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机阁客院的屋檐下挂满了露水。
林清晏推开房门时，被扑面而来的晨风呛得打了个喷嚏。
阿福蹲在窗台上，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那眼神分明在说：瞧你这点出息。
柳如眉坐在桌边，正在……研究手腕上的封魔环。
她左手托着右手腕，右手托着下巴，盯着那个银镯子看了快半个时辰了，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什么上古阵法。
“看出什么门道了？”林清晏凑过去问。
“它刚才闪了一下。”柳如眉认真地说，“三短一长，跟你在论道台上发光的频率一样。”
林清晏挑眉：“它还会学我？”
“可能是在打招呼。”柳如眉猜测，“毕竟都是道魔本源的产物，说不定认识。”
话音刚落，封魔环又闪了一下。
这次是两短两长。
林清晏和柳如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它在说什么？”柳如眉问。
“不知道。”林清晏老实摇头，“可能是在说‘早上好’？”
阿福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桌边，对着封魔环“喵”了一声。
封魔环立刻闪了三下。
一长两短。
阿福得意地扬起下巴，那表情分明在说：看，它听我的。
林清晏哭笑不得：“所以它是在跟你打招呼？”
“可能是在夸我帅。”阿福用尾巴尖在地上写了几个字——虽然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认出来。
柳如眉看着那行“本喵天下第一帅”，忍不住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像清晨的阳光一样干净明亮。
林清晏看着她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真好。
她又会笑了。
不是那种伪装出来的温婉笑容，也不是魔尊式的冷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开心。
“收拾东西吧。”他说，“等会儿青阳真人要过来。”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敲响了。
笃笃笃。
三声，不紧不慢。
林清晏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青阳真人。
老和尚今天没穿袈裟，换了一身青灰色的常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游方僧人。
他手里拎着个食盒，食盒里飘出淡淡的粥香。
“早啊。”青阳真人笑眯眯地说，“贫僧估摸着你们还没吃早饭，就顺路带了点。”
林清晏赶紧让开：“前辈请进。”
青阳真人走进院子，把食盒放在石桌上。
打开，里面是四碗白粥，几碟小菜，还有……四个茶叶蛋？
林清晏看着那四个圆滚滚的茶叶蛋，表情有点微妙。
“前辈，您还吃这个？”
“为什么不吃？”青阳真人理所当然地说，“茶叶蛋可是好东西，补气养血，滋阴壮阳。”
他说着，剥开一个递给柳如眉：“沈施主刚散功，身子虚，多吃点。”
柳如眉接过，低声道谢。
她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
“好吃。”
“对吧？”青阳真人得意地说，“这可是天机城东街王婆婆的独家秘方，贫僧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的。”
林清晏看着这位德高望重的佛门高僧，为了几个茶叶蛋排队半个时辰的样子，忽然觉得……还挺接地气。
四人一猫围坐在石桌旁，安静地吃早饭。
晨风拂过，带来院中桂花的香气。
远处传来天机阁弟子晨练的呼喝声，还有鸟鸣，还有市井的喧闹。
一切都很平常。
平常得……像是在青云山，在清风观，在任何一个平凡的早晨。
“林小友。”青阳真人忽然开口。
“前辈请讲。”
青阳真人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是淡青色的，封口处盖着云岚宗的印记——一朵祥云环绕的山峰。
“这是云岚宗掌门的亲笔信。”
青阳真人说，“他想邀请你担任云岚宗客卿长老。”
林清晏愣了一下。
“客卿长老？”
“对。”青阳真人点头，“不用常驻宗门，不用处理俗务，只在你游历途中，若遇到云岚宗弟子遇险，出手相助即可。”
“作为回报，云岚宗会为你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功法、丹药、情报，甚至人手。”
“而且……”他顿了顿，补充道，“客卿长老的身份，能帮你挡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林清晏明白了。
这是云岚宗在向他示好，也是在为他的“道魔共存之路”提供保障。
毕竟，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散修，要推行这种离经叛道的理念，难度可想而知。
但有了云岚宗客卿长老的身份，很多事情就会变得简单许多。
至少，那些想找他麻烦的人，得先掂量掂量云岚宗的分量。
“前辈厚爱，晚辈感激不尽。”
林清晏认真地说，“但晚辈恐怕……难以胜任。”
青阳真人挑眉：“哦？为何？”
“因为晚辈要走的路，太特殊。”
林清晏说，“道魔共存，在很多人眼里是异端邪说。”
“云岚宗若与晚辈绑得太紧，恐怕会引来非议。”
“晚辈不想连累贵宗。”
青阳真人笑了。
“林小友，你太小看云岚宗了。”
