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头山一役已经过去了六年,朝儿也走了六年。老臣辅佐陛下数十载,朝儿更是从知事起就开始追随陛下。这么多年,我公孙家上上下下无不是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即使家破人亡,也甘愿为陛下尽忠。”
昌平帝:“事到如今,你说这些是想让朕看在公孙朝的份上对你网开一面,留你几分臣子声誉吗?”
“声誉?我公孙仰早在决定辅佐陛下时就舍弃了声誉。一朝天子一朝臣,千秋史书,纵横万古,是奸佞,是忠臣,任凭天下评说。公孙家的刀上沾了多少血,又有多少是为陛下而染,陛下心中难道不知么?”
昌平帝:“臣子侍君是为天理应该。你们公孙一脉是忠烈之臣,这朝上又有谁不是?一朝数百臣子,不止你公孙仰尽心竭诚。杀人害命,妄凭一把御赐宝剑就让朕既往不咎,公孙仰,朕不知道你是愚蠢还是自大。”
“陛下原来是这么想么。呵,我公孙家还真是自作多情。”公孙仰黯然一瞬,尔后拄着那剑鞘绷直了身子,话锋变得尖锐。
“陛下有识人之才,这朝上确实是良臣悍将满堂。只可惜有些人聪明伶俐太甚就变成了揣奸把猾,手段越多,心思也就越多。陛下以为的良臣殊不知早就被黄白之物迷了眼,成为了一丘之貉。那王词译根本就不是来向臣询问假铜币案一事,而是想借臣孙儿的命来要挟臣包庇他!他威胁臣一同瞒报陛下,臣严词拒绝后,他便跳入水中,称只要臣不同意,他便溺死在着池中与臣同归于尽。臣立即派了家仆救人,只可惜他挣扎抗拒,意外之中脑袋磕中假石,这才意味身亡。而正当臣想报官时,顺天府的人后脚就敲响了门,就连往日忙碌非凡的都察院也来得及时。”
“从始至终,臣毫无解释的机会,连想见陛下一面都没有权利,只能被动地遵从都察院和顺天府的调查。”
情到深处,公孙仰好似真的受了莫大的委屈,泫然欲泣,声音悲愤。
陆京诀看向公孙仰,视线一寸不离,尔后目光又移向袁笺。袁笺表情平淡,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对于公孙仰话里话外的指控没有丝毫动摇畏惧。
如此坦然,除非是料到公孙仰会来这样一手移花接木,颠倒事实。
对于公孙仰的控诉,昌平帝没有展现出太强的情绪,也没有一点要为他翻供的势头,只是顺势点了袁笺出来解释。
袁笺:“都察院及顺天府所查一切合乎规矩,这点陛下可以随意派人去查。至于公孙大人所言,王词译污蔑要挟一事除在场公孙家仆之外无人可以作证。案发当时,顺天府接到王词译随行小厮报案,说是王户科被囚禁在公孙大人府中。考虑到此事涉及朝廷命官,故顺天府在出使之前就派人给都察院递来了消息……”
——“啪嗒”一声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袁笺的陈述。
袁笺回头,是撑着剑鞘的公孙仰摔倒了。
宫内地面打扫的干净,剑鞘前端又光滑,公孙仰撑着剑鞘的力不均匀,一个不稳就滑了出去。剑鞘倒下,公孙仰倚靠在剑鞘上的重心也随之歪倒,一个眨眼过后就是摔得人仰马翻。
原本严肃的宫殿内顷刻间变得闹嚷起来。
朝上众臣被这意外惊到。但天子在前,公孙仰又是罪臣之身,他们摸不准昌平帝的意思,也不敢随意乱动。
直到站在昌平帝身侧最近的洪冕看到他的示意之后,才大声叫喊到:“快,快把公孙大人扶起来!”
公孙仰被扶起后脑袋似乎有些昏沉,再如何都是站不稳了,只能在宫仆的搀扶下勉强直起身子。
袁笺还想接着再说,却看见昌平帝摆了摆手。
“今日上朝就到此为止吧。既然案件还有不能敲定的地方,那就去查清楚。至于太傅,禁足在家中等候审理。”
袁笺和公孙仰应答,“是。”
下朝后,陆京诀反常地没有和同僚一起出宫,而是一直磨蹭,直到袁笺走远,才动身。
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肢体和言语回应着同僚们的招呼,心思却不在其中。他的眼神牢牢地盯着远处的袁笺。
“陆大人看什么呢?”忽然的声音从背后凑近陆京诀,让他吓得瞬间回了神。
高池探着头,看向陆京诀看的方向。
“没看什么,放空而已。”陆京诀嘴上这么说着,脚上却是不自觉地向前横跨一步,挡住了高池的视线。
“你怎么还没回去?这么悠闲,看来是大理寺的事情处理好了。”
高池:“自从上回从陛下那里回来,这事基本上就是群竹在和刑部,都察院的人对接,没叫我操什么心。我昨日问她,她说已经差不多了。”
陆京诀:“你这大理寺卿当得可是越来越轻松了,什么苦差事都叫人家河霞干了,你空挂一个清闲职位。这么折腾小辈,也不知道羞不羞。”
高池没反驳,大笑过后拍了拍陆京诀的肩膀。“谁叫我有眼光,发现了这么个宝贝呢。你就别干羡慕了。”
闲谈几句过后,陆京诀笑骂着和高池辞别了。
他再回头想看袁笺的身影,同样的方向也只是空荡一片。
*
“大人,楚太医已经在正厅候着了。”管家走到公孙仰跟前,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大人,属下要不要去拖一会,等您准备好了再讲人请进来?”
