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跪至午时,正午的日头毒辣,山门空阔无遮,日光直射下来,令他热得满头大汗,汗水浸透衣衫。一旁监守的两名弟子亦是如此,躲到侧边树下寻了荫凉。
忽有一道身影自石阶下,行至元云星身旁,元云星又惊又喜,忙道:“宁兄,你怎么来了?”
宁温乐叹了口气,满眼心疼的望着他:“让你受苦了。”
元云星挤出一抹笑:“这算得什么,他无非就是想逼我离开渊虹山派,我偏不如他所意。”
那两名弟子见宁温乐空手而来,也不以为意,毕竟昭执思只令他们看住人、不许旁人施以援手,并没有说不允许别人同他讲话。
宁温乐凑近低声道:“你且再撑片刻,我自会设法助你。”言罢,转身拾级而回。元云星望着他的身影在石阶尽头的云雾隐去,只觉膝头刺痛愈烈,不知还能撑待几时。
这一撑便来到了下午,此时天际阴云密布,雁阵低回,凉风阵阵卷过山门。
元云星只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但还是拼着全是最后的劲硬撑着。那两名弟子瞧这天气似要下雨,让了一个人回去拿伞。
不多时,他感到头上有水,抬头一看,原来空中正落下一点一点雨滴,滴在地上,如同许多小圆球极速汇聚成一起。顷刻间,雨滴至倾盆大雨。
元云星全身被雨水打湿,一阵寒意悄然缠绕全身。雨水盖过了他的视线,他望着眼前模糊的一片,心道:“这点雨算什么,哪怕下冰雹也不站起身。”
夜色降临,加上阴雨天的天气显得更加阴冷漆黑,温度愈发下降。这时,元云星神智迷迷糊糊的在雨水朦胧下看见了一人撑伞而来,那人身长玉立,愈是显眼。元云星心想:“莫非是宁温乐?”
身影越来越近,那人面目温和,正是辞流夜。
元云星抬眸望着他:“辞师兄,你怎么来了?”
辞流夜蹲下,把伞的一头靠向他那边:“我来带你回去,我也没想到师父会如此心狠。”
监守的两名弟子见状,忙上前拦住,一人道:“辞师兄,不可,师父说了没有他的允许,他都不可以起身。”
另一人道:“是啊辞师兄,你这样做,会惹师父不快的。”
辞流夜平日都是温言温和与人说话,今日却语气发冷的道:“跪了那么久,也该够了,况且现在下雨,再这样淋下去身体哪里吃得消。你们也是,也不会拿把伞,就一直这样给他淋着。”
先前那弟子道:“这……这,师父不让我们相助,我们也不敢违抗师父之命啊。”
“流夜,这件事你不准插手,速速回去。”
几人闻声回首看去,只见石阶上一个男子撑伞而下,元云星听到这个声音,心知是昭执思,不由自主神色冷峻下来。
辞流夜没理会话语,而是把伞递给元云星:“你拿着。”
元云星坚决地摇了摇头,手把伞的一头推了回去,“辞师兄,你快回去吧,此事不关你的事。”
辞流夜没办法,只得给他撑伞,蹲在原地回头道:“师父,元师弟到底做错什么了,要如此对他?”
此时,昭执思已行至他身后,说道:“他出言顶撞了我,就该罚。”
辞流夜半边衣衫已被雨水浸透,丝毫未察觉,仍道:“那也不必跪那么久啊!师父,让他不要再跪了好吗?”
昭执思看向元云星,“他若是愿意下山,就可以不用再跪地。”
元云星向来执拗,要让他主动低头,是绝对不可能的。
辞流夜道:“师父就一定要赶元师弟下山?究竟是为什么,弟子想不明白。”
昭执思神色冷了下来,道:“你快回去,你一向最听师父的话,今日为了他难道连师父的话都不听了吗?”
