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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叙建民留人吃饭,陈立青不好拒绝长辈,临开饭前悄悄凑到叙白身边:“你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应该是来不及了。”

姜翎云带了一筐螃蟹来,这会儿还放在屉里蒸着,叙白站在酒柜前,不紧不慢地挑了瓶黄酒递给佣人:“热两盅。”

“你胆子也够大的,什么都敢瞒着你家老爷子。”

陈立青跟叙建民接触并不多,零星几次见面时也都是在其乐融融的节日氛围下,但陈立青还是对这位权高位重的老人有着本能的敬畏心。

相比之下,叙白的奶奶则显得平易近人,更好亲近一些。

白淑芬搭着羊毛披肩从楼上缓缓走下来,陈立青立刻迎上去,环着老太太的胳膊:“好久不见啦奶奶,想没想我呀?”

白淑芬过去是中文系教授,主研古汉语方向,年轻时起人就带着些古色古香的氛围,年纪上来以后经过沉淀,越发典雅起来,好似那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老人看着沉静,实际上性格却很是活络,爱跟小辈相处,心态年轻得丝毫不像八旬老人。

“想啊,你都不来看看我。”

前几年在海外的时候,陈立青偶尔在节假日跟叙白一起回国,顺便到叙家来蹭一蹭大餐,上一次跟叙家长辈见面还是今年的除夕夜。

叙白回国的频率其实并不高。

似乎是为了躲避什么,他在英国读本科的四年里,回国的次数屈指可数,为此叙建民十分不满,不管白淑芬怎么讲道理都听不进去。

-“孩子大了,人家总有自己的生活,还能跟小时候似的成天黏着你?”

-“他小时候也没黏过我!”

-白淑芬不惯着他那臭毛病:“你那是自作自受。”

叙建民算是很早一批下海经商的人,年轻时白手起家,又在商场拼搏多年,说一不二的强硬性格早刻进骨子里,连带着跟家人相处时也相当生硬笨拙。

叙白童年里关于爷爷的记忆是很稀薄的,叙建民习惯凡事亲力亲为,五六十岁时也还在集团里打拼,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加上叙白从小性子平淡,不像姐姐叙墨那样会逗长辈开心,于是叙墨大张旗鼓骑在老爷子脖颈上巡视公司的时候,叙白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跟自己下围棋,等奶奶下课来接他。

叙白从不主动靠近爷爷,叙建民又不懂如何向孙子迈出第一步,于是爷孙俩就远房亲戚似的相处了这么些年。

如今爷孙俩本就生疏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

姜翎云跟在叙建民身后,两人走出书房下了楼,出门的叙墨也正好回来,晚饭正式开宴。

叙建民一左一右坐着老伴白淑芬和孙女叙墨,叙白则在离老头子最远却一抬眼就能看到彼此的对面。

席间没什么人说话,陈立青在白淑芬另一边,偶尔陪老人家唠两句家常,家里吃饭时叙墨通常都会主动说点什么,偏偏今天兴致缺缺,始终没开过口。

原本凝固的氛围便又冷了两分。

直到佣人端来几盅黄酒,叙建民脸上的表情才有所变化。

叙明有意缓和爷孙俩的关系,主动帮叙白说了句话:“小白有心,知道爸你怕寒还贪这口螃蟹,特意准备的。”

叙白见了台阶就下:“酒温过,爷爷当心烫口。”

爷孙俩隔着木质大圆桌遥遥相望,叙建民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收回视线后却主动举起小盅抿了口黄酒。

意思是事情还有的商量。

《小敏》开拍在即,作为摄像导演的陈立青时间也并不充裕,简单跟家里长辈打过招呼后便告辞了。

姜翎云不住在老宅,饭后跟叙建民报备了些集团事务后也驾车离开。

饭桌上帮了一手的叙明功成身退,康敏正好结束工作到家,两口子打算到外面溜达两圈,正在玄关换鞋还没来得及出门,叙建民就一声令下——

“都到客厅来。”

康敏跟老公对视一眼,对没能及时逃脱一事感到非常遗憾。

不算正式却也氛围严肃的家庭会议开始,叙白自知本人是话题中心,也没往沙发那边挪,干脆搬了个高脚凳过来,坐到众人对面,做好了被讨伐的万全准备。

白淑芬被孙子逗乐,路过时摸了叙白脑袋一把,满脸慈祥笑容的样子跟叙建民端坐在主位上的一脸正色相比,温度差大得吓人。

叙墨经过前几日那一顿自己主动发起的鸿门宴后已经彻底撒手不管,打算对弟弟开启放养模式,举着手机坐在最靠边的单人沙发上,手机上还放着没看完的滑雪比赛转播。

“行了,这么大架势干什么。”白淑芬抿了口茶,茶碗往茶几上一放,白瓷器发出清脆的响声,“有话赶紧说,让孩子们跟你耗什么,都有自己的事要干。”

叙建民咳了一声,被教训了也不恼,伸手把一边的茶点往爱人的方向推了推,然后才看向待宰的叙白。

“能不能断了?”

