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逢大暑,昼长夜短。卯时刚过,公孙府邸的正门就轰然大开。
络绎不绝的人马自闻将身后鱼贯而出,顷刻间包围住府邸。庭院花草被这肃杀之气惊扰,招摇倒向两边。
祠堂里不知燃了多久的香,香灰炉满得似乎要溢出来。骤然被推开的门扇起阵风,带起细碎香灰,飘悬落在前方的牌匾之上——孝子公孙朝。
正中间的三根香还在燃,红亮的火星滋滋地吞噬着,公孙仰穿着绯色官服跪在蒲草垫上,潜心祭拜。
告病休憩的公孙仰眉下一片青黑,全然不见往日的精神矍铄。可鬓发却一丝不苟,唇角绷的挺直,大抵是叩首在这祠堂一夜未眠。
“接天子令,缉拿罪臣公孙氏入宫审断。”
闻将站在祠堂口,天子手令落下,挡住折射而入的日光。
公孙仰嗤笑一声,“居然是闻大人亲自押解,陛下还真是赏了老夫好大一个脸面啊。”
闻将:“公孙大人是自己走,还是等本官来动手。”
“自是不必劳烦闻大人,不过入宫而已,老夫走得过去。”公孙仰掸了掸衣服上的香灰,捋平褶皱,挺背站起。“朝儿,为父一人入宫有些势单,借你的宝剑为伴。”
言罢,公孙仰拿起祠堂正中摆放着的那把御赐尚方宝剑。
闻将:“公孙大人这是做什么?天子面前不得见兵刃,你难道是想谋反吗?”
公孙仰:“我做什么闻大人不是听得一清二楚?老夫独自一人进宫害怕,故以此御赐宝剑作伍。此剑乃陛下钦赐,见此剑,犹见吾儿。”
闻将:“公孙大人系开国之臣,入宫上朝不说万次也有千次。臆说畏惧,不觉得戏言么?”
公孙仰不理,提着剑款步朝外走去。“今时不同往日,年岁在前,再熊心豹胆也不过蹒跚老叟。天子盛颜,如何不惧?”
闻将端看着公孙仰的背影,没有与他争辩。就算此刻她劝阻不了,入了宫门,就由不得他了。
“住手,谁准你们这样对我祖父的,快放开他!”
庭院之中,公孙也大步跑过来,张开双臂拦在了公孙仰的前面,隔绝开了闻将和他之间的距离。
“闻将,你好大的胆子。我祖父是开国功臣,贵为太傅,你居然敢这样对他。你一定是因为公孙捷的事情公报私仇,污蔑我祖父!我要去御前告你!”
公孙也自以为很有威慑的话在闻将听来也不过是不自量力。周遭官差上前,询问闻将要不要直接将人带走。
闻将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一直都很好奇公孙大人是如何教导孙儿的,竟然养出这样一个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对着朝堂二品官员,也敢直呼大名,是当真觉得这天下都是你公孙家的了么?”
闻将一个跨步,逼身上前,钳住公孙也的脖颈,微微使力地握住。“连你祖父尚且都不敢这样与我说话,你一个公孙家的小辈,怎么敢这样大放厥词?我不屑与虫鼠计较,忍让两次后竟然真得让虫鼠以为自己可以挑衅到我头上,你说我该不该给它们一些教训?”
真正的威严在前,公孙也害怕地情不自禁打起颤来。
“闻大人,再不入宫,不怕天子怪罪失职吗?”公孙仰拨开闻将的手,将公孙也护到身后,逼迫威胁道。
面对眼前摆明了护犊子的公孙仰,闻将依旧没给好脸色。“自然要走,不过既然令公子自己送上来,那就和本官一道走吧。”
“闻将,你不要欺人太甚,也儿无错,你谈何拿人?”镇定了一晚上的公孙仰终于在事态涉及到自己的宝贝孙儿时,冷静不了了。
闻将觉得可笑,真是什么样的人教养出什么样的孩子。就算公孙也恶名昭彰,纨绔失德到远近闻名,在公孙仰的眼里,居然也只是无错的孩子。
“呵,无错?公孙大人莫要忘了,公孙也身上流通假铜币的嫌疑还没洗干净呢。”闻将讥诮道。“来人,一起带走!”
公孙仰的身体僵了一瞬,不再作任何举动。
前些日子刚过梅雨,空气依旧潮湿黏腻。雾蒙蒙的沉云铺了一层又一层,远处天际交线被压地极低,眺望所视灰暗一片,不见远山。
走进宫门,公孙仰的宝剑果然被扣下。
公孙仰嘲弄地笑了笑,没想到陛下居然连这点情面都不留。他既带来御赐的宝剑,就是想叫陛下想起,他公孙一门忠贞为主,是为谁丧了命?又是为谁家散人亡?
