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晏扶着柳如眉，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他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散功的后遗症开始显现，此刻的她虚弱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但他知道，她需要亲眼看着自己回答这最后一问。
“道魔何以共存？”
林清晏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然后闭上眼睛，整理思绪。
他的脑海里，道魔本源那“两个人格”正在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简单！”堂皇的声音说，“就说道魔本是一体，就像左手和右手！”
“太俗！”阴冷的声音反驳，“要说魔是道的影子，没有光就没有影！”
“你才俗！”
“你俗不可耐！”
眼看又要吵起来，林清晏赶紧在心里喊停：“两位前辈，能正经点吗？”
两个声音同时哼了一声。
“小子，你真麻烦。”堂皇的声音嘟囔。
“就是，直接告诉他答案不就行了？”阴冷的声音附和。
然后，它们真的开始正经了。
“道魔共存的关键，在于平衡。”堂皇的声音说。
“平衡不是平分秋色，而是动态调节。”阴冷的声音补充。
“道强则魔弱，魔盛则道衰。”
“但无论强弱，都不能彻底消灭对方。”
“否则，阴阳失衡，天地崩坏。”
林清晏消化着这些话，若有所思。
等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经一片清明。
“道魔何以共存？”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答案很简单。”
“因为道魔本就同源。”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荒谬！”一个激进派长老站起来，“道魔势不两立，怎会同源？”
林清晏看了他一眼。
“请问长老，您修炼时，可曾引天地灵气入体？”
“自然。”
“那您可知道，灵气从何而来？”
长老一愣：“这……天地所生。”
“天地如何所生？”
“混沌初开，清浊自分，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灵气便在其中孕育……”
长老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林清晏点点头。
“没错。”
“天地初开时，本无道魔之分。”
“只有混沌。”
“混沌分阴阳，阳者为道，阴者为魔。”
“道魔同出混沌，本是一体两面。”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灰色的光。
那是混沌之气。
光团缓缓旋转，逐渐分成两半。
一半化为金色的道气，堂皇正大。
一半化为黑色的魔气，阴冷诡谲。
两股气息在空中纠缠、碰撞，却又彼此吸引，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
“看。”
林清晏说，“它们看似对立，实则相生。”
“道气想要净化魔气，魔气想要侵蚀道气。”
“但如果没有对方，它们自己也会逐渐消散。”
“就像没有黑暗，光明便失去意义。”
“没有寒冷，温暖便无从感知。”
他顿了顿，看向那位长老。
“长老可曾见过，有谁能在纯阳之地长久生存？”
长老沉默。
“又可曾见过，有谁能在纯阴之地长存不灭？”
长老继续沉默。
“所以。”林清晏总结道，“道魔共存，不是选择，而是必然。”
“是天地法则的必然。”
“是万物平衡的必然。”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空中那团旋转的光，看着道气与魔气彼此纠缠又彼此依存。
许多人眼中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是这样？
天枢真人缓缓开口：“但道魔相争千年，死伤无数，也是事实。”
“若按你所说，道魔本该共存，为何会有如此惨烈的争斗？”
林清晏转头看向他。
“因为人心。”
他说。
“道魔本是力量，力量无分善恶。”
“但使用力量的人，心有善恶。”
“心正，魔气亦可救人。”
“心邪，灵气亦能杀人。”
他话音未落，掌心的光团忽然变化。
黑色的魔气翻涌，渐渐凝聚成一只手的形状。
那只手伸向柳如眉，轻轻按在她肩头的伤口上。
伤口处残留的炼魔阵符文，在魔气的侵蚀下迅速消融。
柳如眉闷哼一声，但随即感觉到，伤口的疼痛减轻了许多。
“这是……”她惊讶地看着林清晏。
“魔气疗伤。”林清晏解释道，“魔气侵蚀性强，但若控制得当，可以清除伤口中的异种能量，加速愈合。”
台下哗然。
魔气居然能用来疗伤？
这简直是颠覆认知！
但没等他们消化完，林清晏掌心的光团再次变化。
金色的道气翻涌，化为一道剑光。
剑光凌厉，带着斩妖除魔的堂皇正气。
然而下一刻，那道剑光忽然转向，直刺林清晏自己的胸口！
“小心！”柳如眉惊呼。
但剑光在触及林清晏胸膛的瞬间，忽然变得柔和，化作点点金光，没入他体内。
林清晏的气息，竟因此恢复了一丝。
“道气本是滋养万物之气。”
他说，“但若心怀恶念，道气亦可化为利刃，伤人害命。”
“反之，若心存善念，魔气亦可化为甘露，救死扶伤。”
他收回手掌，光团消散。
“所以，道魔能否共存，不在力量本身。”
“而在人心。”
“在执掌力量之人，是否心存善念，是否心怀苍生。”
他看向天枢真人。
“阁主问我，道魔何以共存。”
“我的答案是——”
“以心为尺，以善为度。”
“以平衡为法，以苍生为念。”
“道不欺魔，魔不犯道。”
