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晓川叩开了掉了漆的木门。门内探出了一个七八岁生得又黄又瘦的小丫头的脑袋。穆晓川说明了来意。小丫头睡眼惺忪的眼睛一下瞪得老圆,惶恐地打开门,又战战兢兢地让穆晓川和钟挽灵在门口稍等,这才手忙脚乱地一边嚷着“妈妈、妈妈”一边跑进了院子。
不一会儿,一个胖女人一边匆忙披上衣服一边整理头发,跟着那个黄瘦的小丫头迎到门前。这女人看着约莫有五十来岁了,身材丰腴,还有些风韵犹存,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只是在开了灵眼的钟挽灵、穆晓川看来,这女人至多不会超过三十五岁。
女人兴冲冲地奔到门口,一见公子打扮的钟挽灵,脚下一顿,她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出这看似没长开的小子是个女的,可她再一看人高马大的穆晓川,心又放回了肚子里,端着一张笑脸迎了上来:“两位仙师,你们可算来了。快,里边请。”一面招呼身边那黄瘦的丫头:“快去沏壶香茶来,就放在最上面格里的碧螺春。”
女人自称是这间乐坊的管事,姓梁,她一面热情地将两人迎进厅里。门内倒是精致典雅,走道平整干净,只是从装饰的漏墙偶尔可以瞥见内院的老旧屋舍。
梁妈妈没有说太多。黄瘦丫头没一会儿就沏了一壶茶,颤颤巍巍地端进厅里。
梁妈妈接过茶盘,低声啐骂了一句:“怎滴这么不懂事,也不会备点糕点吗?不知之前在家是怎么教的,这点事都不会做。”转过脸已是满面春光,恭敬地将茶壶茶碗在钟挽灵和穆晓川之间的茶几上放好,又见自己衣衫不整,略带尴尬地欠了欠身,说道:“两位仙师稍等片刻,妾身去换身衣服。”转头低声对那黄瘦丫头叱道:“还不快去把你那几位姨娘姐姐叫起来!”黄瘦丫头立马惶恐地应了一声,向后院跑去。
钟挽灵穆晓川两人没动茶几上的茶水,安静地坐在各自梨花木圈椅上,观察着四周。这庭院厅堂,与外墙和侧屋窗门并不相同,有几分书香气,维护得很上心,看来是专门接待客人用的。
两人等了没一会儿,梁妈妈就领了三四个年轻姑娘匆匆赶来,那几名女子都很清秀,最大的也不过是二十岁光景,最小的只有**岁。
梁妈妈带着那几名姑娘向钟挽灵和穆晓川行了一个大礼。
穆晓川阻止梁妈妈为他们介绍女子的打算,道:“我们不是来听曲的,有话直说吧。”
梁妈妈连连赔笑,道:“仙师误会了,这几位都是失踪那姑娘的姊妹。我是猜想,兴许她们知道那姑娘的去向。哦,那失踪的姑娘叫敏君,是我们坊首屈一指的乐伎,吹拉弹唱无一不精,尤其是那琵琶,还被宫中的娘娘夸赞过……”
穆晓川打住梁妈妈的夸夸其谈:“说重点。既然这几位姑娘知道敏君姑娘的去向,何必还来找我们?”
梁妈妈讪笑称是,旋即瞪了一眼身后战战兢兢的几个姑娘,抱怨道:“不是我想呀,这几个娘儿们嘴硬得很,无论我怎么劝,她们就是不肯说,非说要请仙师。现在仙师来了,我说你们几个贱人,仙师面前,你们还能嘴犟吗?快点说吧,你们把敏君藏哪去了?”
几个姑娘抖若筛糠地跪成一团,纷纷道:“妈妈,我们真的没有藏敏君。爹爹他们出事,家里也什么都没了,也就只有这里还有一个容身之所,我们能把她藏哪里去?”
“敏君姐姐也无处可去,她不会丢下我们的。”
梁妈妈一点也不信这些女人的哭诉,翻了个白眼,自怨自艾地哀叹:“哎我真是命苦,好心养了个白眼狼。教她弹琴,给她置办衣裳首饰,还帮她养了你们这帮废物,我哪点对不起那死丫头了?你们居然还把她藏起来。你们也不想想,你们当中,除了她,还有谁能赚钱?不赚钱,谁来养你们这么一大家子?也就是妈妈我心善,换作别人,早把你们撵出去了。”
几个姑娘战战兢兢地不敢反驳一句。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女子强作坚强地说:“不是的妈妈,敏君绝对不会逃跑的,她许是遭遇了什么不测,她不会跑的。”
梁妈妈恶狠狠地瞪了说话的女子一眼,吓得女子连忙以袖掩面,没好气地说:“这好端端在院里,能有什么不测?有什么不测,会没人知道?”
