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正享受着的公孙仰面色一凛,“她怎么还想着闻将,我不是警告过她不要去纠缠。闻将位高权重,不是个好惹的角色。闹恼了,凭她横无忌惮的性子,取了你姐姐性命都有可能。”
公孙也被公孙仰这么一斥懵了头脑,生怕再被波及,立马为自己辩解,“我说过她,可她不听,执意要去。您也知道公孙捷那个性子,执拗起来,谁能拦住她?”
“拦不住也要拦,今后出门给我派人跟着她,不准靠近闻将。再去招惹,我非打断她的腿不可!天下使长枪的好手那么多,偏要她闻将不可?”
公孙仰气恼地坐直了身子,公孙也只好赶快顺气。“祖父莫气,今后叫人盯严点就是。”
公孙仰长吐两口,才重新躺在软椅上。“祖父这辈子没什么在意的,唯独挂念你们俩。你们俩是早产儿,打小身体就弱,时常生病。后来祖父去寺里请愿,保佑你们平安顺遂,只要你们俩好,祖父拿什么换都行。”
“祖父,孙儿们都知道的。您也要好好的,孙儿也只要您健康长寿。”公孙也捏肩的手更加认真。
“好了祖父,不说那些。您可知道大理寺撞死了人,这几日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大街小巷没一个不知晓的。孙儿听了几耳朵,那口碑说辞不可谓不恶劣。据说,大理寺被围的水泄不通。”
公孙仰倒没惊讶,意料之中地笑了笑。“敢欺负我们公孙家的孩子,自然不会有好下场。”
公孙也神色一顿,“祖父,您是说,这事有您的手笔?”
“不能说是手笔,只是略略地推波助澜而已。高池家的那马车夫本就有寻死之意,我只不过是帮了他一把,替他还清了赌款,赎了被掳去勾栏的妻女而已。至于那塔卡密族人,只不过是碰巧被那马车夫选中了而已。”
说是碰巧,但公孙也知道绝不会那么简单。时逢河霞稽查塔卡密族,这样的巧合无疑是最能激起塔卡密族人怒火的事情。
想起河霞那日抓他时趾高气昂的模样,再到如今落得如此下场,公孙也只觉畅快,恨自己没能亲眼看见她落魄的模样。
“祖父,孙儿还听见个有趣的。听闻大理寺被围后,河霞完全地被震慑住,竟然害怕到给那塔卡密族人跪下了。”
公孙仰讥讽地笑了一声,“也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本以为会是个有骨气的,没想到也是怂货一个。”
“是啊,这样的畏缩鼠辈让祖父出手,真是脏了祖父的手。”
*
段青拄着拐回到住处,还没走回住处,就感觉出周遭的气氛不对,往来的同僚都以一种怜悯奇怪的眼神偷看他。
果不其然,推开屋门等待他的是一床被洇湿的被子。不用凑近闻,强烈的尿骚味就弥漫整个鼻腔。
他沉默地站在塌边,没做动作,凝视着自己那床已经被糟蹋完全的被子。
“段青,你还是赶快把被子扔了吧,都这样,肯定是盖不了了。但如果你不介意,我那还有一床,可以偷偷借给你,只要你不说是我给你的就行。”一旁的小太监看不下去,低着声音悄悄地说道。
段青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有所松动,对他的好意道谢。“不必了,多谢。”
说完,就见他面不改色地卷起那床被子走出屋外,打算把它处理掉。路走到一半,就听见身后传来冷嘲热讽的声音。
“哎哟,这不是我们公主面前的大红人吗?怎么还自己收拾杂物啊?”罗成均凑上前,不加好意地嘲讽。
“怎么一股这么浓的尿骚味?”罗成均捂了捂鼻子,作嫌弃态,“该不会是我们大红人尿床了吧。真是个窝囊的,这般年纪了,居然还学那三岁娃娃尿起床来。”
他声音有意说得巨大,周遭的每个人都能听见他那粗鄙不堪的恶语。
“喂,我说,你要是自己把不好尿,不如求求公主给你找个奶娘,夜夜给你把了尿再睡。省得祸害同屋的哥几个都要受你的罪。”他凑到段青跟前,更是不加掩饰的诋毁。
段青眸色冷漠,对他的话没有搭理一句,径直地撞开罗成均,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艰难地离开。
他知道是罗成均干的,这般下作鄙夷的事情也只有他做得出。况且罗成均看他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他二人同时入朝奚宫,原先的俸禄待遇都相差无几。可自从仪妃有孕,大肆招揽通解奇巧之术的宫仆为公主逗乐后,两人的待遇可谓是有了天差地别的差距。段青被公主招去,不仅免去了每日里的劳活,还能享受大把的丰厚奖赏。久而久之,罗成均便越来越眼红,对段青的态度也愈来愈恶劣针对。
罗成均虽和朝奚宫的太监们同为宫仆,但是他仗着自己是西厂掌事杨刊大人亲送来朝奚宫就总觉自己高人一等,是受杨刊赏识的。嘴上还时常念叨着自己的干哥哥是杨大人手下的亲信,有多么的威风潇洒。
