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词译刚想张口,环顾了四周又闭上嘴。
“王户科有话大可直说,我这府里都是自己人,没有人敢多嘴生事。”公孙仰看不明白王词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原本就因公孙捷惹出祸事而烦扰的内心更加不耐。
可王词译却还是摇摇头,坚持要公孙仰把周围的人都撤走。
“那看来王户科来找本官的事也不是非说不可了,今日本官还有家私要处理,就抱歉王户科改日再来吧。”说着,公孙仰对着管家招手。“将王户科送走。”
管家伸手就要请人,王词译却一把撇开。
“公孙大人难道不想洗干净小公孙氏身上假铜币的浑水吗?”
“住手。”公孙仰立即出声,“你们都先下去吧。”
遣散了周遭的仆从和管家,公孙仰望着对面的王词译,看他的目光不似刚才那般轻率。“王户科此话何意?假铜币一案,也儿本就无辜,谈何脱身?”
王词译整理好自己先前被拽乱的外袍,没有直面他的问题,反而是自己另起话头。“虽然公孙大人久未上朝,但想必也知道步大人去乞南调查假铜币一案已经有些时日了吧。”
公孙仰:‘’知道,那又如何?
王词译:“根据乞南的线人传出来的消息,步大人手中存着的即将上书给天子的涉事者名单里就有令孙的名头。”
公孙仰猛地拍响桌子,站起身来情绪激动。“怎么可能?也儿的本性我最了解不过,就算他再混也不可能做出这样有违国法的事情。一定是那步衡与河霞沆瀣一气,串通好了来阴我的也儿。”
“等等……你说乞南的线人?”激动过后的公孙仰忽然回神,抓住了王词译的话中话。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参与假铜币一事的是你!”
“你怎么还敢来我的面前不打自招,就不怕我把你告到天子面前邀功?”
王词译眼里看不见一丝恐惧,坦然地直视他。“我既敢来和公孙大人摊牌,必然是想和公孙大人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公孙仰皱眉。
“很简单,那就是保下我——从假铜币案中保下我。”
公孙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一个犯了死罪国法的罪臣居然恬不知耻地要求他保下他。
“呵,真是好笑。你凭什么认为你的话会威胁到我?且不说也儿本就与假铜币案无关,就算是有关,我为何放着自己的亲孙儿不护,要去保释你一个罪无可恕的陌生人?”
王词译:“就凭公孙大人保不住自己的孙儿。既然我敢和公孙大人开口,那我就有信心让公孙也不能干净地脱身。如果公孙大人想看我与令孙同归于尽,那就当我今日没来拜访过。”
“我公孙仰真是老了,居然连你这样的微末小吏都能妄言威胁。今日我偏要不遂你意,来人,将这罪臣绑起来,我亲自送去圣前!”
王词译被拉扯起身,他没想到公孙仰居然这样固执,挣扎着想要扭开家仆们的桎梏,庭院里一时吵闹起来。
“公孙仰,你敢带我去圣前告罪,我就敢说你因为孙儿的罪责胁迫威逼给事中。想要带我呈堂证供,你也得先有证据再说。现在谁不知道陛下早就对你这个所谓的‘建朝功臣’不满,想要找个机会治了你。也就只有你还抱着公孙家过往的功绩自欺欺人。想告我好啊,看陛下是先趁机伐了你,还是先灭了我。”
公孙仰的脚步顿停,拳头捏的死紧,面色涨红,显然是被王词译的话气得不轻。
“好啊,想要我和你合作,那你就该知道和我合作的下场。” 他没有回头,只是咬着牙。“好好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我公孙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预料中的巴掌声音没有传来,反而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后,“噗通”落水的动静惊起了家仆们的惊呼。
“大人,他……落水了!”
原来是在挣扎打斗之中,王词译因为用力过猛,一头砸向了院落里的水池。
公孙仰回头,看见王词译额头的鲜血逐渐漫延进水中,扑腾翻滚的动静搅乱了池水。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耳边不断响起王词译挑衅的那番话,心中忽然就升腾起一阵快意。
就该让他遭受一点报应,一个小小的给事中,怎么敢这样的威胁他?
周边的家仆没有公孙仰的命令,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直到管家大喊一声,“大人,人快撑不住了!”
公孙仰这才如梦方醒,赶快开口救人。
可是一切似乎都太迟了,等家仆将人救上来时,人已经没了呼吸。
王词译居然真得死了,还死在了他的家中。陛下会怎么想?会真得认为他是因为也儿的事情畏罪杀死他么?
怎么办,是将王词译的尸体先藏起来,还是干脆去报官?
