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叙明从没想过,有一天叙白会翘课回家,背着书包站在自己面前:
“叔叔,能帮我办休学吗?”
叙明“噌”地一下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冲到侄子面前,慌张地扒拉着叙白的校服领子:“他们打你了?!有没有哪里受伤?”
叙白没推开反应过度的叔叔,慢慢抚平自己被拉扯的领口。
“没有受伤,是我觉得有点烦。”
叙明露出不解的神情。
面对眼下的状况,叙白也很犯难,他皱着眉头表现出鲜少的烦躁。
到底是低估了他人莫名其妙的程度,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叙白暂时给不出准确的答案,非要说的话,那大概两者都有。
被班主任退回的夏令营报名表还攥在手里,叙白第一次感到气愤,走向体育馆的路上满脑都是班主任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认为你现在不太适合参加夏令营。”
-“最近学校里的言论你清楚吗?”
-“老师是愿意相信你的,但人言可畏,我建议你尽快澄清,最好能向学生办出具纸质说明。”
-“人还是要把观念放正,你说对不对?”
荒谬。
叙白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名表,烦躁之余开始思考,简历里缺了这么一项关键的履历,自己该用什么方式弥补,才能确保明年顺利拿到offer。
他可从来没打算过要花钱去英国读书。
全额奖学金必须到手。
“不是说叙白喜欢你吗?”同班同学挑衅的声音从一门之隔的更衣室里传出来,叙白停住前进的脚步,听见那道声音继续说,“上次吃饭怎么没约他出来?”
“他喜欢我还是我喜欢他啊,你是不是没被人追过?”是秦羽的声音,“要约也应该是他约我。”
“你还挺享受?”另一道男声响起,“被男的喜欢不嫌恶心?”
门那头陷入了安静。
“我靠不是吧,你被他传染了?这玩意儿真传染吗?”
秦羽拔高的嗓音突然响起:“怎么可能!”
门内传来嘈杂的议论,无非是别人说秦羽也是个“恶心的同性恋”的声音和秦羽绞尽脑汁替自己辩解的慌张。
某种恶劣的想法油然而生。
叙白听着门内渐渐靠近的脚步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直到更衣室的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拽开,自己与几个面容惊慌的人对视。
“叙...叙白?”
手里的报名表已经被攥皱,叙白干脆团成一团,把它当废纸扔进了垃圾桶。
“恭喜你秦羽。”叙白露出标准的微笑,看起来似乎是在真心祝贺,“能去夏令营了。”
秦羽的笑容僵在脸上。
“其实我一直挺好奇的。”叙白撸了一把头发,露出漂亮的额头,“到底是什么激励着你,热衷于将错就错地把自己打造成被我热烈追爱的形象。”
“既然你这么享受——”叙白走上前,被撩起的头发有些散乱地落在额前,“干脆跟我谈恋爱吧?嗯?”
秦羽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叙白,木头人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么惊讶干什么?”叙白露出比他更疑惑的表情,“大张旗鼓地到处散播我喜欢你的言论,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更衣室里一片安静,几个男生齐刷刷地看向秦羽,突然有人大喊:
“我就说秦羽也被传染了吧!我靠!”
秦羽如梦初醒,猛地推开面前凑近的叙白,颤抖的手藏到身后,闪躲叙白投来的目光:“滚开!恶不恶心啊!”
被推了一把的叙白依旧稳稳站着,反倒是推人的秦羽自己脚下不稳,撞到了一边的柜子上。
更衣室里发出的巨响引来了更多人,好几颗头相当滑稽地挤在更衣室门口,抻着脖子往里看。
体育老师姗姗来迟,把聚集在更衣室前的人遣散,凶狠地喊着谁再看就去操场跑圈。
秦羽企图趁着混乱离开,却被动态视力极佳且善于抓捕逃跑学生的体育老师拦住:“你别走,你们班主任马上到。”
刚和自己在办公室见过一面的班主任急匆匆赶来,满头大汗,光秃的头顶甚至在反光。
叙白没忍住笑了一下。
班主任板板正正的白衬衫因为奔跑而凌乱,原本塞在裤腰里的衣摆也基本掉了出来,他踉踉跄跄地走来,用力甩上了更衣室的门,然后指着叙白很凶狠地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叙白没打算回答,只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三点三十五。
四点前出校门的话,应该半小时就能到家了?
“扰乱校园秩序还不够?”班主任破口大骂的声音很清晰,“你没有自尊心吗?”
怎么又扯上自尊心了?
“这里是学校!不是你们胡闹的地方!”
“学习之余更要摆正自己的观念,不要被社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荼毒!”
“比成绩更重要的是为人!你这种观念是不对的知道吗?”
班主任张牙舞爪的样子在叙白看来相当滑稽,不管是接下去的那句“最近的校外活动你都不要参加了”,还是紧随其后的“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行为”,都让叙白感到万分可笑。
“秦羽你也是,明知道对方心思不正还总往他面前凑吗?非要给人可乘之机?”
“老师我没有!”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能拍得响吗?!”
叙白突然伸手往身后的柜子上拍了一掌,铁皮柜发出丁零当啷的噪音。
班主任和秦羽双双投来视线,叙白却一副什么都没干过的样子,淡然地回望。
叽里呱啦吵得叙白头疼的说教终于中断,叙白抱歉地笑笑:“老师,快下课了。”
班主任扫了两人一圈,看向已经指向九点的分针,还未尽兴似的砸砸嘴,摆了摆手说:“赶紧去上课。”
叙白立刻动身走出更衣室,刚离开没几步又听到身后传来班主任的声音:“明早来我办公室一趟!”
