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云星折返弟子居所,派中弟子皆是一人一室。
元云星推门而入,却见宁温乐早已坐在桌旁,似是等候多时。他也不以为意,反手轻轻将门推上。
宁温乐道:“今日如何?”
元云星从柜中拿出一本册子和一支毛笔,走至桌旁,“还算顺利,照这样下去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从他口中探出辞悟的身在之处。”
宁温乐瞧着他在写字,问道:“你写字干什么?”
元云星于是将前日与那五名弟子争执的事简略说了。
宁温乐听了个明白,主动帮他礳墨,“要我帮你抄吗?”
“不用了,字迹不同会被发现的。”说罢,元云星加快手中毛笔速度。
次日晨时,元云星依旧与辞流夜一同前往竹林中练剑。
这般日日如是,光景平淡,彼此的关系却正合元云星心意,悄然熟络了许多。
辞甜有时会来竹林旁观,言语间总少不了几分冷嘲热讽,元云星皆置若罔闻。但见他剑术虽无天赋加持,却凭着一股韧劲日渐见长,辞甜也不由得心生佩服,纵是天资不佳,竟也肯这般拼尽全力做到最好。
半个月晃眼即过,这日午后二人练完剑,辞流夜忽然开口:“这五日你不必再来竹林练剑。”
元云星诧异:“师兄,何故?”
辞流夜道:“我正在研习一套剑法,剑招过烈致灵息不稳,需闭关几日调息。”
元云星关切道:“辞师兄务必保重,切勿急于求成伤了灵息。”当即收剑入鞘,径自返回弟子居所。
宁温乐正卧在门外老树枝桠间,见到元云星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连忙翻身下地,快步追上:“你这是怎么了,一脸不开心的模样?”
此话一出,元云星面露讶色:“没有啊。”顿了顿,又道:“不过辞流夜今日跟我说他灵息不稳,需得时日平复,嘱我这五日不必再去。”
“灵息不稳……”宁温乐细细咀嚼这话,须臾眼中精光一闪,道:“这不就是走火入魔的前兆嘛!云星,大好机会啊!”
元云星听得满是困惑,脱口问道:“什么好机会?”
宁温乐左右一瞥,忙拉着他进屋,掩上了房门,轻声道:“辞流夜此番必是静坐调息。须知打坐运功之际,需闭目凝神,身如磐石,一丝一毫也分不得心。他既目不能窥、体不能转,你便趁其不备伤他一招。他灵息正运之时被外力搅扰,必致气血逆行,当场昏厥。你再故作惊慌,只言他是运功过急糟了反噬,速速去报与他母妹知晓。如此一来,他只当是你救了他性命,往后对你,岂不是信任更甚、倚重有加?”
元云星听得两眼放光,合掌一合,“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宁温乐道:“此事若能成,我想你再与他相处半月,便可寻机向他探口风了。”
元云星喜不自胜,拍向他的肩头:“宁兄,此番多亏你了!走,我请你下山去吃你最爱的馄饨。”
宁温乐笑道:“你我皆是同舟之人,何须言谢?既然你盛情相邀,那便走吧。”
次日元云星醒转,正值朝阳初升,金辉自窗棂斜斜照入。他匆匆洗漱用过早膳,便步至辞流夜居所。眸光四下一扫,确认周遭无人,他指尖微勾,将窗扉悄无声息推开一线,向内窥望,却见室中空荡,杳无一人。
元云星心头一紧:“他竟不在此处?”他顾不上细想,立刻在附近寻了起来。
穿行于茫茫竹林之中,几番兜转,仍是搜寻无果。元云星只觉再这般漫无目的地寻下去极易引人察觉,便决意今日先归,待明日再寻,横竖还有四日,不急于这一时。当下,掉头往返。
如此接连寻了两日,仍是未寻到辞流夜的踪迹。元云星实在没办法,只得寻宁温乐商量法子。
元云星满脸焦灼:“宁兄,辞流夜根本不在居所,我四处搜寻都毫无头绪。如今离他说好的五日之期只剩下两日,这可如何是好?”
宁温乐思忖片刻,道:“不如你去探探他妹妹的口风。”
元云星连连摇头,语气决然:“万万不可!他妹妹素来与我不睦,定然不会吐露半分,若是贸然去问,反倒容易惹她疑心。”
“那他母亲呢?”
“这也不妥。我入派至今,从未见过他母亲一面,更不曾说过只言片语。这般冒然前去探问,未免太过唐突了。”
又过一日,便到了五日之期的最后一日。元云星仍不死心,复又踏入屋后竹林寻觅。
直寻至近午时分,日头渐烈,他已是满头大汗,索性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歇息。林间偶尔掠过的清风,且拂去了他身上几分燥热。
元云星望着被风簌簌吹落的竹叶,心想,此番寻不到便罢了,日后再慢慢亲近。
歇够了,正欲离去,忽然身后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元云星回首望去,只见一名少年正倒在四丈开外的地上。
定睛一看,是辞流夜!