叙白眼睛滴溜转了一圈,发现爷爷的语气没自己想象中的强硬。

好歹还是个疑问句。

老人家岁数大了,叙白有意委婉点交谈:“不太想断。”

叙建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边视线全部集中在手机屏幕上的叙墨突然乐了一声,故意学着叙白的声线:“逗呢,你俩连上了吗就‘不太想断’啊?”

叙白被她说愣了。

客厅里原本没在听的叙明两口子和没放心上的白淑芬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叙建民狠狠吸了口气,拐杖杵在地上,哐哐敲了两声:“解释。”

叙白大脑乱成一团。

解释什么?

解释连他都忘了自己现在跟席默还没有正式在一起?

还是解释他怎么就理所应当觉得自己跟席默从没断过?

叙建民见不得他黯然神伤的样子,声音拔高了两度:“说话!”

叙白没了胜券在握的信心,从未认真思考过的问题像杂物间里被埋在深处的旧物,突然被翻找出来,眼前只有一片被扬起的灰尘,叫他什么都看不清。

“我还没跟他说清楚。”

“真是一点脸不要了。”叙建民不是第一次见叙白这幅模样,想起十七八岁小孩的满脸倔强,老头子便气不打一处来,“屁颠屁颠跑回来,追着人家要给拍电影,眼巴巴地把心窝子掏出来了,结果俩人连关系都没理明白,你不害臊啊?”

白淑芬皱着眉头,听见叙建民直白又伤人的话拍了他一下。

叙墨看着叙白失神的样子并不好受,手机上的比赛早已结束她也没发现,目光全在叙白身上。

一家人突然陷入沉默,主人公叙白呆坐着没有反应,叙建民骂完一通后气得直喘,喝了口茶才把气喘匀。

叙建民站起来,面色不算好,没了继续对牛弹琴下去的意思:“你自己想想,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到底值不值。”

老两口回了房间,剩下一家四口面面相觑,叙明先开了口:“小白,到底怎么回事?”

叙白没吱声,叙墨帮他接过话茬:“他自己都说不明白怎么回事。”

康敏察觉到两个小辈有话要说,拽着叙明出门去遛弯,关门时沉重的闷响给了叙白清醒的信号,他看向叙墨,满脸的疑问却始终没能说出半句话。

“你看我没有用。”叙墨压下心中的不忍,明知即将说出口的话对叙白来说有多残忍,却还是直白道,“要问就去问席默。”

“问他想没想起七年前的事情。”

“问他愿不愿意赌上自己的事业生涯,跟你在一起。”

叙白的沉默在叙墨意料之中。

她咬紧牙关,直觉自己再待下去就要被怒火冲昏头脑,口无遮拦地说一些更过分的话,偏偏此刻看着叙白茫然的表情却根本迈不出离开的步伐。

“你至于吗叙白?”

叙墨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气什么了。

“他有那么金贵吗?七年过去了,林稳不是说他已经痊愈了吗?问一句会怎么样?重新引导他做治疗恢复记忆不行吗?”

叙白终于发出了声音:“我不敢。”

叙墨闭上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叙白说他不敢。

她那个对全世界都提不起兴趣的弟弟,被人吐槽说像个机器人没有感情的弟弟,连跟家里人相处都平淡甚至疏离的弟弟——

胆怯地说他不敢。

“怕什么?”

“怕他又陷入黑暗里。”叙白轻声说。

他不怕席默这辈子都无法恢复那段对自己来说珍贵无比的回忆,叙白早在七年前就做好准备要一个人揣着沉甸甸的回忆走向未来,以至于七年来他从来都没想过让席默接受什么治疗。

不记得就不记得。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怕的是乌云一样的心疾又笼罩在席默的天空上,夺走他的一切光芒,让席默不见天日。

会议室里的窒息感毫无预兆地卷土重来,叙白紧扼喉咙,企图拨开那双根本不存在的手。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寻找熟悉的风铃声。

可他失败了。

风铃声没有如约而至,将他独自一人丢在了黑暗和窒闷中。

叙白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