叙白没回头,重新看向手表,盘算着自己回教室拿书包再走到校门要花多少时间,然后掏出手机给自己叫了个车。
木质地板上到处都是滚落的排球,走出体育馆时叙白突然想起上一次排球课竟然是在刚开学的时候。
附中热衷于展现本校的综合实力,不仅体育课涵盖十来种不同的运动,音乐课也要让学生跑到不远处的演奏厅里去赏析中外优秀艺术家的风采。
校门口的公示板上除了花样众多的校园活动宣传海报,还贴着上一届的优秀毕业生名单,如果顺利在附中毕业,叙白定是会荣登榜首的。
现在看来未必了。
夏令营申请被驳回应该只是一个开始,在班主任滑稽话语的背后,叙白已经窥见自己可能遭遇的未来。
如果不“摆正”态度,叙白大概还有无数个被退回的申请要面对。
很烦。
其实活动履历是最好填充的,即使被校方取消名额,叙白也有的是办法能够让自己顺利参与到重要的活动中去。
但接下来的申请季还有更多重要的不能出错的事情,推荐信、申请书、成绩表......
他没有心思去一个个防备,浪费时间确认自己的资料是否被歧视同性恋的班主任动过手脚。
麻烦。
叙白拉紧书包的背带,走出校门,坐进刚好停在门口的网约车,觉得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休学的事叙白本来没打算跟父母说。
奈何即使在叔叔家住了十几年,叙白真正的法定监护人也还是父母,为了顺利办理休学手续,只能联系叙清和蒋露。
奈何夫妻俩一个远在欧洲跟舞团巡演,一个最近正带着学生开演奏会,没有人空得出时间。
于是几经周折,休学的事便传到了叙建民耳朵里。
接到叫自己回老宅的电话前,叙白已经做好了被叙建民劈头盖脸臭骂一顿的准备。
对叙建民这种总把“学习是一生之本”之类的话挂在嘴上的老人家来说,休学就已经是一件足以让叙建民大喊“家法伺候”的严重事件。
更别提藏在休学一事背后真正的炸弹——叙白的性取向。
“那就休吧。”叙建民神色很是平静,手里刚淘来的瓷器茶杯里盛着叙白和叙墨前阵子去茶山时采着玩带回来的大红袍,“你那个什么A还是什么B的考试,是不是得聘几个家教老师?”
“啊对。”叙白反倒不知所措,一边朝奶奶投去疑惑的目光一边乖乖回答,“是得找老师,我已经在联系了。”
“嗯。”叙建民抿了一口热茶,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你从小我都是放心的,凡事都懂得替自己考虑,想得通透做得也好。”
于是那天叙白只在老宅饱餐一顿,没挨骂更没挨打,平平安安地回了家,推开家门看见瘫在地毯上打游戏的叙墨时还没回过神来。
厨房里飘来面包的香气,叙墨递给叙白一支手柄:“爸爸在烤面包,你快陪我玩会儿。”
叙白拿着手柄坐下,似梦非梦地陪着叙墨打了半天游戏,电视机上的游戏角色奔跑着,在惊险刺激的背景音乐里闯过了一关又一关。
胜利的提示音响起,叙墨拍了一下愣神的叙白:“可以啊,操作比叙明同志灵巧多了。”
叙明端着几个烤好的面包走来,还贴心地分别准备了叙白爱吃的草莓果酱和叙墨喜欢的巧克力酱。
“不可能,我跟小白玩一把。”
叙墨没有把手柄让给老爸的想法,也不打算把这个新晋的游戏搭子轻易放走,她把刚站起来的叙白又拽到地上:“反正你明天不用去学校了,陪我打通关!”
叙建民说下午来接自己去学校办手续,叙白的确难得不用早起,可明天是周三,叙墨是要去学校的。
“你不上课?”
叙墨举着手柄,聚精会神地在屏幕上挑选自己之前没能拿到满星的关卡,随口回答:“我请假了。”
“为什么请假?”
叙墨按下按键选定,没再回答叙白,只催促他赶紧按准备,游戏要开始了。
那天叙白跟叙墨玩到了凌晨三点,整张地图上的每一个关卡都挂着闪亮的满星战绩,叙白放下手柄半天后都还觉得手背的血管在突突乱跳,精神一度非常亢奋,直到天亮才缓缓睡着。
那天叙白做了很莫名其妙的梦。
他梦见五六岁大的自己冲进暴雨里,开心地奔跑着,任凭雨水打落在肩头。
可总有路过的人将他扯回屋檐下,逼着他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攥着他的手不让他回到雨里。
叙白挣扎着,却因为悬殊的力量差距,始终无法逃脱。
爷爷突然拖着一条长长的水管朝他走来。
被捏扁的水管尽头喷出扇形的水雾,洒在叙白身上,有人拉着叙白的手重新一头扎进雨里,叙白看到叙墨的笑脸和被雨淋湿的头发。
太阳突然翻过漆黑的乌云露出身子,阳光里的水珠散发着雾气又闪烁着漂亮的光。
叙白在梦里看到了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