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钟挽灵换了一套男式的黑金圆领袍,简单地束了发,与穆晓川一起雇了一辆马车直奔委托书上所写的地址。
“还没吃早饭吧。昨晚又睡晚了?”当然他也不是真想知道。穆晓川已经不是第一次和钟挽灵搭档了,深知这丫头的习惯,贴心地递了一包米糕给钟挽灵。钟挽灵无语地看着从车帘外递来的米糕,不客气地拿了吃了。
穆晓川驾着车,心下却纠结不已,不由再次确认:“师妹当真要接这个案子吗?”
钟挽灵喝着豆浆、嚼着米糕,点了点头,隔着车帘含糊地应了一声。
穆晓川叹了口气,还是说出了他心中猜测:“那位失踪的姑娘,应该是跑了。我们把人寻回来,未必是好事。”
钟挽灵停下了吞咽,没有说话。
穆晓川继续说:“师妹年岁尚小又待字闺中,怕是不知。舞乐丝竹看着光鲜亮丽,却都是取悦人的。话本戏文那都是书生写的,总隐晦些,也说不清楚,事实上那边……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她知道。连笑不笑都不能由自己做主,那般活着即便穿金戴银,也不过是装扮精美的提线木偶。
穆晓川只道钟挽灵不知,还在执拗,只得继续劝:“我听说,那边的女人也并非全是自愿。”
自愿卖身为奴?会有才奇怪吧。钟挽灵忍不住翻了白眼。大多都是被父母父兄卖进去,哪里算得上自愿。
“她们当中好些,其实是被丈夫父兄牵连的犯妇,本来都是好人家的女人,自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被送到教坊司,不是简单地收容她们,是要赎罪的。说是罪,又不是她们的罪。哎,都被说成‘赎罪’了,当然会被要求做这样、那样的事情的。她们,虽然看似活得美丽,却一生都是权贵们的玩物,连个人都算不上,终身都被当作家畜一般的奴隶。”
钟挽灵眼神暗了暗,她知道穆晓川说的就是“官娼”。
“只是这样,就已经很可怜了。我虽不曾见过,却听人说过。那些人十分凄惨可怜,人前她们衣着奢华,让万千男女为他们散尽千金,私底下受尽毒打折磨,一身是病,往往活不长久。就是死了也大多是一身破败,死相凄苦,破席裹尸,草草埋了……”
“我随父兄处理过一些这些女人的法事。说实在,真的都是些化鬼作祟一点也不奇怪的凄苦死相。”穆晓川顿了顿,不忍再说下去,干脆直抒胸臆,“那边时常会有试图逃走的人。虽然,往往他们都会被找到、抓住。而抓回去,免不了又要受更加残酷的惩罚和折磨……这次,这乐坊不惜委托我们,该是那女子藏得太好。”
钟挽灵轻轻说:“穆师兄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让她走?”
穆晓川不置可否。两人已经接下了任务。
钟挽灵想了想,道:“其实我接这个任务是有原因的。”
穆晓川有些惊讶,他以为钟挽灵铁定是凑绩点来的。不过,昨日钟挽灵的态度确实有些异样。
“前些日子,我去长乐巷省亲了。”
长乐巷,那可是临安最贵的地界。穆晓川驾车的手一僵。不说他都忘了,这丫头就是他刚才骂的“权贵”家的小姐,就连闺蜜都是相府小姐、尚书千金这个级别的。
钟挽灵的身世可不简单。父亲是和沛州牧、封疆大吏,原本就是京城人士,好像还是官宦世家。母亲虽只是小宗门出身,但祖辈有位甘愿放弃贵族地位的公主,血脉中是沾了皇亲的。可就是这么个家世,这丫头平时却低调素净得紧,一无仆佣伺候左右,二不穿金戴银,吃穿住行都与他们无异,甚至比他们还随性。若不是这次说起,穆晓川都快不记得,这丫头可是货真价实的大家千金。
……刚给她的米糕、豆浆,才两文钱。她居然就这么接过去吃了。
钟挽灵喝了口豆浆,说:“那次家宴还有我姨父那边的人来,是巡城司的督察张秀张大人。准确地说,是为了引荐我与张大人相识才办的家宴。”语气平常,好似在说天气。
穆晓川知道钟挽灵说的姨父是吏部尚书张旭。张家是京城四大家族之一,不过张旭这一辈人才济济,并非普通的世家纨绔,多是有能的才俊。这丫头,好大的排场。堂堂尚书和督察大人要见一个人,何时还需摆个家宴?奈何,说这话的丫头,显然是没有注意到,她觉得很正常的事,在别人看来有多不同寻常。
“张大人想委托我一些事,但不方便直接委托分阁,所以才让姨父以家宴的形式请我过去。”
巡城司的督察亲自委托!穆晓川更觉汗颜了。可,究竟是什么事,不便委托分阁,要单独找一个尚为弟子的凡修小丫头呢?说起来,这丫头母家的宗门,好像就是以卜卦算命出名的,在京城名流间颇有名气。听说,丫头自己就是个挺准的卜师。
难不成,巡城司要算命?
