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夏天是忙碌又疲惫的。
最近叙白在刷往年真题,课余还要跟老师商讨推荐信的内容框架,整个人忙得晕头转向。
他坐在商谈室的沙发上,脸上满是倦意,任凭对面的人怎么看自己都没抬起过头。
商谈室的门被推开,班主任和校长迎着人走进来,叙白站起来乖乖问好:“爷爷。”
叙建民绷着张脸,拍了拍孙子的肩膀:“东西都收好了?”
叙白点头,其实没什么要收拾的,他不住学校,重要资料基本都在电脑和平板里,纸质资料他没打算带走,书包都没装满。
叙建民点点头,没有坐下的意思,转身就要带着叙白离开。
“叙董留步。”
校长站在一边神色不安,从楼下上来的电梯里,叙建民就始终一言不发,校长本就因为对方家长没来而心惊胆战,这下更是一身冷汗,轻易不敢开口。
本以为叙建民上楼是有意协商,如今看来,人家只是为了亲自来接孙子。
叙建民很给面子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校长,随后又把眼神扫向站在最里面的学生。
只是随意一瞥,那学生却瞬间凝结了表情,眼中满是惊恐。
“孩子之间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叙建民话说得漂亮,乍一听以为是不打算干涉随他们去的意思,实际一琢磨才明白,意思是——不管叙白怎么做,都有他叙建民兜底。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了叙白身上。
叙白背着没装多少东西的书包,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没什么表情:“没什么要解决的。”
男生的表情有了松动,不可置信地看着叙白。
见叙建民没有反对的意思,校长和班主任终于松了口气。
当事人不打算追究,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不仅省去了一大堆麻烦,更不用得罪叙建民这尊大佛。
就在两人以为一切就要皆大欢喜时,站在一边的学生却突然开了口:“你什么意思?”
叙白依旧没什么表情,叙建民却面露不悦,皱起了眉头。
班主任急得满脸通红:“秦羽你什么态度!”
秦羽听不进任何话,他走到叙白面前,眼中全是不甘:“什么叫‘没什么要解决的’?”
“你想怎么解决?”叙白往旁边跨了一步,从桌上拿起一本《校规手册》,顺着目录翻开某一页后薄唇轻启,不紧不慢地念道,“‘蓄意或恶意通过肢体、语言、网络、社交等手段,对他人造成身体伤害、心理创伤或权益损害的行为,都将视为校园霸凌,校方将视情节严重程度给予处罚。’”
说完,他调转方向,把手册举在秦羽面前,声音仍然没什么起伏:“字太多我读起来也挺累的,你想要什么样的解决方法可以自己选,我都配合。”
似乎是被那天叙白的态度唬到,叙白休学回家的第二天,家里就收到了教务处的传真。
两张A4大小的纸,分别是秦羽的检讨书和处分决定。
叙墨训练回来听闻此事,立刻从书房里拽出那两张本来要被碎纸机碎掉的纸,跑到叙白房间门口,举着两张纸:“少爷您的传真来咯~”
叙白瞥了她一眼,对叙墨的打趣习以为常:“晚上吃炸酱面?”
开玩笑没人接茬,叙墨也没有追着人逗弄的乐趣,两张纸就那么被团成纸团,瞬间落进了垃圾桶里。
“吃什么炸酱面,今晚不是要跟伯伯婶婶一起吃饭吗?”
蒋露演奏会顺利拉下帷幕,叙清收到某个剧组邀请去做舞蹈指导,今天也刚回国,一家人好不容易对上时间能聚一聚,叙建民早早让助理定了位子,要一大家子一起吃饭。
叙白有一瞬发愣,呆愣愣的连眼睛都忘记眨。
叙墨很无语但又对此意料之中:“你什么时候能对事上点心。”
叙白大概有七八个月没见过父母,一家三口在餐厅门口相遇时互相点头示意,再交换几句无关紧要的问候。
“最近身体怎么样?”
“演奏会顺利吗?”
“照顾好自己。”
叙墨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是亲妈亲爸和儿子之间的相处模式,不知道的还以为彼此是什么八百年都不会见一次的远房表亲。
叙清和蒋露醉心艺术,从叙白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被全权交给了家里的保姆,爷爷叙建民看不下去,把孙子接回身边,却又因为自己也是个工作狂,没能如愿给予叙白“家的温暖”。
一番辗转后,叙白被叔叔叙明接回了家。
厨子叙明和音乐人康敏像是在“育儿”上点满了天赋点,不仅抓住了姐弟俩的胃,更拴牢了姐弟了的心。
或许是一家三口生来缘浅,叙清和蒋露没想过跟儿子增进感情,似乎也对儿子跟自己亲近与否这事没什么追求,反倒是渐渐淡出对方的生活后,找到了舒适的相处方法。
客套的、平静的、互不打扰的。
从不喜与人交往、对人对事平淡无感这一特点来看,叙白跟父母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平淡到即使因为“性取向为男”而被全校嘲讽甚至言语侮辱,叙白也没把别人说的半句话放在心上过,神色如常地进行着对别人来说趣味盎然,对他来说却平平泛泛的校园生活。
平淡到拿叙白打趣的学生们都因为他的无作为而失去兴趣,污言秽语便渐渐淡去,这场语言霸凌便像阵雨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在一切都尘埃落定时,学校的事却传到了叙墨耳朵里。
姐弟俩高中不在同一所学校,与性子寡淡的叙白不同,热情洋溢的叙墨从小就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性格可爱为人大方又喜欢参加各式各样的校园活动,人脉不仅遍布本校,甚至渗透到了外校。
叙建民家大业大,却从不允许家里的孩子在外招摇过市,于是鲜少有人知道叙墨和叙白的身世,更不会知道两人的亲缘关系。
奈何两人名字取得太过对仗,自然会引起一些疑惑。
“诶叙墨,你知道隔壁附中的叙白吗?跟你同姓的那个。”
叙墨回答起这种问题来已经相当轻车熟路,正要说自己不认识也没听过时,不远处的某个男生先开了口:“不嫌恶心啊聊这种人干嘛?”