他高傲的态度自然令其他人不满,毕竟在这个宫里,杨刊亲送来的可不止他罗成均一人,段青同样是。对比之下,大家对和善的段青都更加交好。罗成均不喜见到大家都去巴结段青的样子,身架也越摆越高,倨傲地对待每个人。
后来不知是沾上了什么喜好,罗成均的俸禄每月还没到底就用完了。为了过活,他开始压榨收取别的宫仆的俸禄,勒令每月上交保护费,不然便让他那在杨刊手下颇有威信的干哥哥来整治他们。
宫仆们起初是不信的,但是耐不住罗成均每日的恐吓威胁,只要不交保护费,日子便过不安生。在这宫里活着不易,多数人都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花钱消灾的想法就这么默默地承受了下来。也有过人想过上诉仪妃,可后来也是慢慢不了了之。毕竟谁也不敢赌,主子们会不会觉得厌烦,一气之下将他们都发配了。
唯独段青是特例,加上赏赐,他在宫里的月钱最多,但他却从没给罗成均交过所谓的保护金。同被杨刊亲送,加上他的特立独行,段青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罗成均的眼中钉,肉中刺。像今日这样的寻事生非,他做得也不再少数。
段青瘸着腿,极为不易地将被子扔到宫外处理污秽物的坑,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似乎对于这样的事情早已是习惯。
朝奚宫的另一边,仪妃满脸笑意地与河霞攀谈。
河霞肩颈处包扎着扎眼的白带,利落的发髻整洁,露出修长斯文的脖颈,显得倒是另类的一番风度。
“难为河少卿受了伤还赶来本宫这朝奚宫。”仪妃说着,示意侍女为河霞斟茶。
“娘娘言重,不过小伤,无需在意。”
“河少卿劳苦,诸事繁忙。塔卡密族的事情棘手不说,还得念着本宫的安危。”仪妃笑容和善,有意无意地瞥着,不放过河霞脸上一点表情。
河霞:“为圣上分忧是臣的本分,娘娘安康才能让圣上安心,分内之事谈何劳苦。”
“河少卿英年有为,又有如此忠贤之心,难怪人人称赞。息宁若是像你这般,本宫可就日日给菩萨烧高香了。”
“公主聪慧,又随了娘娘情操高雅,喜瓷爱画。玩闹也只是年岁尚小,娘娘此言实在是过于自谦。”
知道息宁喜欢瓷器,看来那日她宫里丫鬟所说的巧合果然是眼前人的手笔。
真是好心计!知道公主身份尊贵,怕处置不当牵连到自己,便创造个机会让她怀疑到公主的头上,再由她这个做母亲的合情合理地敲打孩子,既不失分寸也解决了她的心头之忧。
一切都很好,只可惜这种被推波助流的感觉她很不喜欢。
仪妃含笑望着河霞,在看穿她的面目后就变得有些皮笑肉不笑,眼神间甚至还透露出些审视和打量。
不过,此子既知晓犯人是谁,为何不上报圣上,反而若无其事地答应了她的邀约?她究竟意欲何为?
正当仪妃依旧在揣测眼前人的意图时,对面却自己开了口。
河霞:“娘娘,臣有一求,可否见公主一面?”
仪妃听到这话,只是瞬间周身就警惕起来,看向河霞的目光也变得不善。“你找息宁何事?”
*
天光未亮,打更刚过三声。夜晚寂静,南巷的躁动惊扰了是夜平和的风。
“弦音,带着孩子先去渡口,到时候有人在那等你们。离开皇城,走得越远越好,等事情结束后我会去找你们。”徐丘一把将包袱塞进韩弦音的的怀里。
韩弦音身着粗布衣裳,泫然欲泣。侧边一个年岁不大的丫鬟,怀里婴孩正熟睡。
“丘郎,我们走了,你怎么办?”韩弦音问。
“没事的,只要都察院一日找不到赃款,就一日没有指控我的证据。”徐丘话说得笃定,唇瓣却不自觉地抖颤。
他对都察院的行径动作没有一点消息和把握,也不敢真的认为自己能在都察院的铁蹄之下丝毫不被查出来一点。
他这话说来除了稳定妻子,也在安慰自己。都察院左都御史袁笺手段极凶,被他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能够无罪而出。事已至此,他只能将妻儿先送出去。就算他被捉了,他的妻儿好歹也能好好活下去。
风声呜咽,将韩弦音的衣袍吹得飘零。
“不要多说了,快走!”徐丘狠心地推走韩弦音,不舍地看了她的背影两眼,闷头转身回了宅邸。
宅邸里一切如常,除了徐丘不安忐忑的心。
他将屋子的门栓锁好,装作无事,如往常一般上塌入睡。胡乱地闭上眼睛,却如何也不能入睡。
静,实在是太安静了。除了偶尔的风声,屋里只剩下他迟迟不能平静的心跳声。这样可怖的安静让他心惊。
他侧身换了个睡姿,打算重新让自己放松下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敲打在窗户上,诡异的安静里他总觉得有异响。
睁开眼,他朦胧着视线看去——
窗沿边有一黑影,那是个人头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