走。最后一块木柴立在柴墩上,与他面面相觑。何爽将斧子一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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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
贺将军听卫伯修汇报了这件事,让他俩去探探情况。年末了,贺知颐很有空管这些闲事。
要不是看在将军的面子上,他何爽才不想见他!
何爽不知道,要不是看聿如的面子,孟寥压根儿也不想见他。
家里只有一个摩拳擦掌等着他来,就是小炊饼。
两位客人来的这天,它被关在屋里,喉咙里发出凶狠的低音,拿爪子使劲儿挠门。孟寥轻呵道:“炊饼。”
小狗气愤委屈地呜呜叫着,仰头看他。孟寥望望灶膛前专心添柴的聿如,向小狗道:“等会儿不得无礼。”
小狗气得对着门板一通狂挠。
聿如伸手摸摸它的头。炊饼叹了口气,把毛茸茸的脑袋往她手心蹭了蹭,这才走到角落里躺下来。躺一会儿,又扭着身子在地上蹭来蹭去,发泄着满腔怒气。
孟寥在聿如身旁坐下,从她手中接过火钳。她安静地看着他拨着灶膛里的柴。
她现在还是话很少。他心头一痛。
何卫二人一进门就看到孟寥在做饭。何爽怒火中烧:他叫自己来就是为了给自己看这个?
没应邀携妻子同来的卫颀大为庆幸:女人怎么能看这个!
纵他卫伯修不可能做饭,他也不会想让妻子知道,生活还能有另一种可能。
孟寥做饭的工夫,聿如出来待客。她定要请卫颀何爽来,是有话要对他们说。
她知道他们会传给贺知颐。
“该走的时候,我会自己走。但不是现在。”
何爽耷拉着眼不看她。卫颀记着将军的嘱托,道:“不知殷娘子说‘该走的时候’,是什么时候?——自然,我和老何对娘子并无芥蒂,然而娘子在一日,将军便不可能召回孟兄。”
“那是你们将军的事。”她说。“是你们将军自己该想通。孟寥是一个人,不是他的刀。”
让将军自己想通!这叫什么话?卫颀只能不答。聿如慢慢道:“多谢适之曾替我们传信,千般得罪之处,皆因我而起,实非他本意。我走之后,还有劳二位,多照顾他。”
何爽猝然道:“我们不会照顾!你真为了他好,就把事情做干净些,别让他到时候又发疯!”聿如道:“怎么做干净?”卫颀总算碰到了个能出主意的话题,道:“追根究底,便是情之一字难断。殷娘子让他断了情,断了念,自然一切好办。”聿如道:“怎么断?”
她仍直视着他们,然而强抑着的声音已有些颤抖。何爽忽然觉得自己正在提起一只被箭贯穿的野兔,野鹿,箭穿了心口,却还没死透。他不再开口。
卫颀道:“只看殷娘子决心。若需布置,我二人可帮忙寻一男子与殷娘子做场戏,让孟兄目睹殷娘子移情别恋,以他的性子,自然就断了。”
聿如蓦然低低笑起来,扬起脸:“你为什么会以为,教一个人心里有恨,是对他好?”
卫颀顿了半晌,方冷冷道:“殷娘子如此说,真教我等无地自容了。那便听天由命吧。”
她仍在笑,笑出泪光,执着茶盏的纤手冰冷,却握得牢牢的。
宽大的掌心覆住她的手。聿如往后靠去。出现的孟寥站在聿如身后,支撑着她,道:“适之,伯修,我也有话想说。”
何爽板着脸。说什么?他几乎能预料到孟寥的说辞,不过是什么若阿父还在世,定会期望他好好成家,如此亦算秉承先父遗愿之类的无稽之谈。人已不在,还不是只能由着后人扭成自己需要的样子,想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
可孟寥看着他,只道:“适之,我不知道若阿父还在,会想要我做什么。也许他想要我出人头地,建勋立业,也许只想要我活着。我不知道。我不能把我想要的意思强加给他。”
何爽终于转过头,觑着他。
“一样的道理,适之。”他说,“即使阿父还在世,也不能把他想要的强加给我。”
卫颀道:“孟兄,就算令尊不忍把他的意图强加于你,但将军——”
“不是‘不忍’。”孟寥静静地重申:“我不能揣测我阿父的意思。不是‘料想他不忍’。是‘不能’。”
卫颀从未听过这等言论,不啻于三十年观念的根基一场地动。这种话也能向将军汇报?
空气不知凝固了多久,何爽吸了吸鼻子,粗声咕哝道:“那小东西呢?”
被放出来的小炊饼金旋风一样冲向坏铁塔,一头撞在他坚硬的靴子上。可是为什么?炊饼亮出尖利的小犬牙,却搭在靴皮上没咬下去。
今天的坏铁塔好像和上次不大一样。
炊饼从头到脚一抖擞,忽然鼻子一动,一跃追着厨房的饼香奔了出去。
厨房里,馅饼炕熟了。怀之把饼揭起来,瞻之在一旁给她打下手。
他俩现在相处得比任何时期都好。
怎么办呢?家里有一个一出事就把他们支走、自己一身伤痕的阿姊,和一个阿姊吐血他也吐血的阿兄。要不是还有阿瞻陪着她探讨每天身边发生的各种匪夷所思的事,这个世界就太复杂了。
阿怀从前总嫌阿瞻磨磨唧唧,到了这种乱七八糟的时候,才觉出他稳定的好来。瞻之没有私心,脾气好,还有脑子,能解答她的各种问题。
最重要的是,在阿兄阿姊自顾不暇的这段日子里,她心里有事时,想聊多久,他就陪她聊多久,她想什么时候聊就什么时候聊。双目炯炯地盯着屋顶的深夜,她叩叩板壁:“阿瞻?”
瞻之在那头迷迷糊糊地应:“嗯?”
“我睡不着。”
他像是在那边翻了个身,声音清晰了些:
“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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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天寒岁欲暮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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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26.卷五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