叙墨皱起眉头,正想开口质问,教室里的男生们却宛如打了兴奋剂一般,嘻嘻哈哈笑起来,七嘴八舌道:
“要吐了,呕。”
“好恶心啊,基佬。”
“我靠还好不是我们学校的,滚远点啊。”
“太欲求不满了吧竟然还喜欢同班同学。”
教室里充斥着有关叙白的传言,叙墨渐渐攥紧了拳头,身旁的好友担忧地看来:“墨墨,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那天叙墨因为殴打同学未遂被叫了家长。
康敏和叙明急匆匆赶到学校,看到的就是几个吊儿郎当的男生,和站在一边仍然是满脸怒意的自家女儿。
班主任见到家长,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其实学生之间有冲突不是什么大事,问题是叙墨油盐不进死活不肯道歉,甚至要拽着几个男生到隔壁附中去给一个叫“叙白”的学生道歉。
本以为家长来了终于有人能管得住叙墨,却没成想听完事件缘由后两位家长比孩子还要生气,要不是叙墨拦着,差点要薅着几个男高中生进行长达两三个小时的言语教育。
当晚,叙白照常放学回家,耳机里还放着英语跟读材料,刚推开家门就被三人团团围住,耳机还没摘掉就听见叔叔欲哭的声音:“你这孩子受欺负了怎么不跟家里说呢!”
叙白满脸问号,一副压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欺负了的表情。
叙墨气冲冲地说了一堆,叙白才渐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后淡淡然道:“我没放心上。”
叙明和康敏对视一眼,天都塌了一半,心疼得快要哭出来,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孩子,怎么就养成了这种忍气吞声的性子呢?!
谁!到底是谁把我家孩子变成这样的!
叙明已经脑补到叙白在学校被人围在犄角旮旯里,梨花带雨地掉着眼泪,却在回家前洗干净笑脸强装镇定的模样。
越想越是心痛如绞,叙明握着叙白的手,满是愧疚:“宝,不怕,你放心家里人都站在你这边,你跟我说实话,他们都怎么欺负你的!”
叙白察觉到不对劲却已经来不及了,叙明刚说完就哇哇哭了起来,脑袋埋在妻子肩膀里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叙墨看不下去,拍向她爸宽广的后背:“小白还没哭呢,爸你哭什么!”
康敏随手一推,把沉浸在悲伤里的叙明丢到一边。
“小白,你跟婶婶说,到底怎么回事?”
叙白思考了一下措辞,看向还在抽泣的叔叔后叹了口气:“我对班里一个同学有过好感——”
“严格来说我喜欢的不是他而是——”叙白停顿了一下,总觉得事情解释起来很麻烦,于是干脆省去一部分,“总之,关于我喜欢男生的事,学校里引起了一些讨论。”
叙墨想起下午在班里听到的话还是忍不住生气,连外校的人都已经说得这么难听,谁知道叙白身边那些人当着他的面会说什么话。
“那叫讨论吗?”
叙白点点头:“确实用词比较极端。”
“但那是他们的事。”叙白补充。
叙墨突然理清了一丝头绪,看向面无波澜的叙白。
“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叙白平淡道,“我没对任何人造成负面印象,喜欢拿他人性取向取乐作恶的人不是我,我没有回应他们无聊行为的想法,也从没放在心上过。”
“我没有配合别人独角戏的义务。”
“究竟是玩笑还是语言霸凌,如何定性如何处理都是学校该考虑的。”叙白把耳机线整齐捆好,“比起别人说了我什么,我更关心明天的小考能不能拿满分。”
哭哭啼啼的叙明收起眼泪,他听完侄子的一番话,突然想到少年时因为喜爱跳舞而遭受欺辱的哥哥叙清,想到哥哥穿着练功服在学校里遭受的那些白眼和非议。
那时只有十几岁的叙清也是这样,眼中没有任何遭人欺辱的难过,只是平静地在议论者身后路过,甚至在对方因为私下议论他人却被当事人撞破而感到一丝羞愧时,叙清也只是端着餐盘,平淡又冷漠地问:“挡路了,可以让一下吗?”
并不亲近的父子俩有着如出一辙的态度,面对四散的非议,半点眼神都没打算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