他说，“云岚宗立派八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掌门在信中说，道魔之争绵延千年，死伤无数，也该变一变了。”
“你的道，或许就是那个变数。”
“云岚宗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林清晏沉默了。
他看向柳如眉。
柳如眉对他点点头：“你自己决定。”
她顿了顿，轻声说：“不过我觉得，有云岚宗做后盾，确实会方便很多。”
“至少……以后住客栈能打折。”
林清晏：“……”
青阳真人：“……”
阿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
小黑猫用爪子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憋得很辛苦。
林清晏无奈地看着柳如眉：“你就这点追求？”
“不然呢？”柳如眉歪着头，“五百年前我住客栈从来不给钱，现在要给了，想想就心疼。”
她说得理直气壮。
林清晏扶额。
看来魔尊大人的消费观念，还需要时间矫正。
“咳咳。”青阳真人咳嗽两声，把话题拉回来，“所以，林小友意下如何？”
林清晏想了想，最终点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说，“不过晚辈有个条件。”
“请讲。”
“晚辈只挂名，不参与宗门决策。”
林清晏认真地说，“若晚辈的理念与云岚宗冲突，贵宗可随时撤销客卿身份。”
“晚辈绝无怨言。”
青阳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
“好。”
他说，“贫僧代掌门答应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牌，递给林清晏。
玉牌巴掌大小，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云岚”二字，背面刻着“客卿”。
“这是客卿长老的身份令牌。”
青阳真人说，“持此令牌，可自由出入云岚宗所有分舵，调用部分资源，并获得宗门庇护。”
林清晏接过，郑重收起。
“多谢前辈。”
青阳真人摆摆手。
他看向柳如眉，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书册。
“这是《清心诀》。”
他说，“佛门基础心法，可助你稳固心境，调和气息。”
“你刚散功，体内阴阳失衡，修炼此诀，有益无害。”
柳如眉接过，躬身行礼：“多谢前辈。”
青阳真人笑了笑。
“不必多礼。”
他说，“好好养伤，好好过日子。”
“百年之后，若你们真能证明道魔可共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那这天下，或许就真的有救了。”
说完，他起身告辞。
林清晏送他到院门口。
“前辈慢走。”
青阳真人摆摆手，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
“对了。”
他说，“赵明轩那小子申请调任边境巡查使，已经批下来了。”
“以后你们若在边境一带活动，可以找他。”
“他这人虽然不太靠谱，但心眼不坏。”
林清晏笑了：“是，晚辈知道。”
青阳真人点点头，这次真的走了。
林清晏回到院子里，发现柳如眉还在研究那本《清心诀》。
她翻得很快，眉头微皱，像是在看天书。
“怎么了？”林清晏问。
“这上面说，‘心若菩提，万法皆空’。”柳如眉抬头看他，“菩提是什么？万法为什么空了？”
林清晏想了想：“可能是……心要像菩提树一样清净，然后所有的烦恼就都没了？”
“那菩提树长什么样？”
“……我也不知道。”
两人面面相觑。
最后，柳如眉把书一合。
“算了，先照着练吧。”
她说，“反正练错了也不会死人。”
林清晏：“……”
这话说得，还真有魔尊风范。
不过想想也是，佛门心法讲究中正平和，就算练错了，顶多效果差点，确实不会出人命。
两人继续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林清晏来的时候就带了个小包袱，柳如眉更是什么都没有。
最后还是阿福贡献了一个……项圈？
小黑猫不知从哪儿翻出个褪色的红项圈，叼到林清晏面前，用爪子推了推。
那意思很明显：给我戴上，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林清晏哭笑不得：“你还需要这个？”
阿福“喵”了一声，理直气壮：当然需要！我可是有身份的猫！
林清晏只好给它戴上。
项圈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上面还挂了个小铃铛，一动就叮当响。
阿福走了两步，铃铛响个不停。
它低头看了看，似乎很满意。
柳如眉看着这一幕，忽然说：“我们是不是该给它取个正式的名字？”
林清晏一愣：“它不是叫阿福吗？”
“那是小名。”柳如眉认真地说，“现在要出门游历了，得有个大名。”
“比如……林富贵？”
林清晏：“……”
阿福：“……”
小黑猫瞪大眼睛，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敢叫我这个名字，我就挠花你的脸！
柳如眉见它反应这么大，赶紧改口：“那叫……林玄？”
“玄猫的玄。”
阿福这才满意，甩了甩尾巴。
林清晏松了口气。
还好，没真叫林富贵。
不然这一路上，阿福恐怕要跟他绝交。
收拾妥当，三人一猫走出客院。
赵明轩和陆青兄妹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赵明轩今天穿了身崭新的巡查使制服——深蓝色的劲装，腰佩长剑，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陆青还是那身黑衣，表情冷峻。