那年长的女子不敢说话,身边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扶着发抖的女人,怯怯说:“也许是外出时出了意外,敏君姐姐失踪前,还有外出的。”
梁妈妈骂道:“臭丫头,还满口谎话!你道我没问过?那晚送敏君赴宴的轿夫都说了,分明已将人给送回来了。”
年长的女子哭哭啼啼地说:“不是,那夜没人来过啊。”
梁妈妈冷哼一声指着跪在最后面的黄瘦丫头。“是这丫头说的吧?那夜是她守夜,这丫头成天偷懒耍滑、满嘴谎话,搞不好又在哪里打瞌睡,这会又出来胡说八道。”
那黄瘦丫头吓得连连磕头,哭着说:“没有,妈妈,真的没有,我那夜真的没看到有人来。”
梁妈妈气得两步迈过去拽起黄瘦丫头的头发,露出小丫头原先被头发遮住的一道长长的伤疤。她拽着黄瘦丫头两步出了厅堂,一手抄起门外的一根竹条,就往黄瘦丫头身上抽。一边打一边大骂:“狼心狗肺的丑八怪,好吃懒做啥也不会,还一张烂脸!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你们这一家姐妹。唯一的摇钱树还跑了!”
黄瘦丫头尖叫着哭喊着“妈妈、妈妈”。那年长一些的女人顾不得害怕,扑到黄瘦丫头身上,将黄瘦丫头抱在怀里。
钟挽灵一把抓住梁妈妈挥舞着竹条的手。“够了。”
梁妈妈一惊,又见抓着自己的是那个女扮男装的“仙师”,眼里多了一分轻蔑,阴阳怪气说:“小仙师你不经世事,可别被这几个贱婢骗了。这些丫头可狡猾了,一句话都信不得。”
钟挽灵目光一冷,抓着梁妈妈手腕的手暗暗收紧。梁妈妈吃痛地哇哇大叫。
场面一片混乱。
忽然,外面有个男声喝道:“嬷嬷,这到底怎么回事?”
钟挽灵松开手,梁妈妈一转头,顿时面如土色,连忙跪下,拜道:“黄坊使。”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长得还算端正,却打扮得油头粉面,将身上那点儒雅破坏了个干净。男人傲慢地扫了厅中众人一眼,目光落在了钟挽灵穆晓川两人身上,挺了挺胸脯,朝梁妈妈使了个眼色。
梁妈妈连忙起身介绍道:“这位是教坊司的坊使。”
钟挽灵和穆晓川起身作揖。
黄坊使高傲地睨着钟挽灵和穆晓川,问梁妈妈:“这两位又是谁呀?”
梁妈妈语塞。她并不想让坊使知道,自己手下丢了一个姑娘,还是个当红的姑娘,可事到临头她不说也不行。犹豫再三,梁妈妈只得坦白答道:“呃,回坊使,这两位是……上清宗的仙师。”
黄坊使一听两人竟是上清宗的人,脸色一变,没好气地瞪了梁妈妈一眼,连忙谦恭地回了礼,笑道:“哎呀,不知是两位小仙师,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不知两位小仙师此次前来,是何要事?”
梁妈妈满头大汗。
钟挽灵上前一步,拱手道:“我与师兄是受这位嬷嬷委托寻人的。”
黄坊使眉头又是一拧,朝身边梁妈妈低斥一句:“怎么这么没分寸,这点事能劳碌仙师吗?”说罢,又堆起笑容,准备回掉这两尊大神。
钟挽灵先一步说道:“坊使大人过虑了。敏君姑娘再怎么说也是官户音声人,无端失踪不能不闻不问。我辈在大昭,蒙受皇恩,尽这点绵薄之力何足挂齿。况且,我想嬷嬷也是迫于无奈,毕竟你们教坊司的护院官差,素来堪比饿犬,十分厉害。他们都找不到,嬷嬷求助我阁也是情有可原。”钟挽灵这话,非但把黄坊使未出口的逐客令堵了回去,说得看似漂亮却又夹枪带棍,让人浑身不舒服又挑不出毛病。
梁妈妈赶紧借坡下驴,连连称是。丢了个头牌已经吃罪不小,若还找不到人,她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黄坊使皱眉寻思了片刻,眼一眯,换了副笑容,道:“能得二位相助,那真是太好了。”又朝还跪着的几个姑娘和面如土色的嬷嬷,道:“你们都下去吧。”
“且慢。”穆晓川阻止道:“她们还没把事情前后说明白。”
一抹诡异的精光在黄坊使眼中一闪而过。黄坊使笑道:“女人的话怎能信得?”说罢,挥了挥手,催促梁妈妈和几位姑娘赶紧退出去。
那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捏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望了钟挽灵和穆晓川一眼,扶起背上挨了鞭笞的年长女子,跟着其他几名姑娘出了厅堂。梁妈妈本想留下说些好话,被黄坊使瞪了一眼,媚笑成了讪笑,退出厅堂,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