公孙仰的思绪万千,可还没等他思考出个结果,急促的敲门声就响起。
——“顺天府接到消息,公孙府私自囚禁官员,特来取证调查。”
怎么会来得这么快?除非是早有准备,不然不可能前脚刚出事,后脚顺天府的人就到了。公孙仰心下一惊,骇然的目光移向地上那个早已没了生息的尸体。
王词译敢来和公孙仰谈交易,是早就做好了他不同意的后手,来之前就派人去顺天府蹲守,只要超过时辰,就立即进去报官,连报官罪状都想得周全。
公孙仰彻彻底底地被他摆了一道,只可惜他也没赢,还是死在了他没预料到的意外之中。
顺天府的人破门而入,看到院落里的局面都是一惊,但很快也娴熟地接管了局面。
公孙仰被控制住,没过多久,元及义也带着都察院的人赶来。
公孙仰面色铁青,“我要去见圣上。”
元及义:“圣上可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现在你是嫌犯,没有那么多特权,老实地给我按规矩走流程。将尸体带回去让仵作验尸,公孙大人,您还是在这儿‘静候佳音’吧。”
*
河霞携着姜蓉来到石千面前。
石千因为绝食已经许久未进食了,为了防止他自尽,他的手脚都被绑住,依靠在狱房的一角形如枯槁。
“阿蓉,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见姜蓉走进狱房的瞬间,石千暗淡无神的眼睛久违地有了神采。他蛄蛹着想要靠近她一些,却发现她的神情很是奇怪。
她直直的望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久别重逢的喜悦,满是哀伤的死气。
“你怎么了?小同呢,他怎么没和你在一起?”姜蓉一言不发的样子让他有些慌乱。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同儿!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姜蓉隔着狱房的铁杆抓住了石千的脖子。
铁链撞击在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姜蓉的面孔越发地扭曲。她几乎把自己卡进了栏杆的缝隙中,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双手。
石千脸色逐渐发紫,眼看着就要被姜蓉掐死,不远处的官差收到了河霞的示意,阻止了姜蓉的行为。
即使被禁锢住,姜蓉的四肢还在不断地挣扎。
“放开我,我要杀了这个畜生……”她大声叫喊怒骂道。
而狱房里的石千大口喘息了好一会才感觉活了过来。他看着眼前陌生的妻子,只觉得她看向他的每一眼都犹如利刃。
“你说小同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不是应该回了老家吗?”
石千不明白为什么应该回了老家的妻子会出现在这,也不明白为什么妻子会变成这幅疯婆子的模样,更不明白姜蓉为什么说是他杀了自己的儿子。
“如果不是你欠了赌坊那么多的钱,同儿就不会被那群挨千刀的带走,更不会为了救我而死。都是你害死了他!”
“不可能,不可能,他答应过我,说会护送你们离开的……”石千跌坐在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忽然后撤了几步,和姜蓉拉开了距离,“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不可能的,小同怎么可能死呢?他答应过我的,你们会安稳到达老家的……”
石千抱住自己的脑袋,蜷缩在墙角,不断地自言自语。
想着自己还不到十岁的孩子,石千就像失心疯了一般不停地摇着头。他仰起头,对着姜蓉莫名地大笑起来。
“我知道了,你是假的,你是这些人派来诓骗我的,想要套出我的话。我告诉你,不可能!阿蓉和小同现在在老家过得很好,才不是像你说得那样。”
姜蓉见到石千这幅死不承认的模样,恨意更浓,扭动着要去杀了狱房里的人。力气之大,连按着她的官差都差点失手。
“畜生,你这个畜生枉为人父!我要杀了你给同儿报仇!”
被斥骂的石千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接受了这个残忍的事实——他的孩子真的死了,被他的自以为是害死了。
盛纪拿人抵债是他后来才知道的事情。他在赌瘾上头的时候画押了一份抵债文书,却没想到这份文书成了盛纪掳走他妻儿的放权书。
如果他还不上债款,妻子和孩子就会被带走。可是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马车夫,哪里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填补上如此多的债务。
正当他一筹莫展时,有人找上了他。
那人号称只要他在出宫回大理寺的路上撞死画像上的人,就可以帮他把所有的债款还清,并且护送他的妻儿回老家安生度日。
他照做了。
在载着高池和河霞的那天撞死了画像上的人。
事情发生的同时,他就被拘捕入狱。起初他是惶恐的,但是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妻儿已经离开了这个地方,性命无忧地回到了老家,就什么也不怕了。
一切都像那人承诺他的那样,只不过没有护送回乡的队伍,取而代之的是跟随而来的屠刀。
为了更有把握地保证石千不会泄密,被派去的暗卫要求活捉姜蓉二人,囚禁她们,这样才能紧紧地抓住他的软肋。
“你的合作对象看来不是很守约。”
河霞已经让人把姜蓉带走,狱房里只余下她和石千两人。
“可你不是就这样到此结束了,这世上打蛇不死,反被其害的事情可不少。究竟是善罢甘休还是亲报夺子之仇,你不会想不明白。”
石千已经被陷入丧子的悲痛中,河霞仍旧不放过,趁热打铁击破他最后一道防线。
“是公孙仰。”
简短的几个字咬牙切齿地说出来。再抬头,石千眼里不仅有悲伤,更有不输姜蓉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