大殿森严冷冽,朝上诸臣位列两端,数十双不带情感的眼睛凝视着,看公孙仰一步一步走上殿来。
公孙仰伏在地上叩首,并未得到起身的许可。他仰看着高位之上的昌平帝,觉得遥远又陌生。
他早该想到的,朝儿死了,独留一个逐渐式微的公孙府,一个毫无实权的太傅,只会碍着天子的眼睛。他是随天子谋逆弑父的奸佞之臣,只要他在一日,天子便会想起世人史官都是如何指摘他不忠不孝。
陛下怎么会放过他呢?是他错估了他与萧册平的那几分君臣情义。
萧氏一脉单薄,男丁更是少有。先帝武康帝膝下也只有三个儿子,而昌平帝,也就是萧册平,是最小的那个皇子。
因为年岁最小,又生的机灵聪慧,萧册平自从即世后便是武康帝最疼爱的儿子。这份宠爱甚至令武康帝一度想要越过大皇子,立他为太子。
只可惜这一切都只是妄言。大皇子的母族是户部尚书兼任内阁首辅傅帛民,翰林之内无不俯首,在朝上更是拥有说一不二的话语权。
萧册平自小通读史书,兵家政道。面对父皇的宠爱他却觉得远远不够,他需要的不是逗趣宠物般的宠爱,他需要的是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利。
所幸太子愚钝,做了十几年的东宫之主,也不能让武康帝放心地将皇位传与他。
相较于太子的愚钝,其余的皇子都显得更适合,尤其是萧册平。出类拔萃的资质让他从来没有被忽视过,所有的党派之争里,他都是最受推崇的领袖。
以傅帛民为首的太子党一直没有放弃过要铲除他的计划。
可萧册平太会演戏了,他最擅长将自己的有利面放到最大。他将太子党对他的敌意挑在明面上,故意伤了半条命去搏天子盛怒。
果然,武康帝怜惜自己差点殒命的儿子,暴怒之下,以残害手足之名废除了太子。
萧册平很得意,一切的事情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唯独武康帝新立的太子。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武康帝并没有立最杰出的萧册平为太子,反而立了相比之下性格平庸软弱一些的二皇子。
与此同时,武康帝将萧册平封为贤王,封地安郡——一个远离皇城的宁静地带。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萧册平的心理开始发生变化。
后来,萧册平纳妃,半年后萧信出生了。
几乎比对萧册平的疼爱更甚,武康帝十分喜爱这个孩子,时常上朝时还牵着萧信的手陪他玩闹。短短一个月,武康帝便与萧信亲情愈浓,最后竟到了不忍分开的程度。
武康帝下令将萧信养在宫里,特许他不回封地。也正是因为这样,萧册平才拥有了更多入宫的机会。
几乎是每一次,他只要入宫,一定会暗自拉拢自己的势力。渐渐地,即使他人远在安郡,也能知晓宫里任何角落的一举一动。
随着时间的流逝,武康帝越发的年老了,老到他几乎要坐不稳这个皇位了。
就在他将继位诏书准备递交给太子的那天,萧册平动手了。他联合当时的孝炀总兵公孙仰兵临皇城下,又与扳倒了傅帛民的内阁大臣里应外合,成功拿到了继位诏书。
那一日,宫道尽是鲜血,所有不服的人都被萧册平诛了九族。唯有他那个识时务的三哥投降认输,并且自请去了烟廊——边境处最是干旱缺水,风沙漫天的地方做闲散王爷,这才留得一命。
“公孙仰,你身为一国太傅,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谋害同僚,是将我朝律法置于何地?”昌平帝将罪状书向下一撇,扔在公孙仰的面前。
公孙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既然已经下了定论,那臣无话可说。”
“铁证如山摆在面前,你还要嘴硬狡辩吗?”昌平帝直直地看着他,对他的一番话听得很不悦耳。
“既然你这么不服,那朕就叫你服气。袁笺,将都察院的调查结果念给他听!”
左都御史袁笺闻声,挥了挥袖袍站出,朗声回道:“臣遵旨。”
——“接乞南消息,罪臣公孙仰有参与假铜币一案之嫌,故户科给事中王词译亲赴其府邸问责。然公孙仰大怒,不顾同僚之谊,将人推倒至庭院池中。经仵作查验,王词译死于溺亡。且在溺亡前一刻,尚有存活机会,可公孙仰并未施以援手,是以论处公孙仰故意谋杀罪。”
静谧的大殿回荡着袁笺的诵读声,声音铿锵顿挫,字字珠玑。
公孙仰兀自笑了一声,大殿上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的身体软下来,丝毫没有帝王面前的仪态可言。
“陛下还记得这是什么吗?”公孙仰举起一个抽了剑的刀鞘。
他从祠堂带来一把御赐的剑,但入宫时被拦了下了。那宫人缴了他的剑,以为他就会这样沉默了去。可即使只有刀鞘,他也要带进来。
昌平帝的目光晦暗了几分,“这是朕赐给公孙朝的,”
“陛下原来还记得,可臣怎么觉得您忘了呢?”公孙仰垂首抚摸着刀鞘上的暗纹,语气眷念。那副神态,好似手中的不是冷冰冰的死物,而是许久未见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