穆晓川想想都觉得荒诞,但马车里的人并未想那许多,吃完米糕,稍作收拾,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张大人与我说,他觉得,城中或许正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他手下的百夫长汇报给他的失踪人口数,比往常上升了许多,但是失踪的,不是原本就是流民,就是无关紧要的贩夫走卒。这些人本就流动很快,人数又多,生若飘萍,很少有人会注意他们的存在,更难调查他们的去向。他的属下也都宽慰他,说这些人总会离开,无需挂怀。
但张大人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这些人来来去去是常有的事,但是人数突然变多,怕是预兆了什么。可这只是他的感觉,毫无根据。巡城司不可查,也没法委托分阁。所以,他找了姨父,想委托佬仙门算一算。”
穆晓川懂了。“师妹认为这不是预兆,而是已经发生了什么?”
钟挽灵轻声肯定,拿出那张被她捏皱的委托书,递给门帘外的穆晓川。“昨日,我本来是想随意挑一个简单的任务,完成绩点就好。但,看到这份委托,就无端想起张大人与我说过的这事。”
难怪,这丫头昨天一眼就挑中了这个任务。“这是你算出来的?”
“哈?”钟挽灵掀起门帘,莫名其妙地瞪门外的穆晓川。穆晓川扬了扬手中的任务状,又重新问了一遍:“你算出这事与张大人所托有关,所以才执意接的?”
钟挽灵无语地一皱眉,没好气地夺回任务状,道:“我不信命。”
穆晓川觉得钟挽灵的不悦来得莫名其妙。“可我听说,你家就是做卜算的?听说,你也是,还挺准?”
钟挽灵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穆晓川,将他挤开,与他并肩坐在车前。“我是会卜梦。”
“世间很多事,其实根本不需要占卜。祸福前程,皆有征兆。财富、姻缘,不合心意,听过且过。所谓卜算求天,无非是想听些自己想听的话,好话,或者指引。愚者,看不穿、想不透,才需他人警示将来灾祸,或点破弥彰,找到更好的出路。智者,自会明察秋毫,防范未然,根本无需卜算。”
傲气!但,好似有些道理。穆晓川侧目心想,却又生出了新的疑惑。“那你为何执着于此?这失踪的应该是个……不是流民,也非贩夫走卒。”
马车在街道上不徐不缓地前行,车轮、马蹄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律的声响。
钟挽灵坐在穆晓川身侧,看着夜露未消的晨光下,背着背篓、挑着扁担走街串巷的小摊贩。
“因为,他们同样生若浮萍。”
谈话间,马车已经驶上了康平街。
康平街是北里的主干街道,纵使钟挽灵和穆晓川都从未来过,也都听过康平花街的名声。
钟挽灵原来猜测这片街区该是混乱肮脏、污秽不堪的,所以当她见到两侧井然有序的街道,还是有些惊讶。不过,此时的康平花街并没有像那些贪玩的世家子描述的一般热闹。街道两旁商铺众多,客栈酒肆雕栏画栋紧挨着彼此,道路宽敞而平坦,只是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街道两旁的店铺酒肆都紧闭着大门,就连客栈的正门也是半开不开,偶有个跑堂模样的人打着哈欠倚在半开的门上,拿着水桶和扫把,敷衍地洒扫着门前的那方地面。
穆晓川猜出了钟挽灵的疑惑,道:“不奇怪,这里的铺子多是夜间营生,现在都还歇着呢。”
车子打了个弯,转进了一条小巷,一侧是方才繁华的康平街,一侧则是他们的目的地所在的北柳巷。巷子里与外街截然不同。门窗老旧破败,两侧院墙却特别高耸,将院内掩得严严实实的,也将天光挤压成缝。墙体的墙灰已经有好些剥落,斑斑驳驳地像一个个伏在墙上挣扎呐喊的人影。
不一会儿,穆晓川找到了他们要去的那家乐坊。
停下车,两人下到一个小门前。