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甚是沉酣,待得醒来,日头早已高悬当空,已是午时。
元云星发觉自己竟是躺在了辞流夜床上,赶忙下了床,疑惑道:“昨日我不是睡在地下吗?”
他挠了挠头看向地下,昨夜铺就的床被索然不见,元云星了然于心,原来是他醒后将自己抱上了床。
元云星心道:“他又去练剑了吗?”逐推门而出。暖阳遍覆周身,门前栀子花在阳光的照耀下愈发莹白耀眼。花侧一人俯首蹲踞,手持浇壶,姿态娴雅。
元云星开口喊道:“辞师兄!”
那人闻声回首,笑道:“醒了?”
元云星道:“多谢辞师兄,让我卧于榻上。”
辞流夜道:“昨日之事,多亏有你,我才得脱险境,该言谢的是我。”
元云星凝望着他眉眼,只觉比往日柔和更胜,心想,他果然对自己愈发亲近信重了。随即佯作羞赧:“掌门夫人都跟你说……”
话音未完,忽然身后走来一人道:“流夜。”
辞流夜见了来人,容色骤喜,唤道:“师父!”
元云星回头看去,只见一名灰衣男子徐步而来,面目俊雅,却又英气逼人。
辞流夜急趋上前:“师父,您总算闭关出来了。”
那男子道:“听你母亲说你受了伤,如今可好些了?”
辞流夜道:“早已无碍,全靠这位师弟相救。”说着望向元云星,“这位是我师父昭执思,眼下全派事务由他暂代打理。待我教完你们后期剑术,上层剑术就是他亲授,你直接称他师父便是。”
元云星垂首道:“弟子元云星拜见师父。”
昭执思对元云星并无半分表态,只是定定望着他,似在斟酌什么。静默片刻,他口中自语:“像,太像了。”
元云星闻言抬头,撞上昭执思投来的目光,只觉浑身不自在,几番欲言又止,终是垂眸避开那道异样的目光。
辞流夜惑然道:“师父,像什么?”
陡然间,昭执思平和的面色尽敛,寒芒覆面,冷声叱道:“你即刻下山去,渊虹派,绝容不下你这等人。”
此言一出,辞流夜元云星皆诧异不已。
元云星急问道:“师父,弟子究竟何处惹你不快?为何仅见一面,便要逐我出派?”
他心下惴惴,莫非是自己的身份已被识破?纵然心绪翻涌,面上却依旧镇定如常。
昭执思怒目圆睁,怒声喝道:“我观你资质驽钝,不堪造就!令你下山便下山,你还敢违抗不成?”
辞流夜连忙跨步挡在元云星身前,急声恳切:“师父!师弟心性纯良,虽剑术天赋稍逊,却向来勤勉苦练,从未有过半分懈怠。还请师父收回成命,莫要赶他下山。”
这时,兰玉雪走至几人身侧,“执思,这孩子虽资质庸常,却心地纯良,更救了夜儿性命,你怎能这般轻易便赶他下山?”
昭执思听言,敛了怒气,不再出言。
兰玉雪对着元云星一笑,“好孩子,不必下山,你且先回去吧。”
元云星正恨不得赶紧离开,闻得此言,当即点头应下,匆匆离去。
返至弟子居所,元云星反复思索着,倘使昭执思当真识破了他的身份,何以不当场揭穿?细细想来,又全然不似被察觉的模样。难道真如他所言,只因自己资质驽钝,不堪造就?思来想去,他暗叹一声,心道:“此人当真是个难缠的麻烦,往后行事,更需步步谨慎才是。”
自那日起,元云星又随辞流夜习剑数日,这日,辞流夜告知他,明日不必再来,直接去弟子练剑台,届时他会在那里传授新弟子后期剑术。
次日晨阳初升,元云星与宁温乐一同抵达练剑台,但见青石一方,阔然如砥,石面裂着细纹,还印着浅浅剑痕;台周立着几根石柱,柱身斑驳。
此时,新弟子们已络绎而至,依序列队站。元云星与宁温乐不欲引人注目,悄无声息立在了最后一排。
没多时,辞流夜也已来至。他立在弟子队前,目光扫过人群,朗声道:“辞甜师姐已将前中期剑术传与你们,今日,便由我来接续,教你们后期剑术。”
忽闻练剑台旁一声沉喝:“且慢!”在场弟子皆是一惊,齐齐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灰衣男子缓步欺近,
元云星看清来人,暗叫不好!来人正是那日要逐他下山的昭执思。
宁温乐早听元云星提及此人,见他面色紧绷、神色惶急,便悄然握住他的手,掌心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无声安抚。元云星侧头看了他一眼,默默颔首。
辞流夜上前揖问:“师父,您怎么来了?”