“各行其道，各守其序。”
“如此，便可共存。”
他说完了。
论道台上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沉浸在刚才那番话带来的震撼中。
那些激进派修士，脸上的愤怒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和思索。
那些温和派修士，则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就连高台上的长老们，也大多面露动容。
青阳真人轻声叹息：“善哉。”
“此子之言，直指大道根本。”
“老衲修行三百载，今日方知，自己亦在迷障之中。”
严正看向天枢真人：“阁主……”
天枢真人摆摆手。
他站起身，走下高台，来到林清晏面前。
这位执掌天机阁四百年的老人，此刻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林小友。”
“你的答案，本座听懂了。”
“但听懂归听懂，接受归接受。”
他顿了顿，看向柳如眉。
“沈惊鸿。”
“在。”
“你虽立誓散功，从头修行，但五百年的杀孽，不可一笔勾销。”
“天机阁若就此放过你，难以服众。”
柳如眉点点头：“晚辈明白。”
“所以。”天枢真人说，“本座给你一个选择。”
“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你需戴上‘封魔环’，随林清晏离开天机城。”
“封魔环会压制你的魔功，同时缓慢转化你体内残存的魔气。”
“百年之内，你若未为恶，环自解除。”
“若再犯杀戒——”
他眼中寒光一闪。
“环碎，人亡。”
柳如眉毫不犹豫：“晚辈愿意。”
林清晏却急了：“阁主，如眉已经散功，现在与凡人无异，再戴封魔环，会不会……”
“不会。”天枢真人摇头，“封魔环只对魔气有反应，对灵气无效。”
“她现在体内已无魔气，戴环无碍。”
“但若她日后重修魔功，环便会开始压制。”
“这是约束，也是保护。”
林清晏明白了。
他看向柳如眉。
柳如眉对他笑了笑：“我愿意。”
她说，“百年而已。”
“我等得起。”
林清晏握紧她的手，不再说话。
天枢真人点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银色的手环。
手环很细，看起来像是普通的银饰，但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将手环戴在柳如眉手腕上。
手环自动缩小，贴合她的手腕，然后光芒一闪，符文隐没。
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银镯子。
“此环已认主。”
天枢真人说，“百年之内，它会随你左右。”
“百年之后，若你未为恶，环自会解除。”
“若你为恶——”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柳如眉抚摸着手腕上的银环，轻声说：“多谢阁主。”
天枢真人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林清晏。
“林小友。”
他说，“你的道，很特别。”
“但这条路很难走。”
“道魔共存，说来容易，做来难。”
“你们这一路，恐怕不会太平。”
林清晏点头：“晚辈明白。”
“但再难，也要走。”
“因为这是对的路。”
天枢真人笑了。
“好。”
“有骨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青阳真人想邀你担任云岚宗客卿，你可愿意？”
林清晏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头。
“多谢前辈厚爱。”
“但晚辈与内子想游历世间，寻道魔共存之路。”
“客卿之位，恐难胜任。”
天枢真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也罢。”
他说，“人各有志，不强求。”
“不过，若你们日后需要帮助，可随时来天机阁。”
“天机阁欠你们一个人情。”
林清晏躬身行礼：“多谢阁主。”
天枢真人摆摆手。
他转身，重新走上高台。
然后，面对台下众人，朗声道：
“今日论道，到此结束。”
“沈惊鸿死罪可免，但需戴封魔环百年，以观后效。”
“林清晏三问皆过，可带她离开。”
“诸位可有异议？”
台下寂静。
无人应答。
“好。”
天枢真人点头。
“那便散了吧。”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
其他长老也陆续离开。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最后也三三两两地散去。
只是离开时，许多人还在低声议论着今日之事。
议论着林清晏的那三问。
议论着道魔共存的可能。
议论着……这个世道，或许真的要变了。
林清晏扶着柳如眉，走下论道台。
赵明轩和陆青迎了上来。
“林兄！”赵明轩激动地说，“你刚才太厉害了！”
“三问皆过，天机阁历史上都没几个人能做到！”
林清晏笑了笑：“运气好。”
“才不是运气！”陆青认真地说，“林大哥是凭真本事！”
阿福跳到他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小黑猫的眼中，满是得意。
好像在说：看，我主人多厉害！
林清晏揉揉它的头，看向柳如眉。
“还能走吗？”
柳如眉点头：“能。”
“那我们先回去休息。”
林清晏说，“明天……我们回家。”
柳如眉眼睛一亮。
“回青云山？”
“嗯。”
林清晏点头，眼中满是温柔。
“回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