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站在太极图中央，白色囚服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高台上的天枢真人身上。
“何为魔道？”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
“魔道就是嗜血、残忍、以杀戮为乐。”
“魔道就是弱肉强食、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
“魔道就是你们口中的‘邪道’、‘外道’、‘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东西’。”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台下那些激进派修士闻言，纷纷点头。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魔头就是魔头！”
“承认就好！”
但柳如眉话锋一转。
“可是。”
她说，“你们有没有想过，魔道是怎么来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
“魔由心生。”
柳如眉缓缓道，“人心有恶，方有魔道。”
“若世间公正，若正道清明，若弱者有处伸冤，若冤屈有处申诉——”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谁、愿、入、魔？”
这四个字像四把锤子，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
台下鸦雀无声。
连刚才叫嚣得最凶的激进派修士，也闭上了嘴。
“五百年前。”
柳如眉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追忆。
“我有一个家。”
“父亲是江南沈家的家主，乐善好施，人称‘沈善人’。”
“母亲温柔贤淑，做得一手好刺绣。”
“我还有个弟弟，那年才七岁，最喜欢跟在我后面喊‘姐姐、姐姐’。”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但很快，那温柔就被痛苦取代。
“那年中秋，月圆之夜。”
“一伙蒙面人闯入沈家，见人就杀。”
“他们自称‘替天行道’，说我家藏有魔道秘典，与魔道勾结。”
“父亲辩解，无用。”
“母亲哀求，无用。”
“弟弟吓得大哭，被一刀砍成两段。”
柳如眉的声音开始颤抖。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
“那伙蒙面人，领头的叫‘青云剑客’，是当时正道赫赫有名的大侠。”
“他亲自斩下我父亲的头颅，说‘除魔卫道，义不容辞’。”
“我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着这一切。”
“看着父亲死不瞑目的眼睛。”
“看着母亲被凌辱至死。”
“看着弟弟小小的尸体被随意踢到角落。”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魔道秘典’，不过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青云剑客看上了我家的祖传宝剑‘秋水剑’，多次索要不成，恼羞成怒。”
“便找了个‘勾结魔道’的罪名，灭我满门。”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台上那个白衣女子。
看着她眼中汹涌的恨意，看着她颤抖的身体，看着她掌心滴落的鲜血。
“我去报官。”
柳如眉继续说，“官府说，青云剑客是正道楷模，不可能做这种事，定是我诬告。”
“我去求仙门。”
“仙门说，此事涉及正道声誉，不宜声张，让我息事宁人。”
“我跪在青云剑客的师门前，跪了三天三夜。”
“最后被他的弟子一脚踢下山，断了两根肋骨。”
她笑了。
笑得凄凉。
“那天下着大雨。”
“我躺在泥泞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明白了。”
“这世间，没有公道。”
“只有强弱。”
“只有利益。”
“只有……成王败寇。”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身上忽然爆发出滔天的魔气。
那魔气浓郁得近乎实质，在她身后凝聚成一轮血色的圆月。
血月魔尊的本相，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完全展露。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魔头现形了！”
“保护阁主！”
“戒备！”
几个长老已经站起身，准备出手。
但天枢真人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静静看着柳如眉，眼中神色复杂。
柳如眉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
她只是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上面沾染的鲜血——既有刚才掌心流出的，也有五百年来沾染的。
“从那以后，我入了魔道。”
“我拜了当时的血月魔尊为师，苦修魔功。”
“十年后，我亲手杀了青云剑客。”
“灭了他满门。”
“连他养的那条狗都没放过。”
她说得很平静，但话语中的血腥味，让台下许多人都皱起了眉头。
“再后来，我杀了更多的人。”
“有该杀的，比如那些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
“也有不该杀的，比如那些只是奉命行事的普通修士。”
“杀到后来，我甚至分不清谁该杀，谁不该杀了。”
“只觉得，杀得越多，心里越空。”
柳如眉抬起头，看向林清晏。
眼中的冰冷渐渐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温柔。
“直到遇见他。”
“这个傻乎乎的小道士。”
“明明自己穷得叮当响，却还要收留我这个‘失忆的孤女’。”
“明明只会煮些清汤寡水的粥，却非要给我‘补身体’。”