公孙仰旧疾在身,又在大殿上摔了一跤,人人都觉得他病重孱弱。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正是摔了那一跤,天子才对他心慈手软,竟然允许他在家中禁足等待提审、
梅雨季湿润闷热,管家小跑着从前院到后院,额首处已经冒出细细密密一层薄汗。可公孙仰却穿着长衫外套,仰看窗外,丝毫不觉炎热。
他的脸色略有些寡白,目光凝视着窗外,不知在思考些什么,就连管家出声后也没被打断。
“大人,大人。”管家不敢打扰,但是对于楚疾礼的到来又不得不报,只得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
“何事?”公孙仰终于回神。或许是从宫中回来之后太久没有说话的原因,他的嗓音此刻听起来格外的衰老沙哑。
“楚太医来了,属下要不要先去应付一会,等您整理好再将人带进来?”
公孙仰没有回答,眼神依旧盯着窗外。
管家久等不到回答,心里嘀咕疑惑,目光也顺着公孙仰的一同看去。
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的蜘蛛,此时正一点一点地朝着不远处的蜘蛛网爬去。蜘蛛网上有只可怜的小飞虫被困住,它不停地扑扇着翅膀挣扎,却只能越绕越紧,动弹不得。
“就将人直接带过来吧。”
就当管家也入神地看着时,公孙仰突然出声。
“是。”说完,管家便退出了屋子。
窗外的狩猎还在继续,蜘蛛靠向自己的猎物,试图在挣扎的猎物身上找到空隙将自己的毒液注射进去。
蜘蛛网晃动,即使狩猎对象已经成为了掌中之物,这只体型硕大的蜘蛛也没有放松自己的警惕,依旧保守稳健地完成自己的进攻。
只差最后一点距离,比起将死的猎物,先碰上蜘蛛的竟然是一枚鱼状的木雕摆件。
蜘蛛被砸下树干,蜘蛛网也被木雕摆件打破,已经陷入死地的小飞虫居然迎来了自己的生机。
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公孙仰收回了自己投掷的手,就此合上了窗。
楚疾礼走进屋内就看见不再装病的公孙仰。
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看来是濒死的鱼儿想要鱼死网破了。
“好久没正经地招待过楚太医了,这些日子连碰面似乎都比以往少了些。”公孙仰一反往常,率先问候。
楚疾礼:“公孙大人年岁已高,身体安康尤其重要,和下官碰面的次数自然越少越好。”
“不知楚太医今日是陛下派来的还是太医院派来的?”公孙仰目光在楚疾礼身上打转。
楚疾礼:“公孙大人这个问题甚是奇怪。无论是下官还是太医院,自始至终都是听从陛下的口令,是天子手下的人。何来谁派任之说?”
“楚太医对陛下还真是忠贞,想我朝如果都是像楚太医这样的忠臣,盛世开平又岂是难事?”公孙仰款步靠近楚疾礼,不断地缩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直至两人肩臂交错。
公孙仰的手搭在了楚疾礼的肩上,“说起来楚太医真是人中龙凤,年纪轻轻就能进太医院,这样的天赋际遇不知惹得多少医师艳羡眼红。我记得,楚太医师从太医院上任院使庄余力。庄院使医学冠绝天下,只可惜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最后落得自己没有好下场。不过有你这么个徒弟,也算不虚纵一身本领了。”
庄余力,上任太医院院使,因结党营私被免职发配,并在三年后死于疟疾。
“虽说灾病面前都是蝼蚁之命,可我没想到即使是号称圣手回春的庄院使也逃不过。庄院使的死,楚太医就没有疑惑过么?”
楚疾礼:“医者不能自医。即使医学再渊博,也不过一具**凡胎。况且庄余力是罪臣之身,于情于理,下官都不该再和其有关系牵连。公孙大人也该少提为妙。”
楚疾礼自小就跟在庄余力身后学习本领,后来进入太医院,成为有口皆碑的太医也是他一手提拔上来。都说良师若父,更别说像庄余力这样有知遇之恩的师傅。相处数十载,再淡薄的人情也会变得浓厚。
但楚疾礼似乎不在这样的常理之中。在庄余力被查出结党营私的踪迹后,几乎是同时,楚疾礼就拉开了和庄余力的关系。果决到近乎无情,毫不拖泥带水地置身事外,冷漠地看着自己的师傅被查处发配。
直到宫中传来庄余力的死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在明面上为庄余力惋惜悲伤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