元云星疾奔过去,俯身将人扶起,见对方双目紧闭,面纱已被鲜血浸透,眉宇间死气沉沉,了无半分神采。
他心中大喜,找了整整快五日的人此时竟这般倒在自己眼前,甚至都不用他出手,都已是重伤之态。
元云星伸指搭在他脉间,心中登时明白,他运息过急,灵息已是彻底紊乱。幸而及时被他发现,若是再晚一步,当真不堪设想。
他敛去眉梢喜色,佯作惊痛之色,抱起辞流夜快速掠回屋中。步履匆匆间,忽暗忖:“辞流夜怎会忽然如此?”
元云星将辞流夜轻放榻上,旋即转身奔出屋外,赶至旁侧几间屋舍前,叩门高喊,语音掺着哽咽:“有人吗?辞师兄受了重伤,快救救辞师兄!”
连敲了好几间,皆是寂然无声。待走到最后一间屋前,他尚未落手叩门,门已先自敞开,一名妇人款步而出。她着一身素绿罗裙,眉目温婉,容色清丽,身姿仪态尽显娴雅端方。
那妇人面露惶急,急问道:“你方才说夜儿怎么了?”
元云星见她这般称呼此流夜,知是他母亲,忙作揖道:“弟子元云星拜见掌门夫人。”
这位妇人,正是渊虹派掌门夫人兰玉雪。
兰玉雪忙摆手道:“不必多礼,快说夜儿到底怎么了?”
元云星道:“弟子今日前来寻辞师兄,见他不在屋内,便去后面竹林寻,谁知竟见辞师兄倒在地上,嘴角血迹斑斑。现今弟子已将辞师兄抱回屋内。”
兰玉雪听罢,二话不说,快步朝辞流夜房屋赶去,元云星紧随于后。
一进屋内,兰玉雪坐于床沿,伸指搭在辞流夜眿搏。少顷,她脸上的惊惶褪去几分,道:“孩子来帮忙扶他坐起身。”
元云星依言而行。
兰玉雪双掌覆上辞流夜脊背,掌心白光氤氲流转,源源不断渡入其体内。只一顿饭功夫,兰玉雪收回掌,轻声道:“扶他躺回去吧。”
说罢,兰玉雪行至屋角柜边,从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枚赤红丹药托于掌心,隔着面纱小心喂入辞流夜口中。方道:“你且背过身去,我为他换一方干净面纱。”
元云星微微颔首,须臾,身后响起一声“换好了。”
元云星当即转过身来,摆出一副关心至极的样子:“那辞师兄现下情形如何?”
兰玉雪道:“夜儿灵息全然紊乱,我为他平息了灵息,又喂了颗补血丸,已无甚大碍。”
她又微微笑道:“此番多谢你了,快回去歇息吧。”
元云星哪肯就此离去?这正是他表忠心的好时机。他强挤出两滴泪来,哽咽道:“不,掌门夫人,弟子不走,须得守着辞师兄醒来,弟子才能安心离开。”
兰玉雪见他一脸恳切,不忍拂意,便道:“好孩子,既想留,便留下吧。”
元云星暗自讶异,她竟如此好说话,当真与辞流夜是同种脾性。
傍晚时分,元云星始终守在榻前,未曾稍离。兰玉雪恐他腹中空虚,亲自去食堂端了一碗肉面来,元云星早已腹中空空,接过面几下便吃净。
兰玉雪眉眼含笑望着他,见他吃得这般满足,心中自是欢喜。
这时,门外走进两名少女,其中一人正是辞甜,而另一个少女紫裙加身,身形苗条,面貌更是十分秀美,只是面色冷冽如霜,自生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之气。
辞甜身后那少女见到兰玉雪,忙有礼道:“见过掌门夫人。”兰玉雪看着她微微颔首。
辞甜瞧着屋中情形,满脸惊诧,忙凑到兰玉雪身旁,目光落在辞流夜身上,问道:“娘,哥不是说要闭关五日调息吗,怎么会这样?”
兰玉雪当下便与她叙述了一遍缘由。
辞甜神色冷淡地看向元云星,撇了撇嘴道:“多谢你了。”
元云星扬笑道:“甜师姐,客气了。”
辞甜冷哼一声,不再看他,对身侧那少女道:“明念,咱们走”。说罢转身离去,明念忙在后跟上。
子夜时分,玉兰雪见元云星执意不肯离去,只好入屋抱出一床锦被,为他就地铺卧榻。“好孩子,今夜便委屈你在此歇下。”
元云星摇首道:“不委屈。”
玉兰雪给铺妥床被,便即回屋安歇。
元云星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心底悄然漫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滋味,掌门夫人待他的这份关切,竟透着难言的暖意。他自小没爹没娘,这般温情恍若亲情,却是生平头一遭体会。
他卧于地铺之上,忽又念起要去摘辞流夜的面纱瞧上一瞧,却又怕他像上次那般突然惊醒,思忖半晌,终究还是作罢。
元云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彼时冷月当空,四下里万籁俱寂,银光透窗而入,将一室光景勾勒得清晰分明。
又过一会,他翻身望向榻上的辞流夜,思及辞流夜明日定会对他感激不已,一念至此,渐渐眼神困倦,合眼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