陆雨则换了身鹅黄色的裙子，手里拎着个药箱，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
“林兄！”赵明轩迎上来，“听说你们今天走，我来送送。”
林清晏笑道：“听说你调任巡查使了？恭喜。”
“同喜同喜。”赵明轩拍拍他的肩膀，“以后你们在边境一带活动，记得来找我喝酒。”
“一定。”
陆青上前一步，递给林清晏一个布包。
“这里面是我自己配的一些伤药。”
他说，“效果可能不如宗门丹药，但胜在便宜。”
林清晏接过：“多谢。”
陆雨也递过来一个食盒。
“这是我自己做的点心。”
小丫头不好意思地说，“可能……不是很好吃，但路上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林清晏看着食盒，想起之前喝过的药茶，心里有点打鼓。
但面上还是笑着接过：“多谢陆姑娘。”
陆青看了柳如眉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他还是开口了。
“柳姑娘。”
他说，“我妹妹想跟着你们学医。”
柳如眉一愣。
陆雨赶紧说：“柳姐姐，我从小就喜欢医术，但宗门里没人教这个……”
她说着，眼眶有点红：“他们说，医道是小道，救不了几个人，不如修行……”
柳如眉沉默了。
她看向林清晏。
林清晏点点头：“你自己决定。”
柳如眉想了想，说：“可以。”
“但我教不了你太高深的东西。”
“我只能教你，怎么用最简单的方法，救最多的人。”
陆雨眼睛一亮：“这就够了！”
她说着，就要跪下行拜师礼。
柳如眉赶紧扶住她。
“不用拜师。”
她说，“就当……结个伴吧。”
陆青松了口气。
他对林清晏拱手：“林兄，我妹妹就拜托你们了。”
“我会北上拜入云岚宗。”
“但若仙门有人对你们不利，我必第一时间传讯。”
林清晏点头：“各自珍重。”
陆青又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递给柳如眉。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护身法器。”
他说，“虽然品阶不高，但能抵挡一次金丹期的攻击。”
“柳姑娘收下吧。”
柳如眉看着那枚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最终，她还是接过了。
“多谢。”
她说，“我会保护好你妹妹的。”
陆青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只是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背影挺直，像一杆标枪。
赵明轩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小子，性子太倔。”
他说，“不过人不错，值得交。”
林清晏点头：“确实。”
赵明轩又看向柳如眉。
“柳姑娘。”
他说，“以后……多保重。”
柳如眉笑了笑：“你也是。”
“别死得太快。”
“我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赵明轩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等我找到道侣，一定请你们喝个痛快！”
笑声中，一行人走出天机阁。
阁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很普通，拉车的马也很普通，甚至有点……瘦？
林清晏看着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有点担心它能不能拉得动人。
车夫是个老头，正靠在车辕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走吗？”
“走。”
林清晏扶着柳如眉上车。
阿福跳上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
陆雨也跟了上去，坐在车尾。
林清晏最后上车，对赵明轩挥挥手。
“走了。”
“保重。”
马车缓缓启动。
老马迈着慢悠悠的步子，拉着车，驶出天机城。
城门外，是一条蜿蜒的官道。
道旁是金黄的稻田，远处是起伏的青山。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
柳如眉靠在林清晏肩头，看着手腕上的封魔环。
银色的手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件普通的首饰。
但她知道，这不是首饰。
是约束。
也是新生。
“清晏。”她轻声说。
“嗯？”
“百年很长啊。”
林清晏握住她的手。
“是啊。”
他说，“很长。”
“但我们可以慢慢走。”
“走遍山河，尝遍美食，看遍风景。”
“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柳如眉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嗯。”
“我们慢慢走。”
马车渐行渐远。
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只留下一路铃铛的轻响。
叮当，叮当。
像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一个关于道与魔，关于善与恶，关于爱与救赎的故事。
而故事的结局，还在书写。
正邪千古辩，辩不过情深。
道魔本同源，源起于人心。
从此青山绿水，携手问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