辞流夜直接站起身来,把伞丢向一旁,“既然师父不让元师弟起来,那我就陪着他一起跪。”说着,屈膝跪在元云星旁边,“师父,什么时候让元师弟起来,我便起来。”
元云星满是不可思议,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为了自己与师父对着干,看着他被雨水打透的身躯,眼眶不知不觉一红,泪水混着雨水流了下来。缓了好一会儿,才道:“辞师兄求你快回去,不必为了我如此。”
辞流星恢复平日那般神色,对元云星摇头微微一笑。
昭执思气得胸膛都要炸了,一怒之下便拂袖离去。欲要踏上石阶,长叹了一口气,“罢了,你就是仗着师父的宠爱罢了,都起来了吧。”
元云星听着他传来的这句话,心中欢喜不已,毕竟终究还是对面先低头了。忽然,视线越来越模糊,一天的疲劳在此刻溃散,昏倒了过去。
元云星再次睁开眼时,只见一个女子正站在云雾的光彩下对着自己笑,那女子身穿杏黄色广袖裙,腰间系有蝴蝶银链,一头黑发顶上戴着金银花箍,眼睛明眸流动,眉宇间流露三分悲悯七分清冷。
元云星心道:“方才不是在雨中跪着吗,这里是哪里了?”他向那女子走近几步,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看清她的容貌后元云星不由得痴了,不禁感叹世间竟有此等绝色美人。
那女子笑道:“星儿,是我,我是母亲啊。”
元云星闻言瞬间愣在原地,一时百思不得其解:“她居然是我的母亲!可我自小到大从没见过母亲的容貌,岂知她的话是真是假?”
忽听那女子惊呼道:“星儿,你去哪星儿,母亲在这。”
元云星望着她从平缓的脸上转为慌乱无措的惊恐,愈发觉得这女子古怪。
突然,那女子手中多出了一把刀刃,拿着刀刃便要往心口插去。
元云星见此情景,吓得不禁抢上前,脱口喊道:“不要!”
“——不要!”
元云星从叫喊声一惊而醒,原来适才是做了一个梦。他坐起身来,看着周围,自己正身处弟子居所,他口中不断自言道:“母亲……母亲……”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回想方才梦境,兀自心有余悸。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头看去,只见宁温乐正端着一碗汤药进来。
宁温乐见他醒来,惊喜交加:“云星,你终于醒了!我可担心死你了。”
元云星想起雨中陪自己罚跪的辞流夜,忙问道:“辞流夜怎么样了?”
宁温乐把汤药递予他,“你先把药喝了,我再告诉你。”
元云星现在有太多想问的话了,接过汤药,一勺又一勺吹凉送入自己口中。
宁温乐道:“辞流夜他好得很,现在在教习新弟子后期剑术。”
元云星莫名松了口气,“这次多亏了他,不然我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宁温乐冷笑了一声,“我也有功劳的好吗,都是我去叫的他。”
元云星“啊”了一声,“是你叫他来的啊。”
宁温乐道:“我离开后,想着你与辞流夜交情还算不错,上次你还救了他的命,便去求他帮忙。毕竟他身为掌门之子,又和昭执思是密切师徒,定然会有话语权。我找了许久才找到他的住处,刚要打开门,却听到昭执思的声音,我赶忙躲到窗户,倾听他们说话。只听昭执思道:‘流夜,好久没跟你下棋了,今日我们定要下个痛快,这次为师可不会手下留情了。’辞流夜道:‘好,弟子自当全力以赴。’我当时只觉糟糕,这昭执思分明是要拖住辞流夜,不让他出去。我便在那里等,一直等到下午,那昭执思始终不走,结果等着等着还下雨了,我被淋成了落汤鸡。雨水越来越大,这时,我听到昭执思开口要走,我赶忙躲到屋后,亲眼看着他走后,我才来到门口,把你罚跪的事全告诉了辞流夜。”
元云星笑道:“那也多谢宁兄了。”
宁温乐道:“那你就请我多吃几碗馄饨吧。”
“当然会请!请你吃到撑,到时候跟猪一样肥大。”
“好啊,居然说我像猪!”
宁温乐说罢欲要伸手去挠他咯吱窝,这时,一名弟子走进门来道:“元云星,师父说你醒后,需到反思崖面壁三天。”
元云星不解道:“为何?”
那弟子道:“师父说了上次的罚跪你没有向他认错。”
元云星心道:“我就知道他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当下道:“什么时候去?”
那弟子道:“醒来就要去。”
“好。”元云星把碗递给宁温乐,“这三天我不在,你可好好的。”他的眼睛不易察觉地眨了两下,示意他小心谨慎,莫要被发现了身份。
宁温乐自然听出了他话里有话,说道:“你也是,我会去看你的。”
接着宁温乐又道:“你确定你能行了吗?”
元云星点头回应,他只想快点去反思崖,毕竟经历这一跪后他不想再碰见昭执思,去反思崖还能安生几天,心想出来后或许昭执思就不会理他了。当即便随着那名弟子一同前往反思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