“明明怕打雷怕得要死，却还要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我是男人我不怕’的样子。”
她说着，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真实。
“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五百年来最轻松的时光。”
“不用算计，不用防备，不用时刻提心吊胆。”
“可以安心地晒太阳，可以笨手笨脚地学做饭，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害怕’。”
“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台下许多人听着，眼神开始变化。
那些原本充满敌意的目光，渐渐多了一丝复杂。
他们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尊，原来也曾是个会害怕、会撒娇的普通女子。
“所以。”
柳如眉转身，面对天枢真人，深深一躬。
“阁主，我承认我罪孽深重。”
“我杀过很多人，手上沾满了鲜血。”
“按律当诛，我无话可说。”
她直起身，眼中闪过决绝。
“但在我死之前，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天枢真人问。
柳如眉抬起手，掌心向上。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她开始散功。
不是普通的散功，而是彻底散去自己苦修五百年的魔功。
浓郁的魔气从她体内涌出，在空中翻滚、扭曲，最后化作点点黑光，消散在空气中。
每散去一分魔功，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气息也虚弱一分。
但她没有停。
“你疯了？！”一个长老忍不住惊呼，“这样散功，你会修为尽失，甚至可能……”
“会死。”柳如眉替他说完，“我知道。”
她笑了笑，笑容有些惨淡。
“但我愿意。”
“用这身魔功，换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换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机会。”
林清晏在台下看着，眼眶红了。
他想冲上去阻止，但被赵明轩和陆青死死拉住。
“让她做完。”赵明轩低声道，“这是她的选择。”
林清晏咬牙，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但他没有再动。
只是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身影，眼中满是心疼。
柳如眉的散功持续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当最后一丝魔气消散时，她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倒。
但最终还是站稳了。
此刻的她，身上已经没有半点魔气。
气息微弱得像个普通人。
甚至连站着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但她还是抬起头，看着天枢真人。
“阁主。”
她开口，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
“我愿散尽魔功，从头修行。”
“若再杀无辜——”
她顿了顿，举起右手，对天立誓。
“天诛地灭，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空忽然响起一声惊雷。
“轰隆——”
那是天道感应，誓言已成。
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柳如眉居然真的敢立下这种毒誓。
而且是以自己的魂魄为代价。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只要她再杀一个无辜之人，就会立刻遭到天道反噬，魂飞魄散。
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你……”天枢真人看着她，眼中闪过震动。
“值得吗？”他问。
柳如眉转头，看向台下的林清晏。
然后，她笑了。
笑得温柔，笑得满足。
“值得。”
她说，“为了他，什么都值得。”
林清晏再也忍不住，挣脱赵明轩和陆青的手，冲上台。
他扶住摇摇欲坠的柳如眉，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傻子……”他哽咽道，“你这个傻子……”
柳如眉靠在他怀里，轻声说：“你不是说，喜欢就要说出来吗？”
“我现在说给你听。”
“林清晏，我爱你。”
“很爱很爱。”
“爱到愿意为你重新做人。”
“爱到……愿意为你放下五百年的仇恨。”
林清晏抱紧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滴在她的头发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台下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台上相拥的两人，心情复杂。
那些激进派修士，脸上的愤怒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茫然。
那些温和派修士，则眼中含泪，频频点头。
就连高台上的长老们，也大多面露动容。
青阳真人轻声叹息：“阿弥陀佛。”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善哉，善哉。”
严正看着柳如眉，沉默良久，最后缓缓点头。
天枢真人则站起身。
他看着柳如眉，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传遍整个论道台。
“第二问，你过了。”
台下响起一片松气声。
但天枢真人话锋一转。
“不过，还有最后一问。”
“也是最重要的一问。”
他看向林清晏。
“林小友。”
“第三问——”
“道魔何以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