昭执思神色漠然,道:“流夜,今日由我来教,你且先回去。”
辞流夜顿时怔住,一时不知所措:“这……这……”昭执思素来不插手后期剑术的传授,今日突然前来,他怎会猜不到昭执思分明是冲元云星而来。
昭执思见他迟疑不语,早已看破他的顾虑,说道:“放心,我不会为难你那师弟。今日前来,只不过是想亲自查验一番这批新弟子的剑术底子罢了。”
辞流夜一听此言,便才开口道:“是,师父。”
辞流夜身形颀长,纵隔数丈,亦能将末排弟子尽收眼底。他目光紧随落在元云星,对他浅浅一笑,又点了点头,便拂袖离去。
元云星知他是在鼓励自己加油,往日二人练剑,辞流夜总会喜欢这样给予他鼓励。元云星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想起了连日来与他相携练剑的光景,一缕难言的怅惘悄然萦怀。暗忖,要是能继续日日与他相守竹林练剑,再无旁人介入,便再好不过。可转念又忆起,先前分明盼着时日过得快些,如今这心绪,竟让他茫然不解。正心绪纷乱间,昭执思的话语突然响起,瞬间将他的神思拉回。
昭执思道:“后期剑法远非前中期可比,练剑之时,须得摒除杂念,心无旁骛。”话落掌起,白光骤然凝实,一柄长剑赫然成形,剑脊篆着“凌霜”二字。此等随心召器之术,唯有灵力深厚者方能做到。
弟子们见状,纷纷掣出佩剑,顿时练剑台上,青光霍霍,剑意凛然。
“第一招‘凌空’。”昭执思长剑疾挥,剑风呼啸,数道白光破空乍现。身形纵跃翻飞,进退收放之间,尽皆不差分毫。
众弟子看得目不转睛,无不暗暗赞叹。
元云星心道:“此人剑法如此精妙,当真交手,我怕是讨不到半分便宜。”
昭执思收势轻盈沉稳,“我每一招只会示范五遍,现在我且放慢动作,认真跟着我学。”
众弟子连忙绷直身躯,屏声静气,双目紧盯,手中长剑亦随之起落不休。
此等剑招,元云星不过扫了两眼,便已心领神会,然而持剑在手,却故作迟滞,出招总比旁人慢上半拍,偶还会中途停顿,不欲崭露锋芒。
五遍已毕,昭执思立时收剑,毫不拖沓。他步入人群,转了一遭,行至元云星身侧,“你,将方才的剑法演示一遍,不得有分毫错漏,若连这一式都记不扎实,便收拾行囊,自行下山。”
元云星心暗道:“果然,他此番发难,分明是欲借故逐我下山。”可这批新进弟子谁不知晓,他昔日学剑,一套剑法练上十几遍仍不得要领,此刻怎可能将剑法演得分毫不差?
他心下焦灼,眉头微微皱起,瞥了眼宁温乐,便迈步上前,无数念头霎时在脑海中纷乱盘旋。
元云星心想,这些时日他随辞流夜潜修剑术,进境几何,他们又怎会得知。念及此,他挺剑而出,剑法运转间,动作时快时慢,装作生疏之态。好一番功夫,他才似费尽力气般将剑法演毕,速度虽慢,却无半分差错。元云星看向众弟子,只见个个面无涟漪,便知自己所料非虚。
昭执思道:“剑法虽无错漏,奈何持剑太过迟缓,此等身手,若遇强敌,不过是待宰羔羊,任人屠戮。如此愚笨不堪,你即刻下山,此生永不得再入渊虹山派。”
元云星万料不到,对方为逐他下山,竟能这般刻意刁难,不由得气极反笑。
昭执思不解道:“你笑什么?”
“身为一派尊师,竟如此言而无信!你方才分明说,若此法演示不出来,便令我下山。如今我一错未有,你却又揪着出剑快慢发难,岂非强词夺理?”
昭执思被这番话堵得语塞,怒气瞬间胀红了脸,隔了片刻,才厉声道:“好,剑法之事暂且不论,你今日出言顶撞尊长,已是犯了派中大忌,还不快滚下山去!”
元云星听得怒火中烧,哪里还管什么辈分规矩,直言道:“掌门夫人亲口允我不必下山,你这般行事,难道是要忤逆不成?”
此言既出,众弟子神色惧惊,皆觉元云星胆大包天,竟敢如此亢言直陈。
昭执思怒道:“既不肯下山,便罚你去山门前罚跪,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起身!”
“去就去,也胜似在这听你聒噪。”语毕,元云星阔步而去。只听昭执思在身后道:“你们二人今日不必习练,下山监看,他若敢起身半步,速来禀我。”
“再有,谁也不许给他送吃食饮水,便是日头暴晒、风雨侵身,也不准有人上前相助。”
两名弟子齐声道:“是。”
没多时,元云星已至山脚山门,那山门青黑琉璃瓦覆顶,匾额“渊虹派”三字剑篆苍劲,隐有剑气盘旋。
他双膝一屈,跪落于地。瞥了眼身旁立着的两名弟子,心头暗骂:此人当真是狠绝,这般一来,竟连半分偷懒的余地都无。若不是身负重任,他此刻当真想一走了之。只是他没得选,暗灵门门规则森严,主上之命若有半分差池,便是以死代功。他自小便在暗灵门教养下长大,对暗灵门忠心耿耿,断断不会逃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